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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寒假务工其二:无偿耗损 日复一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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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的店内高强度压榨,已经让萧锐身心俱疲。
从清晨打卡踏进这家开在商场负一层的快餐门店开始,繁重的岗位工作就一轮接一轮压过来。擦不完的餐桌,洗不尽的餐盘,来回不停的传菜、倒垃圾、分拣库房物料,长时间站立耗尽双腿全部力气。商场内部冷热交替,后厨灶台边闷热蒸腾,门店大门口又直灌进来凛冽的穿堂寒风,一冷一热反复撕扯着身体。手掌上一道道干裂的裂口反反复复裂开、刺痛,冷水一浸,钻心的痛感顺着指尖往胳膊蔓延。每天下班坐上回家的公交,他整个人都陷在疲惫里面,后背酸胀,小腿沉甸甸发胀,连抬胳膊刷手机都觉得费力。
校园里留下的心理旧伤也会时不时隐隐作祟。好在店里的正式员工人都不错,平时会悄悄提点他干活的技巧,忙不过来的时候会搭把手分担一部分活,看他手被冷水冻得通红,也会提醒他记得多抹护手霜。只是员工归员工,真正手握权力、掌握薪资与排班的是老板王强。同事愿意善待他,却也没有办法干涉老板的决定,更没有底气替他对抗上级。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脑子里还会回荡白天店里此起彼伏的催促声。他强撑着意志,依旧遵守和母亲的约定,哪怕再累,也要挤出时间翻开寒假习题册,逼着自己完成一部分课业。只是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之后,大脑昏沉,眼皮沉重,常常写不了几行字,困意就铺天盖地涌上来。
支撑他咬着牙继续熬下去的,没有丰厚的薪资,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整整一小时的午休下班时间。
这是排班上面写明的休息时段,也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彻底放下工作的时刻。到这个钟点,可以脱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暂时抛开所有工作指令,好好吃上一顿热饭,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一坐,让僵硬的腰、发胀的脚后跟、被冷水泡得破损的双手,都得到短暂的缓和。不用收拾餐盘,不用听从任何人的指派,不用被一声声催促追着跑,只是简简单单做回自己。
店里所有员工,包括后厨保洁,到点都能够准时享受完整的一小时午休。一到十二点,大家换下工服,钻进狭小却暖和的员工休息室,微波炉热饭,围坐在一起吃饭、刷短视频、闲聊,手机可以静音,工作上的事情可以暂时抛在脑后,彻底脱离岗位放松身心。同事们也总会喊上萧锐一起过去吃饭休息。这份休息权益,所有人都稳稳握在手里。
唯独从这一天开始,属于萧锐的午休时间,被门店老板王强彻底剥夺,一分一秒都没有剩下。
正午十二点的铃声从商场公共广播里面缓缓响起,午市的客流浪潮终于缓缓回落。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厅,客人陆续结账离开,桌椅之间渐渐空旷下来。碗筷碰撞、点餐叫喊的嘈杂声慢慢减弱,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蒸腾出来的热气。
桌上残余餐盘、垃圾散落得到处都是,萧锐面无表情,快速把一桌桌的餐具收拢堆叠,抹布快速抹过桌面,把椅子挨个推回原位。手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沓,把上午分配给自己的岗位任务全部了结。
几名老员工干完手上活,就动作麻利脱下身上的工作服,随手搭在椅背上,笑着朝萧锐扬了扬下巴,招呼他:“萧锐,活干完就过来,赶紧歇着吃饭。”说完便结伴径直朝着二楼的员工休息室走去。他们是真心想叫他一同休息,只是脚步先一步走往休息室,并没有看见,老板已经出现在大厅后门。
任务全部了结,萧锐停下手上所有动作。一上午连续三个多小时连轴转,几乎没机会喝几口温水,胃部空空荡荡,饥饿感一阵阵翻涌上来。腰背、双腿、脚后跟全部都在传递疲惫的信号,身体实打实已经到了该休整的节点。
他心里只有一个简单想法:到点了,该休息,和大伙一起去休息室。
他伸手拉住工作服的拉链,往下褪到肩膀位置,打算脱下来放到储物柜,之后就去后厨领一份员工餐,趁着这难得的一小时,安安稳稳吃一口热饭。
可工作服才脱下一半,肩膀还露在外边,大厅后侧通往商场内部的后门被人推开,老板王强踩着皮鞋走了进来。
王强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强势。他的目光在大厅扫过,很快就精准锁定了正要准备休息的萧锐,脚步径直朝这边走过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寒暄,甚至没有问一句少年上午忙得怎么样,他脸上神情理所当然,仿佛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本就是萧锐分内该承担的工作。
“萧锐,你别休息了。跟我去地下车库,我的电动车坏了,骑不动,你推到我家小区楼下的修车铺去修好。”
