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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寒假务工其三:无端克扣 经过午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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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午休那次来回四公里推车无偿奔波一事之后,萧锐心里算是彻底对老板王强寒了心,也完完全全看透了对方自私刻薄、做事毫无底线的本性。
那一次的遭遇,不只是□□上面实打实的透支消耗,更是一次彻底的心理割裂。在此之前,萧锐内心尚且还留存着一点外出务工的朴素想法,觉得出来打寒假工挣钱,身在屋檐下难免要受几分委屈,只要,恪守本分,把分配给自己的本职工作全部做好,少争执、少找麻烦,安安稳稳熬到约定的工期结束,顺顺利利拿到当初说好的工资,一切就可以翻篇。他总以为,退让和顺从,多少能够换来对方的一点分寸。
可四公里推车空腹奔波的那两个小时,打碎了他仅存的幻想。
他清楚地意识到,在王强这里,懂事和妥协从来换不来体谅。你的一再忍让,只会被解读成软弱可欺,会变成对方得寸进尺的筹码。只要你一次选择顺从,对方就会不断试探你的底线,一点点侵占属于你的时间、你的体力,直至把你可以压榨的价值全部榨干。
从那天起,萧锐心里竖起一道高高的戒备。在岗工作的时候,他依旧恪守本分,台面收捡、餐具清洗、地面清扫、物资搬运,所有划分给他的分内工作,他依旧保质保量完成,不会故意消极怠工,不给老板抓住把柄、借机扣薪的借口。只是只要临近下班,他就会格外警惕。打卡时间一靠近,他就快速收拾好个人随身物品,换掉沾着油污的工作服,尽量避开地下车库、商场后门、老板经常出没的小区路口,第一时间离开商场范围。
他不想再被半路截住,被强行安排一堆和工作毫无关系的私人杂活。他唯一的期盼,就是平平安安熬完剩下二十多天工期,拿到属于自己的酬劳,彻底离开这家藏在繁华商场里面的中餐厅,往后此生,再也不要和这里,和王强这个人产生半分交集。
他天真地以为,对方已经肆无忌惮侵占过自己完整的午休,总该会对临近下班的间隙有所顾忌。可现实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冷漠残酷,人的贪婪从来没有上限。只要王强视线里面看见他处于空闲状态,只要手边缺少可以使唤的劳动力,就会毫无顾忌地上前拦截,强行派发无偿任务,全然无视他一整天高强度劳作之后满身的疲惫。
距离推车事件过去整整三天。
冬日的天黑来得很早,傍晚不到七点,天幕就已经彻底沉成墨蓝色。中餐厅晚市的客流高峰从五点半开启,一直绵延到八点半才缓缓落幕。八点三十分之后,喧闹嘈杂的大厅慢慢安静下来,食客陆陆续续结账离场,偌大的厅堂之内,只剩下零零星星两三桌还在闲谈吃饭的客人。前厅的整体工作,进入全天为数不多的清闲窗口期。
距离晚上十点规定的下班打卡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
店里几名老员工靠在吧台侧边,卸下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拿着手机闲聊刷短视频,低声说笑。领班也蜷坐在前台的椅子上,低头滑动手机屏幕。眼下店内客流稀少,不需要全员绷紧神经高强度值守,短暂的松弛完全不会影响门店的正常运转。
整整一天十二个小时,萧锐几乎没有得到片刻真正的喘息。从清晨上班开始,收台、拖地、搬运酒水货物、洗刷堆积如山的餐具,来回不停穿梭在后厨与前厅之间。长时间的站立行走,把脚后跟新磨出来的水泡反复撕裂,破损的皮肉和袜子粘连在一起,每迈出一步,都传来一阵钻心的隐痛。腰腹肌肉持续紧绷酸胀,肩膀因为不断端托盘、搬箱子,一直处在僵硬酸痛的状态,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抗议。
紧绷了一整天,精神和身体双双濒临临界点。
他看了一眼店内当下的状况,客人寥寥无几,人手完全充足。他打算短暂走出饭店,到商场外侧通风的人行小路散一会步,吹一吹室外的晚风,稍微缓释浑身积攒下来的劳损与压抑,等到九点五十再折返门店,完成桌椅归位、垃圾打包这类下班收尾工作就可以。
他走到前台,对着领班简单说明自己的去向。
“哥,外面没什么客人,我出去外边小路透透气,九点五十准时回来做收尾。”
