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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寒假务工其四:合约倾碎 熬过无休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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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无休止的前厅苦力,熬过午休来回四公里的推车奔波,也熬过傍晚下班前夕被半路拦截,被迫无偿搬家的□□折磨,萧锐一度以为,身体承受的苦痛已经抵达了自己能够忍耐的极限。肌肉酸痛、皮肉磨破、浑身透支,这些□□层面的煎熬,咬咬牙、熬一熬,总还可以扛过去。他心里仅剩的念想简单而朴素:安分守己,把每一天分内的工作踏踏实实做完,少惹麻烦,少起冲突,安安稳稳等到每月十五号的发薪日,拿到当初说好的两千二百元月薪,就可以彻底逃离这座藏在繁华商场四楼、处处充斥压榨的中餐厅。
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上的疲惫仅仅只是苦难的一部分。老板王强围绕薪资、着装、服务规矩层层设下的人为陷阱,那些凭空捏造、双标执行的罚款条文,出尔反尔的发薪承诺,才是最伤人、最叫人百口莫辩、无处说理的恶意。
当初入职面谈的时候,王强的话语说得格外动听。两千二百元的无责底薪,每个月十五号以现金形式结清全部工资,店内只会扣除员工人为打碎餐具产生的实际损耗费用,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杂七杂八的扣款,只要干满完整的一个月,就可以足额拿到属于自己的酬劳。彼时萧锐年纪尚轻,社会阅历几乎一片空白,并不懂得在现实的打工环境之中,口头承诺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再加上自己属于未成年寒假务工,内心忌惮雇佣童工这件事,不敢主动开口索要一份白纸黑字的纸质劳动合同,没有办法把薪资、发薪时间、扣款规则全部落实到书面之上。他只能选择相信老板当面的客套说辞,怀揣着一份踏实干活就能拿到报酬的期待,日复一日埋头苦干。
进店之后,前厅后厨的脏活、累活大多落在了他的身上。别的员工不愿接手的重活,搬运酒水、清点仓库、深夜收拾全部的垃圾,他默默包揽下来;就连王强私人的琐事,只要一声招呼,他也只能随叫随到。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卖力,就能够换来对等的对待。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入职才刚刚过去半个月,一条条临时新增的霸王罚款规矩接二连三落地。这些临时制定出来的条条框框,每一条都精准对准无权无势、孤身一人的寒假工萧锐。
店里那三名干了许久的老员工,永远拥有特殊的宽容。同样的失误,发生在老员工身上,领班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打个掩护就搪塞过去;可只要是萧锐出现半分差池,便会立刻登记在册,直接扣减工资。迎宾口号、仪容着装、走路姿态、收拾台面的速度,一举一动,全部都可以变成老板和领班克扣薪资的现成由头。
最先压在萧锐身上的,是全天候执行的硬性迎宾口号要求。门店的制度白纸黑字写在前厅工作手册上,只要前厅有人在岗,但凡有客人推开玻璃大门进店,在岗的服务人员就必须挺直站姿,齐声高喊迎宾话术:贵宾光临,您好,几位用餐,这边请,XX号餐桌为您接待。整套口号要求声音洪亮,语句完整流畅,不允许漏喊,不允许声音微弱,也不允许语速拖沓,但凡违反,当场登记扣款。一次二十至三十元不等。
