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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宫宴风云(下)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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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离开后,殿上的空气松了一瞬,也乱了一瞬。
丝竹声已经停了,几个乐工正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宫人们开始撤换残席,杯盏磕碰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整理衣冠,也有人不愿走,留下想再看看。
姜辞优站在谢危行身后,悄悄用袖子拭了一下额角的冷汗。她以为自己能就这么混过去。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出了含元殿,走西侧回廊,过御花园角门,回冷宫。只要没人再叫住他们,今晚就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可贵妃没有走。
贵妃起身,裙摆拖过金砖地面,一路走到质子席前,站定。她走得慢,步态雍容,像踏在一朵看不见的莲上。殿里还没散的人都看了过来。她的脸上已经没了方才在皇帝面前的委屈和不甘,重新挂上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后宫第一实权者的气度。
她看着谢危行,像在看一件摆在路边、碍眼却又不值得弯腰去捡的旧物。她笑了一下,唇角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谢公子,今日可真是难为你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质子,原也不配坐在这含元殿里。若非陛下仁厚,似你这般的人,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姜辞优耳边“嗡”地一下。
那一瞬间,她其实什么都没想。愤怒?有的。屈辱?也有。但更多的是某种非常本能的、从胃里烧上来的东西——像有人当着你的面,把你在意的人按进泥里,还用鞋尖碾了一下。她甚至来不及害怕,手已经伸出去了。她端起旁边案上不知道谁剩下的一盏茶,想也没想,朝着贵妃那张精致的脸狠狠泼了出去。
“哗啦”一声。
茶是半凉的。水花泼在贵妃脸上、发间、胸前,把她那身华贵的宫装泼出一片深色。满殿死寂。连正在收杯盏的宫人都僵住了,像被突然定在了原地。
“放肆!”贵妃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尖得几乎刺破殿顶,“来人!给本宫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责!”
几个内侍冲上来,不由分说按住姜辞优的手臂往后拖。她没挣扎。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殿上刚受过的旧伤重新裂开,疼得她眼前一阵发白。她听见贵妃在尖声说:“不打死她,本宫今日就白活了!”
她以为自己完了。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遗言:系统,我卡里还有三百块没花完。真他娘亏。
“住手。”
谢危行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都静了一瞬。
他从席间站起来。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站起来。
姜辞优被按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殿上那么多人都看着他。他走到贵妃面前,行了一礼,姿态极低,声音却不容置疑:
“贵妃娘娘,臣的侍女,要罚也该由臣来罚。”
满殿都看着他。宁王坐在角落里,连他惯常挂在嘴角的笑都收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屏住呼吸。姜辞优看见谢危行说完那句话后,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他站得那么稳,像一杆插在殿上的铁枪。
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挡在本宫面前?”
“臣不配。”谢危行说,“但臣的侍女,臣会亲自带回冷宫处置。不劳娘娘动手。”
殿外有内侍尖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贵妃的话被截断。
太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宫宴上的那身杏黄常服,发冠束得端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先落在贵妃身上,又慢慢移向谢危行,最后在姜辞优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
“母妃。”太子朝贵妃行了个礼,声音不高,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父皇刚离席,儿臣听说这边出了乱子,便折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极好。既表明自己本来已经走了,又透出是听说出事才赶来。一个孝顺懂事的东宫形象,立得稳稳当当。
贵妃见太子来了,像有了主心骨,眼圈一红,指着姜辞优道:“就是这个贱婢,竟敢当众泼本宫!本宫要处置她,谢危行却偏要护着。太子,你说该怎么办。”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向谢危行。
殿上安静极了。太子与谢危行之间隔着十几步,一个站在殿门处,一个站在殿心。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在那些菱花地砖上叠在一起。
“谢公子,”太子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同窗叙旧,“母妃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重体面。今日你的人冲撞了母妃,总得给个说法。本宫也不为难你,你把人带回去,好生管教。三日之内,递个请罪的条子到东宫,这件事便算了了。如何?”