领班漫不经心抬眼瞥了他一下,随手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手机屏幕:“行,别跑太远,记得按时回来。”
得到应允之后,萧锐便转身走出餐饮店,搭乘扶梯离开四楼餐饮楼层,来到商场外围的露天人行步道。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市,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色柔和的光晕。冬日的晚风裹挟着寒凉扑面而来,吹散了商场内部密闭空间里面混杂的油烟味、饭菜味,胸腔里面憋闷压抑的感觉消散大半。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迎来片刻难得的松快。
他没有走得很远,就沿着步道缓慢踱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脚后跟的刺痛依旧隐隐作祟,可比起店内无休止的忙碌,此刻已经算得上难得的休憩。
顺着人行小路往前走,刚好途经老板王强居住的老旧小区正门。萧锐下意识偏过头扫了一眼,正好撞见站在单元楼门口的王强。
男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满是烦躁焦灼。单元楼门前的空地上,乱七八糟堆起一座杂物小山。大大小小的快递纸箱、实木小边几、板式收纳柜、大号行李箱、成捆的被褥、锅碗瓢盆零碎生活用品,铺得满满当当,看得出来,王强正在搬家,家中没有帮手,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处理这么多的物件。
王强的余光刚好扫到马路对面散步的萧锐,眼睛瞬间一亮,像是撞见了雪中送炭的免费劳动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隔着机动车道高声大喊,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萧锐,你过来一下,马上过来!”
听见这一声呼喊,萧锐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底骤然往下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攫住胸腔。
他心里清清楚楚,王强看见空闲的自己,又要把他当成随叫随到的免费苦力。
他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避开,趁着对方还没有穿过马路,直接绕路折返商场。可两个人相隔的马路并不宽阔,王强已经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甚至已经迈步准备横穿马路过来,想要躲开已经完全来不及。
万般无奈之下,萧锐只能停下脚步,穿过车流稀少的马路,走到单元楼门前。心底已经提前做好了又要被安排私人杂活的心理准备。
不等萧锐开口说一句话,王强就自顾自下达任务,完全没有征求意见的姿态,仿佛这件事情本就是萧锐理所应当要承担的义务。
“我今天搬家,家里人手不够,刚好碰到你在这边,你留下来搭把手,把这一堆东西全部给我搬到三楼新房里面。”
萧锐放眼打量眼前堆积如山的物件。大号纸箱塞得满满当当,掂一掂就知道分量沉重;实木边几厚重坚硬,棱角锋利,搬运的时候稍不留神就会磕碰擦伤;板式收纳柜体积庞大,十分笨重。更加棘手的是,这个老旧单元楼没有安装电梯,从一楼到三楼,所有大大小小的物品,全部要依靠人力,一步一步爬狭窄的水泥楼梯运上去。这绝非三五分钟就可以草草了结的小事,要耗费巨大的体力,还要占用很长一段时间。
他皱起眉头,试图委婉地拒绝,尽量给自己留一点回转的余地。
“老板,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我还要回店里上班,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做下班收尾的工作,我没有时间留下来帮你搬家,你可以找专门的搬家师傅。”
他已经做出退让,把自己需要返回岗位的客观情况讲得明明白白,希望对方能够另寻他人。
但王强直接粗暴挥手打断他的全部说辞,脸上满是毫不在意的神情,既不在乎门店的工作秩序,也完全无视萧锐浑身的疲惫。