平淡的一句话,直接碾碎了萧锐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放松的期待。
萧锐手上脱衣服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停在拉链上面。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老板,内心压下翻涌上来的不快,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没有吼叫,没有顶撞,只是客观陈述摆在眼前的规则,想要守住自己仅存的休息权利。
“老板,现在是我的午休下班时间,我已经到休息时间了。”
他只是在说事实。排班标注的午休一小时,是他应得的权益,他忙完了上午全部岗位工作,理应获得休息。
可这句简单的申辩,瞬间就触怒了王强。
王强的脸色猛地沉下去,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与居高临下的强势。他完全无视少年一上午不停劳作的疲惫,丝毫不去顾及萧锐空空的肚子与酸痛的躯体,声调往下压,冷冰冰地开口呵斥。
“什么下班不下班?在我店里干活,就没有什么真正的下班时间。店里活忙完了,帮老板干点私事又怎么了?耽误你一会休息,能少块肉吗?赶紧过去,别磨磨蹭蹭耽误我的事。”
轻飘飘几句话,直接否定掉了萧锐全部的休息权益。
在王强固有的观念里面,只要是他招进来的人,只要还在他的门店打工,这个人的时间就全部归他支配。上班时间要干店里的活,到了下班休息时间,照样可以随便使唤,处理自己的私人琐事。员工的休息、吃饭、身体感受,在他的需求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帮老板处理私事,是打工人天经地义要履行的义务。
萧锐的手心紧紧攥在一起,指节被捏得泛出青白,一股滚烫又酸涩的情绪,顺着胸腔往上涌。
整整一上午,他不停收拾、清洗、搬运,很少有机会喝上一口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浑身筋骨到处酸痛,就盼着这一小时,能跟同事一样歇口气。可是到了休息节点,他却要被迫放弃全部休息,无偿去帮老板处理私人电动车的问题。没有额外的工资,没有餐补,没有任何形式的补偿,就连一句“辛苦”都得不到。
他心里清楚,休息室的同事还在等他,可同事们身在二楼,根本不知道楼下发生的这一切。就算他们知情,也只是打工的普通员工,得罪老板,轻则被穿小鞋,重则丢掉饭碗,他们帮不了自己。
他只是一名高中生寒假工,并没有签署正规完整的劳务合同,全部的薪资都牢牢捏在王强的手里。一旦他敢于直接拒绝,老板大可以当场辞退他,随便找一个理由,就可以把这十几天辛辛苦苦挣来的工钱全部拖欠扣下。他一个少年,没有足够社会经验,不懂复杂的维权渠道,孤立无援,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母亲反复叮嘱过遇事要保护自己,但也说过不要冲动硬碰硬。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面飞快盘旋、拉扯,反抗的念头冒出来,又被现实的难处狠狠压下去。
漫长的几秒沉默之后,萧锐轻轻点了点头,把褪到肩头的工作服重新往上拉好,放下了自己想要休息吃饭的期待,沉默地跟在王强身后,走向商场的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终年见不到阳光,空气阴冷又潮湿,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灰尘和潮湿地面散出来的霉味。头顶的照明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大片的角落笼罩在阴影之中。王强那辆黑色的电动车就停放在车位的角落,后轮故障卡死,完全没有办法骑行,只能够依靠人力推行。
从商场地下车库出口,到王强居住的小区楼下修车铺,实打实整整两公里的路程。
时值冬日正午,太阳虽然挂在天上,却没有多少暖意,马路上面没有楼房可以遮挡,凛冽的北风肆无忌惮横扫街道,刮在人的脸上,就像无数细密冰冷的小刀,一刀刀割在皮肤上,脸颊、耳朵很快就被吹得发麻。
萧锐伸出双手,握住电动车冰冷坚硬的金属把手。车身本身很重,再加上内置电池的重量,整体分量十分沉,推行起来格外耗费力气。他咬紧牙关,身体微微前倾,使出力气,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前挪动车子。
最开始的几百米,尚且还能勉强支撑。可一公里走下来之后,变化慢慢显现出来。手臂肌肉持续发力,开始一阵阵发酸,继而转为发麻,肩膀僵硬紧绷,脖颈也绷得发疼。双腿不停迈步,沉重感一点点累积,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消耗掉体内本就不多的体力。
大马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路过的行人会好奇地瞥一眼这个独自推着沉重电动车、步履艰难的少年。有人脚步匆匆直接路过,有人短暂驻足看两眼,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搭把手,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一句,为什么大中午,一个少年要独自推着这么沉的车子赶路。