长期在岗的三名老员工,早就摸透了领班的容忍底线。客人推门,有时候低头玩手机没有留意,有时候彼此聊天走神漏喊,互相递一个眼神,事后随便找个理由,领班便不会深究。可这样的宽松,从来不会给到萧锐。他每天十几个小时高强度连轴转,身体长期处在透支的状态,精神时刻紧绷。一整天不停收台、端菜、来回奔走,体力被一点点掏空。偶尔疲惫袭来,嗓子干涩沙哑,喊出来的声音轻了几分;或是手上忙着收拾刚刚撤下的满桌餐具,分神慢了半拍,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领班的笔就会立刻在登记本上落下,一笔扣款就这样记在了他的名下。
短短半个月时间,仅仅迎宾口号这一项,累计被扣掉的钱,就达到了两百六十余元。那都是他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一趟趟来回跑,一滴一滴汗水换来的血汗钱,就因为几声不够响亮的招呼,无声无息地被扣除。
比起迎宾带来的无端扣款,仪容着装的规定,更是苛刻到近乎不近人情。王强还在不断地加码细节要求,只要萧锐身上的工作服有任何一点达不到他心里的标准,就直接处以现金罚款,不存在任何商量调解的余地。门店统一配发的工作服分为长袖外套与短袖两件,但是仓库里面的库存尺码分配早已失衡。几件宽大合身的长袖,早就被几名身形高大的老员工抢先领走,轮到萧锐的时候,仓库里面剩下的长袖,只有最小的一码;反倒是短袖工作服,还留有不少宽松的尺码。
萧锐身形清瘦,但是骨架舒展,肩宽胳膊长。小一码的长袖套在身上,处处都显得紧绷拘束。抬手传菜的时候,袖口死死箍住胳膊,胳膊伸展不开;弯腰收拾餐桌垃圾的时候,衣摆紧紧勒住腰腹,脖颈位置的领口卡得难受,一整天穿戴下来,浑身都被布料束缚得很不自在。
入职最初那几日,正值深冬。商场中央空调的暖风供给并不稳定,靠近通风口的位置,冷风源源不断灌进店内,前厅整体体感温度很低。萧锐翻遍储物间货架,反复确认,确实找不到一件适合自己的大号长袖,只能勉强套上这件紧绷的小码长袖凑活。
就这样硬穿了四五天。紧绷粗糙的衣料,反复摩擦手腕、腰侧的皮肤,胳膊、腰腹的位置被磨出一片泛红的印痕。端滚烫的餐盘的时候,胳膊被衣服束缚,动作僵硬受限,好几次手里端着热菜托盘,险些没有稳住,滚烫的汤水在盘沿晃荡,每一次都叫他捏一把冷汗。
他不是没有试着沟通。趁着店内客流清闲的间隙,他找到当班领班,如实跟对方反映长袖尺码偏小,活动的时候十分受限,询问仓库是否还可以调换。领班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满脸敷衍,告诉他仓库已经没有大号长袖,让他就这样凑活穿。又告诉他,现在气温太低,换上短袖会冻人,便把这件事草草揭过。萧锐没有继续纠缠,只能日复一日,硬挤在不合身的工作服里面干活。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午市的客流高峰已经过去,大厅稀稀拉拉只剩下两三桌客人。王强从前台结算完账目,顺着过道巡视整个前厅。他的目光扫到站在迎宾岗位上的萧锐,一眼就盯住了他身上那件绷得紧紧的长袖工作服,眉头当场紧紧皱起。他径直穿过过道,走到萧锐面前,语气不带半分商量,直接下达命令。
“你看看你这件衣服,穿得皱皱巴巴,绷在身上,一点门店该有的精气神都看不出来。现在马上去二楼储物间,把长袖脱下来,换短袖上岗。”
萧锐下意识攥紧被箍得难受的袖口。窗外的寒风顺着商场巨大的通风风道源源不断往里灌,前厅靠近玻璃门的区域,凉意刺骨。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根本抵御不住这样的低温。他尽量放平语气,客观地陈述现实,没有顶撞,也没有耍滑偷懒。
“老板,现在店里面温度很低,穿短袖会很冷。仓库里面已经没有大号的长袖了,我先凑活穿这一件,等之后气温回升,我再换短袖,可以吗?”