“店里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客人,清闲得不行,少你一个半个人完全不会出问题,前台那边还有三个服务员守着,能出什么岔子。你就帮我搬一小会儿,很快就能弄完,又不会让你白干活。”
嘴上说着不会白干活,可自始至终,王强半句加班费、辛苦补贴都没有提起,也没有提及事后补一顿晚饭、调休补偿之类的方案,全部都是空洞的口头画饼。真实目的,就是逮住空闲的萧锐,使唤他做无偿的苦力。
现实摆在眼前,他一个未成年寒假工,工资攥在对方手里,如果公然强硬拒绝,极有可能迎来记恨,后续随便找理由克扣工资。萧锐没有多少反抗的筹码,几番挣扎之后,只能被迫留下来,投入这场不属于自己的无偿搬家苦役。
夜色愈发深沉,晚风的寒意越来越重。老小区楼道狭窄逼仄,声控路灯时明时灭,光线昏昏暗暗,楼梯台阶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萧锐埋头开始搬运。先是行李箱、被褥这类相对轻便的生活用品,一趟一趟往返一楼与三楼之间。紧接着是塞满书籍杂物的大号纸箱,沉重的箱体死死压在小臂上,纸箱坚硬的棱角狠狠硌压皮肉,很快手臂就被硌出一道道红印,酸胀麻木的感觉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膀。
等到搬运实木边几和板式收纳柜的时候,难度到达顶峰。厚重的实木重量全部压在腰背,他必须俯身死死抱住家具的底部,绷紧全身的力量维持平衡。狭小的楼梯没有多余避让空间,转身、抬步都格外艰难,每向上迈上一级台阶,腰背肌肉就要承受巨大的负荷。
王强就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楼道转角,全程只负责开口指挥。“往左边挪一点”“抬高一点,别磕到墙面”,嘴里不停下达指令,几乎不会伸手搭一把,所有重活、累活、脏活,完完全全压在萧锐一个人的肩头。
白天整整一天餐厅服务员的劳作,已经消耗掉他身体大半的能量储备。傍晚又骤然投入这种高强度的重物搬运,没过多久,浑身就大汗淋漓。身上单薄的工作服被汗水彻底浸透,湿漉漉牢牢贴在后背皮肤上。室外的冷风顺着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在汗湿的布料上,刺骨的寒意浸透皮肉,冷热反复交替,全身上下都说不出的难受。
滚烫的汗水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流淌,流进眼角,模糊视线。他只能抬起胳膊,随意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咬着牙继续往返搬运。
他最初心里还抱有一丝微弱的幻想,也许真的只是搭把手,最多三十分钟,就能结束这一场闹剧。可现实远远比预想更加煎熬。王强家里零零碎碎的杂物数量远比看上去更多,搬完一批,又会从角落翻出新的箱子、袋子,仿佛无穷无尽。
时间一分一秒无声流逝。这场被迫参与的无偿搬家,硬生生持续了整整九十分钟。
从晚上八点四十分,一直忙碌到晚上十点十分,门店原本规定的下班时间,早就已经过去了。
连续一个半小时不间断的重体力劳动,萧锐累得气喘如牛,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发抖,腰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两条胳膊酸胀到几乎抬不起来,浑身筋骨酸痛到极致,连开口说话,都要耗费很大力气。
终于,最后一件大件家具被挪进三楼的新房,所有堆积在楼下的物品,全部搬运上楼,简单摆放到位,搬家的活计宣告结束。
萧锐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楼道墙壁缓缓靠上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靠着墙壁短暂休息几分钟,让透支到极限的身体稍微缓一口气,之后再慢慢走回商场的餐饮店。
可王强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脑海里面最先浮现的,不是对眼前少年辛苦劳作的半分感念,而是饭店门店的生意。他脸色瞬间紧绷,立刻对着靠墙喘息的萧锐不停催促,语气急促又满是不耐烦,没有一句感谢,没有半句慰问,完全无视这一个半小时无偿高强度的劳作。
“快点快点,别靠墙上歇着了,立刻跑回饭店!现在已经过下班点了,万一这个时间段突然来一桌客人,前厅人手不够就麻烦了,赶紧往店里赶,越快越好!”