这话明着是给台阶,实则是要谢危行低头。
姜辞优跪在地上,心里骂了一句:“毒还是你毒。你妈要我的命,你倒会装好人。”
谢危行看着太子,片刻后,道:“臣明日便把请罪书送到东宫。”
“好。”太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水面极快掠过的一丝波纹,“谢公子是明白人。”
他正要转身去扶贵妃,宁王却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太子哥哥好大的威风。”宁王把手里的酒杯往案上一丢,笑嘻嘻地走过来,“你这一来,母妃也不闹了,谢公子也低头了。合着这满殿的人,就我是个看戏的。”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宁王也不在意,走到姜辞优面前,蹲下来。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熏香,一下子涌过来。姜辞优皱着眉,没躲。
“你还真敢。”宁王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混账劲,“我母妃你也敢泼。谢危行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姜辞优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宁王“嗤”地一笑,压低声音,只让她和谢危行听见:“今晚他保你,我不拦。但你这丫头,我记住你了。”
他站起来,走过谢危行身侧时,侧头勾了下嘴角:“谢公子,好手段。连个小宫女都肯为你泼我母妃。”
谢危行没应他。
宁王也不恼,甩了甩袖子,自己一个人先走了。他经过殿门时,还回头看了姜辞优一眼。那一眼在宫灯下亮得惊人,像头一次发现这宫里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人。
太子看着他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对贵妃道:“母妃,车驾在外头候着。儿臣送您回去。”
贵妃仍是一脸怒意,却到底没有再发难。她由太子虚扶着,朝殿外走去。经过姜辞优身边时,太子的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他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只她一人听见:
“你就是王德顺提起的那个丫头。本宫原以为你是个蠢的。如今看,你比谁都敢。”
他说完,不等姜辞优反应,已经走远了。
谢危行转过身,走到姜辞优面前。
“起来。”他说。
姜辞优抬头看他。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像有实质一样重。她咬着牙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谢危行俯身,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他拽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拽出这个漩涡。
“跟我走。”他说。
她被他拉着一路出了含元殿。殿外夜风迎面打过来,冷得像刀。她浑身都在抖,说不清是怕、是疼、还是冷。她被他拉得跌跌撞撞,穿过西侧回廊,穿过御花园角门,穿过没有灯的北宫墙夹道。这一路他都没有回头。她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背,在夜色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回到冷宫,院门在身后关上。谢危行终于松开她。
姜辞优靠着梅树,慢慢滑坐下去。膝盖已经不能看了,可她不敢低头。她只敢看着谢危行。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转过身,声音从冰里凿出来。
姜辞优没说话。她知道。她泼了贵妃。她给谢危行惹了天大的麻烦。也许明天,王公公就会来拿人;也许天亮之前,冷宫就会被围起来。她都知道。可她不后悔。
“我泼她的时候……”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都没想。”谢危行说。
“我想了。”姜辞优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红得吓人,“我想她凭什么那么说你。你是质子,可你不是丧家犬。你在这里熬了这么多年,你比这殿上所有人都强。我嘴笨,说不过她,可我也不能由着她那么糟践你。”
她的声音到最后低下去,带着哭腔,却没有哭出来。
谢危行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进了偏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木匣走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匣子里是伤药和白布。他掀开她的裙摆,膝盖上的伤比在殿上时更严重,碎瓷割开的口子翻开,血把布料黏在肉上。他拿着湿帕子替她擦,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极慢。
姜辞优别开脸。她不是怕疼。她怕看他。
“为什么泼她。”谢危行忽然问。
姜辞优喉头一哽。
“她说你是丧家之犬。”她小声说。
谢危行擦药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
姜辞优不说话,牙齿咬着下唇,把哭意往下压。谢危行替她上了药,缠好布条,把裙摆放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笨是笨了点。”他说,“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姜辞优怔住了。她看着谢危行半蹲在她面前,灯火映着他的脸,那双总是望不到底的眼睛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笑,不是暖,像冰面下慢慢涌上来的暗流。她只觉得心口被狠狠烫了一下。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落在手背上。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捂着脸哭起来。她哭得肩膀发颤,哭得喘不过气。她把今晚的害怕、憋屈、疼痛,还有那份说不清的酸涩,都哭了出来。
谢危行没有给她帕子,也没有说“别哭了”。他站起来,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骂你。”
姜辞优哭得更凶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她越忍不住。
系统在这时弹出一句:
【攻略对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5%。】
姜辞优哭到一半,在脑子里抽抽噎噎地骂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现在……报数。”
系统说:【提示而已。你可以继续哭。】
她还没哭完,系统又响了。
【阶段性任务:宫宴中保护谢危行不受暗算。状态:完成。】
【任务评价:勉强完成。谢危行未受致命伤害,但宿主当众泼茶,导致攻略对象被迫与贵妃、太子正面冲突,后续请罪书将带来持续风险。综合判定:任务成立,但质量偏低。】
【任务奖励减半:积分+15,演技+0。已记入宿主状态。】
姜辞优哭得正凶,听见“演技+0”三个字,眼泪都停了一瞬。
“你有没有搞错?”她在心里吼,“我命都快搭半条进去了,你跟我说‘演技+0’?我这叫真情流露,不叫没演技!”
系统冷冷回了一句:【正因为是真情流露,才没有演技加成。系统只奖励可控的行为,不奖励冲动。冲动导致的风险,已从奖励中扣除。】
姜辞优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抽了抽鼻子,恨恨地在心里骂:“你这系统,不去当资本家的绩效考核,真屈才。”
系统没再理她。
姜辞优又哭又笑,最后慢慢平复下来。她抬头看谢危行。他还站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
“殿下,”她哑着嗓子说,“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是。”谢危行说。
姜辞优噎了一下。
“但今晚,你泼得好。”他说完,转身往偏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日王公公若来,你不必开口,我来应付。”
姜辞优坐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