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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假务工其一:无尽压榨 高一上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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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半学期的时光,在重点高中紧凑的节奏里缓缓流淌。
从踏入这所汇聚全城尖子生的校园开始,我始终活在一种拉扯的状态之中。初中那些刻进骨血的伤疤没有彻底消散,过往无数次冷眼、排挤与对峙留下的印记,仍旧潜藏在我的身体里。重点高中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高耸的教学楼,堆积成山的习题,来自各个初中的陌生同学,难度陡然抬升的各科课本。身边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往前奔跑,排名、分数、模考,几乎填满了校园生活的全部缝隙。
我依旧改不掉多年的习惯,偏爱独处。大多数课间,我都安坐在座位上刷题整理错题,很少主动扎堆参与热闹的闲谈。旧有的应激反应偶尔还会发作,突如其来的喧闹、人群骤然爆发的哄笑,依旧会让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万幸这里没有初中那样明目张胆的校园欺凌,同学之间大多专注学业,就算彼此性格不熟,也大多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会无端窥探、嘲弄别人的过往。偌大的校园来来往往全是人影,我却始终没有交到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大多只是点头之交,喜怒哀乐,习惯全部自己默默消化。
高强度的学习之下,我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从小到大,家里的经济算不上宽裕。母亲一人操持家事,日常开销处处节俭。初中三年,母亲为了疏导我的情绪、支撑我的学业,默默扛下了不少经济压力。如今我已经是高一的学生,个子长高,心智也历经磨难早早成熟,我不想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母亲一个人的肩膀上。我想要靠自己双手赚一点钱,一部分用来分担家里的开销,一部分留作自己购买学习资料、生活用品开支,不必每一样东西都伸手向家里索取。
我反复在心底掂量这件事,翻来覆去思索利弊。打工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本该用来预习复习的时间,意味着要踏入完全陌生复杂的社会环境,可我心底那份想要独立、想要替母亲分忧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期末考结束,凛冽的寒冬如约而至,高一第一个寒假正式到来。窗外寒风呼啸,行道树落尽叶子,天地间常常笼罩着灰蒙蒙的冷雾。期末我的成绩处在年级中等偏上,重点高中高手如云,想要冲到上游还要付出更多努力,但寒假依旧拥有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我思虑再三,终于在一个晚饭过后,收拾好纷乱的心绪,鼓起勇气,把想要外出打寒假工的想法,对母亲和盘托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内心其实忐忑不安。我怕她会觉得我应该把全部时间用来补课刷题,怕她担心我年纪太小踏入社会会受欺负,怕她一口回绝我的想法。
客厅暖黄的灯光静静落在母亲的侧脸,她停下手里擦拭碗筷的动作,认真地看向我,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你想出去打工,是怎么考虑的,跟我说说。”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反对,也没有立刻赞同,只是愿意听我完整的想法。
我攥紧手心,把心里盘算了许久的心里话一一讲出来。
“妈,我知道寒假可以用来预习高中新课,可是我想试一试出去务工。家里开销一直大,你一个人撑着很累,我想自己挣一点钱。买教辅、生活用品就不用总找家里要钱,也能帮家里分担一小部分。我已经长大了,也想看一看真实的社会是什么样子,不能永远只困在书本和校园里面。我会把握分寸,不会把学习彻底丢下,每天晚上回家依旧会留出时间完成寒假作业,预习下学期的课程。”