没有“辛苦了”,没有“谢谢你帮忙”,没有任何形式的补偿,连短短几分钟喘息休整的机会,对方都吝啬给予。
在王强的认知里面,萧锐耗费一个半小时,无偿帮自己把整堆家当扛上三楼,只是一件理所应当、分内该做的事情。苦力做完,就要马不停蹄赶回工作岗位,继续为门店干活。
萧锐抬起眼皮望向眼前这一张冷漠自私的面孔,心底里面残留的最后一丝客气、最后一丝顾及,彻底消散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有争辩,没有发火抱怨,只是默默挺直快要被疲惫压垮的身体,拖着一副仿佛快要散架、处处酸痛的躯体,转身朝着小区出口,快步走向灯火璀璨的商场方向。
冰冷的晚风持续吹打在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寒意顺着皮肤侵入骨髓。
他独自走在深夜的人行道上,脑海里面翻涌着这一个多月寒假打工经历的桩桩件件。
在岗上班的时候,本职工作被无限加码,脏活累活全部堆到自己身上,还会被随便找名目随意扣减薪资,公平二字无从谈起;午休本该属于自己的休息时间,被蛮横侵占,被迫来回四公里徒手推电动车,空腹奔波整整两个小时;如今临近下班的间隙,外出短暂透气,又被半路强行拦截,无偿搬家一个半小时,拼尽全力干完重活之后,迎来的只有冷冰冰的催促。
店内无尽压榨、午休强制跑腿、傍晚无偿搬家,三次剥削层层递进,一次比一次过分,一次比一次得寸进尺。
王强牢牢拿捏住他是未成年寒假工、孤身在外、没有靠山,害怕丢掉工钱、不敢轻易举报维权这一处软肋。从规定上班的工作时段,到午休、下班前后的私人间隙;从门店之内的本职工作,延伸到老板搬家这类纯粹私人生活琐事,全方位、无死角地压榨他的劳动力。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尊重,没有半分体谅,更谈不上半分人情,仅仅把他视作可以随叫随到、不用付出成本的免费佣人。
商场的外墙灯火辉煌,商铺招牌流光溢彩,光鲜热闹的外壳包裹之下,藏着人性当中最赤裸自私的一面。
校园里面的恶意,是明目张胆的排挤、嘲讽,是摆在明面上的欺负。而踏入社会之后遭遇的恶意,会披着雇佣合作的外衣,用“打工就该听话”的名义进行无休止索取,弱者吞下委屈的时候,甚至很难找到旁人共情。
萧锐远远望向商场四楼餐饮区那一片明亮的灯火,眼底属于少年的柔软天真,一点点褪去,沉淀下来的,是冷静、隐忍,还有一份清醒的认知。
这一段寒假务工的苦难,没有将他彻底击垮,反而实实在在教会他看清底层生存的不易,看清人性里面凉薄自私的那一面。
他把今晚发生的一切,连同之前推车事件、平日各种无端压榨,全部默默记在心间。记下老板每一次肆无忌惮的使唤与剥削。
当下的自己尚且弱小孤立,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只能够选择隐忍承受。
可心底已经埋下坚定的誓言:未来等到自己足够强大,绝对不会再任由任何人随意拿捏,绝不接受这般无底线的压榨使唤。现在咽下的所有委屈、所有辛苦,都会沉淀下来,化作自己向前行走、保护自己、对抗一切恶意的底气。
夜色愈发深沉,少年孤身一人,一步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商场。余下的打工磨难还没有结束,但是埋藏在心底的锋芒,正在一桩桩不公的遭遇之中,慢慢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