在萧锐的设想之中,自己只是说出客观存在的难处。可这番解释落到王强耳朵里,却被曲解成故意找借口违抗指令。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下去,眉眼之间带上压迫感,直接搬出扣工资的规矩进行要挟。
“门店定下来的规矩就是统一着装。长袖版型不合适,那就必须换短袖,哪里来这么多冷不冷的说辞?商场里面开着空调,又不是室外,能冷到什么地步?我不管你冻不冻,现在立刻上去换掉。拒不执行的话,当天工资直接扣五十,再记一笔仪容不合格,再扣三十,两笔一起算。”
萧锐当场僵在原地,一股憋屈堵满了整个胸腔。现实困境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合身的长袖无货,短袖又抵挡不住穿堂的寒风,怎么做都有难处。可王强完全无视客观情况,只凭自己的一句话就定下铁律。不服从,就要凭空扣除八十块钱。
他用余光扫向旁边休息区域,那几名老员工身上,全部穿着宽松合身的长袖外套,安安稳稳坐着刷手机。同样身处这家店,同样的气温环境,老板自始至终,唯独要求他一个人更换短袖。明目张胆的双重标准,赤裸裸摆在眼前。
他手里没有谈判的筹码。全部的工资都攥在王强手上。一旦强硬顶撞拒绝,八十元的扣款就会直接从自己辛苦劳作换来的酬劳里面划走。这段时间,各式各样的罚款已经扣掉了数百元,他实在舍不得自己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工钱,就这样平白无故消失。
万般无奈之下,萧锐只能转身走向二楼储物间。冰冷的铁皮柜门被拉开,他脱下那件紧绷、把皮肤磨出发红印记的小码长袖,取出一件宽松的短袖工作服换上。
单薄的短袖布料根本挡不住四处窜动的寒风。刚刚回到前厅迎宾岗位,一股凉意瞬间包裹住四肢。整条胳膊裸露在外,穿堂风一遍一遍扫过皮肤,很快胳膊上就起满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迎宾站岗、端送冷盘、拿冷水抹布擦拭餐桌桌面,冰凉的水汽沾到手臂之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面钻。
他只能依靠不停走动干活产生的热量勉强维持体温。只要脚步一停下来,浑身就抑制不住地发冷发抖。一整天忙活下来,他的手脚一直冰凉,鼻尖冻得泛出淡淡的青白。休息间隙,他反复揉搓自己冻得僵硬的手臂,心底满是说不出的委屈。
这件事情,让他彻底醒悟。老板制定下的这一套套着装仪容规矩,从来不是为了公平管理门店,只是拿捏底层务工者的工具。员工的衣服合不合身,会不会受凉感冒,全部都不在对方的考量之内。只要没有顺着他的心意办事,扣工资,就是最直接、最顺手的惩罚手段。
而着装,仅仅只是数不清的扣款名目之中的其中一项。在这之后,门店大大小小一切细碎琐事,都可以变成罚款的理由。鞋底沾有灰尘没有及时擦拭干净,扣三十;工牌佩戴稍有歪斜,扣二十五;收拾餐桌的速度比不上干了多年的老员工,扣二十;食客随口一句无关紧要的随口抱怨,不去核实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全部算到服务员头上,单次扣款二十到五十元不等。
所有这些罚款条目,全部都是老板和领班口头临时增设出来。没有提前张贴公示,没有和任何员工商议,王强随口一句话,就可以新增一条罚款规定,随心所欲地削减员工的薪资。
短短半个多月,属于萧锐的扣款登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又一页。迎宾疏漏、仪容着装不合规、收拾台面速度慢、客人的投诉,一笔一笔累加在一起,被扣掉的总金额已经接近五百元。入职当初承诺的无杂项扣款,早已经被王强单方面撕得粉碎。口头达成的用工约定,如同一张毫无分量的废纸。老板靠着层出不穷的罚款,压低实际需要发放的薪资,竭尽所能榨干少年的劳动价值。
可比起花样百出、防不胜防的各类扣款,更加让萧锐心寒的,是老板恶意拖欠薪资,彻底背弃每月十五号发薪的核心承诺。
刚刚入职的时候,王强反复向他保证,每个月的十五日,会结清上个月全部的劳动报酬,以现金形式发放,不会压工资,不会无故拖延。
第一个约定的发薪日,当月十五号,店里三名全职老员工,全部准时拿到了厚厚一沓现金。前厅后台,传来他们点算钞票的低声交谈。萧锐从傍晚一直等到商场打烊闭店,始终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工钱。
内心忐忑不安,他趁着店内客人稀少的空档,小心翼翼找到王强,低声询问工资发放的事情。王强只是漫不经心地搪塞推脱,借口商场商户回款滞后,门店资金周转紧张,让他再等几天,不必太过着急。
萧锐选择了退让,他天真地以为,最多延迟三五天,工资就可以到手。可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月,一直熬到当月的月底,工资依旧杳无音讯,一分钱都没有落到他手里。
