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复燃》白烬川

6、荆棘之上 那些他欠岳

　　玄关处的男人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一潭沉寂的寒水。

　　“老板您好，我……我是余辛，我来做饭了。”余辛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嘴上语无伦次地说。

　　他猜测对方应该早已看透自己，但还是努力维持一点伪装地体面，好像埋进沙堆里的鸵鸟，只要不去看，狩猎者的利爪就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嗯。”

　　岳寅秋只是简简单单地伫立，自带顶级Alpha的压迫气场就如山峦沉压，无形间裹得人呼吸发紧。

　　余辛浑身僵硬，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半步，但又硬生生克制住了本能的闪躲，只能垂着眼帘，局促地站在原地，手足都不知该往哪放。

　　Alpha好像在等他继续说什么，又好像要在他身上探究出什么，两人沉默片刻，空气中弥漫一股焦灼的氛围。

　　“进来吧。”岳寅秋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清冽，语调平淡无波。

　　余辛抿了抿唇，只能低着头，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别墅。

　　地板光洁透亮，脚步声在这偌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余辛紧绷的心弦上。

　　室内装修简约，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整体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处处透着冷清，和岳寅秋的人一样。

　　“厨房在那边，食材都已经备好，你随意发挥就好。”岳寅秋抬手指了指开放式厨房的方向，语气淡然，没有多余的客套。

　　“好……好的老板。”余辛小声应着。

　　“我姓岳。”

　　“哦哦，岳总，那我去做饭了。”

　　见岳寅秋不再说话，余辛便逃进厨房。

　　厨房宽敞整洁，一应厨具齐全，冰箱里塞满了新鲜食材，荤素配菜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提前特意准备过的。余辛站在料理台前，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耳边总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已经拿人钱了，就要把菜做好，余辛告诉自己。

　　他扯起随身携带的皮筋把头发扎起，然后洗手，系上围裙，拿起食材开始处理。

　　可心绪根本静不下来。

　　身后客厅里格外安静，只有淡淡的Alpha信息素气息，若有若无地漫在空气里，悄然萦绕在他周身，让他浑身紧绷，他感觉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Beta虽然闻不到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但天生对Alpha的臣服让Beta能够感知Alpha的威压，如同动物见到天敌一般，而对余辛来说，曾经的心理阴影让他对Alpha的存在更为敏感抵触。

　　他知道岳寅秋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可一直感觉有道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背影上，好像沉沉地审视着他，让他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如芒在背’。

　　余辛觉得自己都快被整得神经衰弱了，他心想，这算是岳寅秋的一种报复手段吗？

　　择菜的手微微发颤，切菜时也格外分心，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对方不满，更怕岳寅秋突然开口，戳破他刻意维持的陌生身份，提起过往，提起那场因他而起的争吵，提起那些本来应该走向圆满但最后又因他分崩离析的情感。

　　他需要偿还的实在是太多了。

　　厨房里的余辛，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尽量让自己专注在做饭上。熟悉的操作稍稍安抚他紧绷的神经，可身后那道无形的视线，始终像一张网，将他的心牢牢困住。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来做饭的，做完就能走，拿到预付的工资，奶奶的药费就有着落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客厅里，岳寅秋靠在沙发上，目光静静落在厨房那个单薄的背影上。视野里的Beta身形清瘦，脊背微微绷着，低着头在灶台前忙碌。他眼底掠过极淡的情绪，快得转瞬即逝。浅灰色的眼眸沉了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

　　火焰在煤气灶上跳跃，在锅铲翻飞中，半个多小时后，三菜一汤陆续出锅。菜式清淡适口，都是家常口味，摆盘简单干净，冒着温热的烟气。

　　余辛擦了擦额间的汗，小心地将菜一一端到餐厅放好，然后退了两步拘谨地站在一旁，向着客厅的方向说：“岳总，饭做好了。”

　　他正要转身回厨房拿碗筷，却猛地顿住脚步。

　　岳寅秋在餐厅门口不知站了多久，浅灰色的眼眸直直落在他身上，目光沉凝，看得他心底发毛，浑身的汗毛都下意识竖了起来。

　　“岳总，饭菜都做好了。”余辛慌忙收回目光，放下手里的餐盘，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连声音都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岳寅秋没有应声，缓缓迈步走了过来。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拉开椅子坐下，反而越过餐椅，一步步逼近余辛，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你……”

　　下一秒，岳寅秋微微倾身，上半身轻轻贴近他，温热的气息裹挟着Alpha的气息，缓缓喷在余辛的脖颈间，手向着余辛的脸伸出，好像下一秒就要一个巴掌上来。

　　那股压迫感瞬间翻倍，余辛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

　　极致的恐惧与对Alpha的本能排斥如紧绷的弦上最后外力，瞬间冲破了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