说完,我垂着眼,安静等待她的评判。
我预想过很多种回应,可母亲并没有急着否定我的决定。她太了解我,经历过初中那一场场风雨,我远比同龄孩子思虑深重,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冲动做出决定。她清楚我骨子里的倔强,也明白我想要分担家庭重担的那份心思。但同时,她也无比担忧,社会鱼龙混杂,我受过心理创伤,性子敏感,很容易吃亏受委屈。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懂事,心疼家里,我心里清楚。可是外面打工不比校园,不会有人无条件包容你,会受冻受累,也难免会遇到刁难,会受委屈。你的过往我都记着,我最怕的就是,在外受了气,又勾起你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
我抬眼望向她:“我知道会辛苦,也知道会遇到难处。初中那么多难熬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我会保护好自己,遇事不会闷在心里,受了委屈我第一时间就跟你说。我不会硬扛,真的撑不住我就立刻不干。学习我也不会落下,我保证。”
我们母子二人坐在灯下,认认真真聊了很久。
她没有一味把我护在羽翼之下,强行剥夺我接触现实社会的机会;也没有盲目放手,完全放任我自己闯荡。她仔细跟我梳理打工的种种风险:遇到黑心老板克扣工资、无休止无偿加班、言语刁难、复杂难处理的人际交往,一条条全部摊开讲给我听。反复跟我约定好几条不能打破的底线:绝不做夜班,不做高危体力活,每天下班必须按时回家,遇到不公不能一味隐忍退让,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和家里沟通,绝对不要为了一份工资,去委屈、压榨自己。
“如果你慎重考虑之后依旧想去,我支持你。”母亲的眼神无比认真,“想去体验生活、分担家里,这不是错。但是你要记住,打工只是寒假的一段经历,你的首要身份还是学生。钱可以少赚,但是不能拿自己的身心去换。不管遇到什么事,妈妈永远站在你身后,是你的后盾。做得不开心,随时可以抽身回来,不需要硬撑着咬牙坚持,不用怕半途而废显得丢人。”
听到这一番话,压在我心口的大石头骤然落了地。
我原本以为我需要费尽口舌说服她,却没想到,在我想要迈出踏入社会这一步的时候,母亲选择理解我的想法,给我最大的底气。我们家没有任何商铺门店,一切都要从零向外寻找机会。之后的几天,我捧着手机刷本地招聘软件,翻看朋友圈、本地生活群里发布的短期招工,筛选适合高中生的寒假岗位。母亲会站在我身旁,陪着我一条一条甄别信息,帮我筛掉那些待遇写得天花乱坠、来历不明的中介岗位,避开高薪诱惑的陷阱。
光看线上消息终究不够踏实,周末白天,母亲陪着我坐公交去往市中心的大型综合商场,一层一层逛,实地询问各家门店是否招收寒假短期工。商场里面店铺林立,奶茶店、快餐、服饰专柜、零食卖场一家挨着一家。很多店铺只招长期全职,对短期寒假工并不接纳,我们接连问了十几家,屡屡碰壁。冬日商场的走廊冷风阵阵,来回走得脚底板发酸,一次次得到“不招短期”的答复,我心底也悄悄生出几分挫败。
折腾整整两天,最后商场负一层的连锁快餐品牌愿意接收寒假临时工。属于商场招商入驻的外来商户,和我们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岗位是大厅服务,收拾餐盘、桌面清洁、帮后厨分拣物料、协助点餐出餐,全部白班排班,没有通宵夜班。
母亲陪着我进到门店,当着我的面跟店长确认清楚:时薪、每日上班时长、结算日期、加班规则,全部问得明明白白。她只是普通家属,没有任何特殊话语权,我就是普通应聘上岗的高中生临时工,和别的兼职人员待遇一模一样。离开门店之前,母亲保存好商场的位置、门店内部联系电话,反复叮嘱我上下班坐公交注意安全,到岗、下班都要给家里发消息报平安。
入职第一天,天还朦朦亮,窗外的夜色还没有褪干净,凛冽的寒风拍打窗户。母亲早早起床给我做好热早饭,把厚围巾、手套递到我手上。
“记住我们说好的,受了委屈别自己死扛。”
“我记牢了。”我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背上包,独自坐公交去往市中心商场上班。
真正踏入岗位,我才真切体会,书本之外的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顾及我的过往,不会因为我年纪尚小便给予半分优待。