第二次鼓起勇气上前讨要工钱的时候,王强的态度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他直接推翻了之前口头约定好的每月发薪规则,改口对外宣称,寒假短期临时工,统一要等到开学离职的时候,才会一次性结算全部工资。甚至反过来指责萧锐,心思总惦记工钱,不能够安心踏实干活。
萧锐心里已经看得通透。扣押工资,就是牵制自己的手段。工钱一天不到手,他就不敢轻易提出离职,不敢拒绝老板安排的各类私人无偿杂活,面对层出不穷的无理扣款,也不敢提出异议。但凡发生争执,王强就可以追加大额罚款,甚至扬言一分钱都不会结算给他。
时间流转,第二个月的十五号再度到来。又一个发薪日,全职员工依旧按时拿到自己的报酬。而萧锐两个月的辛苦所得,依旧被死死扣押。这一次拖欠的时长,拉长到了整整一个月。
日复一日超负荷的劳作,午休被占用被迫推车奔波,傍晚外出透气被抓去无偿搬家,寒冷天气被逼换上短袖挨冻,各式各样的罚款源源不断。他付出了全部的时间与体力,当初说好的两千二百元月薪,却遥遥无期。长久积压的压抑堵在胸腔里面,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第三次,他再一次找到王强讨要薪资。没有争吵,没有冲动闹事,只是平静客观地说明自己打工是需要用钱,希望老板遵守当初口头的约定,结清已经拖欠许久的工钱。
可这一次,王强不再伪装和善,彻底撕下虚伪的外壳,露出唯利是图、蛮横霸道的真面目,句句都充满赤裸裸的威胁。
“当初那只是闲聊的时候随口一说而已,没有签纸质的劳动合同,那就算不上正式的约定。工资什么时候发放,由我说了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未成年,我冒着被劳动局处罚的风险收留你在这里干活,晚发一段时间工资又有什么问题?门店房租、食材采购、水电开销,到处都要花钱,现在店里拿不出现金,你就继续等着。如果还总是反复过来催工资,我就以工作态度消极、拒不服从门店着装管理的名义,给你追加一大笔扣款。到最后,你能够拿到手的钱只会变得更少。”
王强心里算得清清楚楚,拿捏住了萧锐全部的软肋。少年没有纸质合同作为凭据,当初的薪资标准、发薪日期全部只是口头对话,没有证据留存。倘若向劳动部门举报非法雇佣未成年、拖欠薪资,门店可以想办法临时规避处罚,到头来萧锐很可能依旧拿不到血汗钱,还会暴露自己寒假外出务工这件事,引来一堆额外的麻烦。孤立无援的少年,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里面,处在完全被动的位置。
萧锐站在原地,望着王强那张冷漠刻薄的脸,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接连翻涌而过。硬穿好几天紧绷勒人的小码长袖,就因为一句怕冷不愿意换短袖,就要面临高额罚款;全天循环反复的迎宾口号,稍微疲惫声音减弱就要被扣钱;一条条苛刻的着装规矩,唯独针对自己;原本承诺好的薪资标准,被层出不穷的罚款不断稀释;说好的发薪日期,一次次无限期向后拖延,半个月、一个月遥遥无期。
商场外部霓虹流转,门店内部灯火通明,这份光鲜热闹的外壳之下,掩藏的全是算计与剥削。老板手握薪资发放的权力,肆无忌惮践踏当初的用工约定。用花样繁多的扣款削减酬劳,用无限期拖欠牢牢拴住打工人,榨取一个未成年寒假工全部的时间、力气。
□□的劳累尚可咬牙硬扛,可拼尽全力换来的血汗钱被随意克扣扣押,看不到终点的等待,才是最磨人、最窒息的煎熬。
冷风依旧顺着商场通风口不断涌入前厅,萧锐身上单薄的短袖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气,裸露在外的手臂止不住微微发颤。身体上的冷,远远比不上心底漫上来的寒凉。
他没有继续争执,默默转过身,重新回到前厅继续自己的工作。但王强每一次撕毁约定,每一回无端扣款,每一次恶意拖欠薪资的所作所为,全部被他牢牢记在了心底。
当下的自己势单力薄,缺少证据,缺少靠山,只能够被迫妥协忍耐。但是这些被肆意践踏的委屈与不公,没有就此消散,全部沉淀在少年的心底,化作往后绝不任人随意拿捏的警醒。接连不断的压榨没有将他摧毁,反而让他真切体会到底层无依无靠的劳动者生存起来何等艰难,也在他的心里面,愈发坚定了一定要变强,再也不接受这般摆布的念头。
喧嚣的餐厅依旧人来人往,碗筷碰撞声、食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萧锐低头,默默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桌上残留的油污,眼底却已经慢慢凝聚起一层坚硬的锋芒。合约早已破碎,可属于他的公道,不会就此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