　　余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重重打掉岳寅秋伸过来的手，双手猛然发力狠狠推开了岳寅秋。他的动作又急又狠，带着不受控制的攻击性，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戾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只能拼命反抗的小兽。

　　“别过来！”

　　余辛气息紊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嘶吼，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紧绷，眼睛警惕地盯着岳寅秋。

　　岳寅秋被对方推得微微后退半步，两人又回到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看着眼前浑身带刺的余辛，也没有再上前，只是浅灰色的眼眸牢牢锁在他脸上，尤其是那道被刘海半遮半掩的伤疤，以及不受控制的行为过后恍然清醒的愧疚神情。

　　岳寅秋的眉头皱得更紧。

　　看到踉跄后退的Alpha，余辛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上工第一天就殴打老板什么的，也只有他一人了。

　　“对不起岳总！！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余辛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慌忙收回手后焦急解释，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失控，岳寅秋的突然靠近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了。

　　看着皱眉的老板，余辛头上警铃大作。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头埋得更低，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角，“我只是……只是第一天来这工作不太熟悉，担心做不好，所以比较紧张，不是故意要推您的，您别生气……”

　　为什么第一天就被自己搞砸？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余辛自我厌弃地想。

　　岳寅秋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再次靠近的动作，语气依旧平淡，“无妨。”

　　他目光再次落在他的右脸上，刚才被余辛推开时，他看到Beta额前的刘海又散开了一些，那道疤痕，以及疤痕中间浑浊失明的右眼，再次清晰地映入岳寅秋眼中。

　　那疤痕狰狞刺眼，像是被利器从眉骨斜侧着从上直下，划开清秀的五官，如同玉璞上格格不入的裂缝。

　　“你的眼睛……”岳寅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停顿，目光牢牢锁在他的右脸上。

　　余辛这才反应过来，在后厨做饭时束发的习惯，让他脸上的伤疤和瞎掉的右眼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岳寅秋面前。

　　他猛地瞪大眼睛，一只手飞快捂住右脸，另一只手慌忙摘下后脑的发绳，长发垂落，像一张倾泻暗网，再次覆住遮住丑陋的侧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窘迫，闷声解释道：“我……我这脸有点难看，吓到您了吧？但是我是看得清的……”

　　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掩饰自己的狼狈，生怕对方再多看一眼，生怕眼底露出他本该习以为常的厌恶、嘲讽或者是可怜的神色。

　　岳寅秋的眉头更深，面色变得凝重，看得余辛更加焦灼。

　　“您放心，这个不影响做饭的，我能力是有的，要不您先吃，吃完再说……”他笨拙地辩解着，如果因此解除了合约，那么奶奶的治疗和药钱又要从哪里而来。

　　岳寅秋并未接他的话，反而追问了一句，“这伤怎么弄的？”

　　“以、以前摔倒，磕到石头不小心弄伤的。”余辛猛地别过头，将右侧脸死死埋进阴影里讲得言简意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岳寅秋还想再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他看得出来余辛在刻意隐瞒什么，绝不是不小心那么简单。

　　“岳总，时间不早了！”余辛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慌乱的拔高，脸上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神躲闪，“饭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边没别的事，我……我就先走了！”

　　余辛慌慌张张解下围裙，随手放在料理台上，连一句告别的话都忘了说，脚步匆匆地往玄关走。

　　岳寅秋还是立在餐厅门口，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看着他仓皇躲闪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浅灰色的眼眸里情绪沉沉。

　　匆匆走到玄关处时，余辛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全是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他太狼狈了。

　　本来想着不管是哪个Alpha，都要做好工作，结果第一天就把最不堪的一面被岳寅秋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知道岳寅秋会怎么想，忐忑着对方会不会因为脸上的伤和刚才过激的反应，更加怀疑他的身份。

　　这场小心翼翼的伪装，完全经不起一丝考验。

　　他站在岳寅秋面前，却连一句道歉都不敢说，连承认自己身份的勇气都没有。

　　走到玄关，他几乎是逃一般地拉开别墅大门，外面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冷，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底的慌乱与煎熬。直到坐进等候在外的轿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窗户后那道的目光，余辛才双手捂住脸，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场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变得更加脆弱。

　　他的伪装或许撑不了太久了，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刚才那股不受控制的攻击性，他不知道，下一次再面对岳寅秋时，自己还能不能克制住，更不知道这会不会给自己和奶奶带来麻烦。

　　还有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他欠岳寅秋的债，终究有一天，会被彻底揭开。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份迟来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