商场的快餐店客流量极大,周边写字楼、逛街的顾客源源不断。打卡上岗之后,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早上到岗第一件事,就要擦拭全部餐桌、清扫地面垃圾,整理回收堆积如山的餐盘,帮后厨拆箱分拣蔬菜、餐具。商场虽然室内有暖气,可后厨的洗手池全是冷水,双手长时间泡进去,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钻。没干上两天,手掌就干裂出密密麻麻细小的裂口,沾水的时候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简单吃完早饭,转瞬就迎来午间客流高峰。大批顾客涌进门,点餐声、取餐叫喊、餐盘碰撞的噪音混杂在一起,充斥整个大厅。我来回穿梭在大厅与后厨之间,收餐盘、擦桌子、倒垃圾,脚步不停歇。整整数个小时全程站立,小腿肌肉紧绷酸胀,到后期每挪动一步,都带着沉沉的疲惫。
店里正式员工参差不齐,有少数人待人平和,会简单指点我干活技巧。可不少老员工,骨子里就带着对寒假临时工的轻视。
在他们眼里,短期兼职就该包揽所有繁琐劳累的杂活。原本应当轮流分摊的工作,统统推到我的头上。脏盘子、满地油污、库房沉重的货物箱,但凡别人不想碰的活,随便找一句手上忙不开的借口,就全部甩给我。
“萧锐,这批餐盘抓紧处理完,后厨等着周转。”
“大厅那几桌吃完了,快点过去收拾。”
“库房的物料搬过来,动作快一点,别磨磨蹭蹭。”
一道又一道指令源源不断压过来。我刚刚处理完手上的任务,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温水,新的工作又接踵而至。
最开始我心里自我宽慰,我是新来的兼职,多干点是理所应当。我咬着牙,闷头不停干活,尽量不去抱怨。
可一味退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无尽压榨。
合同白纸黑字写好了午休吃饭时间,可一到饭点,如果顾客还源源不断进店,老员工便直接开口,叫我先不要吃饭,把手上所有活全部干完再休息。好几次,本该十二点半就餐,硬生生拖到下午一点多两点,才能匆匆扒几口已经放凉的盒饭。
下班时间同样没有保障。排班表写明晚上七点离岗,但只要商场还有客流,店内还有客人,店长随口一句话,我就要无偿留下来继续打扫收尾。作为人微言轻的寒假工,刚开始我不敢直接顶撞,只能默默留下来无偿延时工作。
后厨闷热嘈杂,大厅门口又直对着商场入口的穿堂冷风,冷热反复交替,身体很快就吃不消。每天下班坐公交回家,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手脚冻得冰凉。母亲一眼就能看见我手掌上裂开的伤口,看着我满脸的疲惫,会连忙端来热水,拿出护手霜让我仔细涂抹。
“今天是不是很累?”她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心疼。
我内心依旧不愿意刚上岗就打退堂鼓,不想轻易否定自己出来务工的决定,便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只说店里客流大,尚且还能撑住。
白天在商场门店,压榨还在持续发酵。
正式员工忙累了,可以靠着墙边短暂歇一会,可以躲进储物间喘口气。唯独只要我脚步稍稍放慢,稍微停下片刻,立刻就会迎来催促和数落。同等分量的工作,别人完成一半,剩下大半的重担就落到我身上。忙得头昏脑涨,动作稍微慢上半分,就会迎来不耐烦的呵斥。
我常常站在哗哗流淌的水池边洗餐盘,耳边是喧闹嘈杂的人声,手上冰水一遍遍侵蚀开裂的伤口,一阵阵刺痛顺着皮肤蔓延。恍惚之间,有些瞬间会让我回想起初中在学校被不断苛责的日子。明明我一直在拼命做事,却永远达不到旁人的期待,所有的错、所有辛苦的活,都优先压在我的身上。
无数次我攥紧拳头,心底的委屈翻涌上来,很想当场撂下手里的东西直接走人。可转念想到家里的开销,想到自己想要靠双手证明自己的初心,又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每天晚上回到家,卸下满身的疲惫,我会遵照和母亲的约定,坐到书桌前,强撑着精神拿出寒假作业,完成当日的学习任务。台灯暖光落在习题册上,手上伤口还隐隐作痛,身体累到眼皮打架,我依旧不肯完全丢下学业。打工只是体验,学生的本分我不能遗忘。
母亲看得到我的挣扎,她不会强行劝我辞职,但每天夜里都会跟我聊几句,反复提醒我,不必硬扛,不要为了几千块工钱消耗自己的身心。
“这份工作,做得来就做,实在难受就回来,我们不差这一笔钱。”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咬牙想再多坚持一阵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勤快、足够听话,无休止的压榨就会有所收敛。可现实并没有如我所愿,店里的压榨没有半分减轻,反而还在酝酿着新的麻烦,一场关于无偿耗损的风波,正在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