寒风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带走身体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度。剧烈的体力劳作让他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冷风一吹,冷汗瞬间冷却,贴在额头上,冰凉刺骨。喉咙干得冒烟,可是路上没有地方可以喝一口水,他只能硬生生忍着饥渴。
他不敢放慢脚步,更不敢中途停下休息。他心里记着老板的催促,害怕回去之后迎来更加难听的指责,只能靠着心底一股硬撑的韧劲,咬牙坚持往前挪动。
整整两公里的路途,没有片刻停歇,他硬生生把故障电动车,从商场地下车库,一路推到了老板小区楼下的修车门店。
终于抵达目的地那一刻,萧锐两条胳膊几乎快要失去知觉,抬起来都费力,双腿酸胀发软,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起伏不定。他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身体摇摇欲坠,只能侧过身子,后背轻轻靠在电动车车身上,借着车体支撑住自己的重量,短暂喘息。
他心里暗暗想着,车子已经送到修车铺,接下来交给师傅检修就好。哪怕自己宝贵的午休时间已经耗掉大半,午饭彻底泡汤,至少可以在这里稍微歇一会,缓一缓透支的体力,等车子维修完毕,再步行返回商场门店。
可他才靠着车身喘息了还不到两分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跳动,来电人正是王强。
萧锐抬手接通电话,嘴唇还因为长时间吹风有些发干,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电话听筒里面就炸开老板急促又满是不耐的声音,满满的指责扑面而来,完全无视他刚刚两公里推车的消耗。
“车子别放在小区修车铺了,不用修了,我下午临时要用电动车,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车子原路推回饭店门口,一分钟都不要耽误,赶紧回来。”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萧锐所有残存的力气。
他刚刚耗尽体力艰难推车两公里抵达这里,连半分喘息都没有得到,老板随口一句临时变卦,就要他再徒手推车两公里折返商场。来回整整四公里,全程徒步,没有代步工具,没有任何人搭手,全部占用他本就该属于休息的午休时段,没有一分钱补偿。
萧锐握着手机站在呼啸的寒风里,胸口堵得发闷。他心里满是不平,想要质问,可又清楚,跟王强讲道理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老板从来不会顾及他饿不饿、累不累,只在意自己的需求能不能被满足。
短暂沉默过后,他调转沉重的车头,双手再次攥紧冰得刺骨的车把手,迎着北风,一步一步艰难往商场的方向往回走。
返程远比来时更加煎熬,体力已经大半透支,手臂抖得厉害,双腿像灌满铅块。同样两公里的路,去的时候用时一小时,回来硬生生耗了七十多分钟,才终于把电动车推回商场饭店门口。
此刻,一小时午休早已彻底结束,下午上班时间已经到点。
萧锐站在店门口大口喘气,还没来得及踏进店里喝一口热水,王强已经守在门口,看都不看他惨白疲惫的脸色,继续下达新指令,仿佛来回四公里奔波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车子路上落了不少灰,脏了,你去楼上员工休息室拿块干净抹布,整车、车轮、把手全部擦一遍,一点灰都不许留。”
刚结束长途推车,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又一桩杂活压了过来。
萧锐没有争辩,拖着快要透支的身体走上二楼拿抹布,蹲在门店门口冰冷的地砖上擦拭车身。门口穿堂风呼啸,寒气钻进衣服,膝盖冻得发麻,双手冻得僵硬,擦拭的动作都变得迟钝。
才擦完大半车身,抹布还握在手里,王强的声音又再度响起,不给一秒停顿。
“先别擦车了,超市门口购物车乱得到处都是,你马上去,把所有购物车全部推回指定停放点,一辆都不能落下。”
一桩私人琐事接着另一桩,无穷无尽。
从中午十二点午休开始,到下午一点上班,整整两个小时。萧锐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一秒钟没有真正休息。
徒步推电动车两公里到小区,临时通知折返再推两公里回店,上楼取抹布擦车,中途被叫停去整理超市购物车。全部都是老板私人私事,和门店本职工作毫无关系,没有加班费,没有餐补,连一句慰问都没有。
二楼休息室里,其他同事已经吃完午饭,休息完毕,还在疑惑怎么一直没看见萧锐回来。他们被墙壁和楼层隔开,完全不清楚楼下发生的这一切。
等萧锐把所有杂活全部做完,拖着虚脱的躯体回到前厅,下午工作已经正式开始。
没有吃饭缓冲,没有片刻休整,他只能重新穿上工作服,直接投入下午繁重的岗位劳作。空腹加上过度体力消耗,一阵阵头晕袭来,四肢发软,端餐盘的时候手掌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只能咬牙硬扛。
抬眼望向商场灯火通明的大厅,看着店内来来往往的顾客,萧锐心底一点点凉透。
他心里分得很清楚,同事人很好,会体谅打工的辛苦。可老板王强根本没有把他当成正常员工看待,只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侵占休息时间、无偿驱使的苦力。上班时间压榨劳动力,午休本该属于他的私人时间,也可以被随便拿来处理老板的私事,他连拒绝的底气都寥寥无几。
而这,仅仅只是无偿压榨的开端,往后更加过分的消耗,还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