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复燃》白烬川

4、明流暗涌 昨天见过

　　余辛面色平静，但心已经波澜不断。

　　这是随口一问，还是试探？是真的陌生？还是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准备一步步拆穿？

　　时间已经来不及他斟酌了，他慌忙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市井圆滑的讨好笑容，语气放得极低，带着点卑微的客气，“诶，我叫余辛，你叫我小余就好了，客人怎么会问我的名字呢？”

　　别慌，就是真的陌生人。

　　“余辛，余辛。”岳寅秋嘴里轻声念了Beta几遍名字，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两个字，片刻才抬眼，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上次在电梯里遇到送餐的人是你吧，当时我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哈哈，过太久了我都没太注意。”余辛连忙跟着打哈哈，强行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嗯，我们公司有员工在你们这订餐，说味道很好。”岳寅秋目光落在Beta被黑发遮住的半边脸上，浅灰色的眼底像藏着一团化不开的雾，“他们推荐我来这吃夜宵，所以我特意过来尝尝。”

　　“那真是谢谢您的喜爱啊……”余辛几乎是立刻接话，裂着一张笑脸，显得分外活络，“那您慢慢吃，我后厨还有点事要忙，先过去了！”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煎熬。

　　不等岳寅秋再开口，他像逃一样掀开门帘，一头扎进厨房。

　　一进后厨，那层强撑出来的轻松淡然瞬间崩裂。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短短几分钟，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怕极了这种被审视的感觉，更怕岳寅秋下一秒就冷着脸发难。

　　余辛缓缓滑靠在冰冷的墙上，望着头顶那盏蒙着淡淡油污的白炽灯，灯光昏黄，照得他影子单薄又狼狈。

　　直到门外的铃铛轻轻一响，他才低低地嗤笑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次日，余辛顶着黑眼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疲惫。

　　李犹一抬头就看见他眼底的黑青，满脸担心道：“辛哥，你昨晚没睡好吗？”

　　“哥你就只剩一只好眼了可不能熬坏了啊！”林晴眨眨眼，一如既往地跳脱。

　　“林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李犹又被林晴口无遮拦的话惹生气了，抓起手边的蒜瓣就朝她丢过去。女孩嘻嘻一笑，灵巧地侧身躲开，蒜瓣“咚”地落在地上。

　　林晴嘻嘻：“嘿嘿丢不着。”

　　余辛无奈地笑了笑，上前弯腰捡起蒜瓣放回筐里，“没事，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何止没睡好。

　　昨天见过岳寅秋，他便整夜辗转反侧，大脑乱得像一团麻，乱糟得梳理不出头绪。

　　每当他刚要沉入睡意，岳寅秋那张沉静淡漠的脸就会强行闯进来，如同尸体上食腐的秃鹫，在他脑海里一遍遍盘旋，强势地宣示着存在感。

　　“小余。”张玲放低声音，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又担忧，“下次要是有Alpha让你应付不来，别硬撑，告诉玲姐，我来处理。”

　　她知道余辛打心底里惧怕Alpha，平日里连路过的Alpha都要下意识避开，昨天被这么一位气场沉敛的顶级Alpha近距离盯着，换谁都难以强装镇定。

　　林晴也收敛了玩笑，凑过来嘿嘿一笑：“哥，那你今天少干点活，有事尽管使唤小犹！”

　　“好。”余辛心头一暖，轻轻点头，“谢谢你们。”

　　余辛心头的不安稍稍被压下，他清楚这样的安慰解决不了他根源上的惊慌，可他宁愿就这么惴惴不安下去，也不想去和岳寅秋坦再有过多交集。

　　用餐高峰过后，小餐馆里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林晴收拾好东西，回学校准备下午的课程，李犹缩在角落刷起最近追的剧集，余辛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心里盘算着时间，打算回家一趟，带奶奶去医院做定期复查。

　　他刚解下围裙，餐馆门口的铃声便轻轻一响。

　　进来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性，妆容精致得体，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简约的轻奢墨镜，一头柔顺卷发垂落在肩头。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可从身形气度间，仍能清晰辨出这是一位美丽强大的Alpha，精英气质和这个小小的餐馆完全格格不入。

　　“您好，请问需要吃点什么吗？”张玲立刻上前招呼。

　　“我不用餐。”女人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英气利落的眉眼，目光在店内轻扫一圈，“我找这里的厨师，请问他在吗？”

　　“哥！有人找你！”李犹立刻朝后厨喊了一声。

　　后厨的余辛心头莫名一跳，从后厨走出来，一眼便看见那位女Alpha。

　　最近……身边出现的Alpha，实在是太多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脸上维持着最礼貌客气的笑，走上前道：“我就是这里的厨子，姓余。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好！余先生。”女Alpha礼貌地伸出右手，“我是裕行集团的总经理秘书，我姓齐。”

　　余辛见女Alpha伸出的右手，也顾不得想了，双手连忙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几下，然后虚虚与对方握了下，带着习惯性的微笑，“你好，齐小姐，不知您找我什么事？”

　　裕行？是哪家长期订餐的大客户公司？难道是昨天的餐品出问题了？还是说……和岳寅秋有关？

　　余辛的心里直打鼓。

　　“是这样的，余先生。我们总经理尝过您做的饭菜，十分合胃口。他胃不好，工作也忙，以此需要长期稳定餐食，所以想正式聘请您担任他的私人厨师。”齐棋笑得非常和煦，让人没办法心生烦厌。

　　“这……这要和我们老板商量，毕竟我是她的员工。”

　　“无妨。”齐棋从容一笑，“我们不会要求您从这里离职。午餐仍由餐馆统一外送，傍晚我司会车接车送，您到总经理家中准备晚餐即可。薪酬按月结算，远高于市面标准，我们也会和张女士沟通，补偿餐馆因此产生的误工费用。其他合理需求，都可以商量。”

　　无论对余辛还是对餐馆，条件都优厚得令人无法拒绝，可这样的好事怎么就会突然轮到余辛呢。

　　余辛喉间微涩，犹豫着低声问：“我能冒昧问一句……您说的总经理，是男性Alpha吗？”

　　“是的。”

　　“那我可能难以胜任。”

　　齐棋被拒绝了也不恼，依然耐着性子说：“您先别急着拒绝，我们总经理是非常优秀的精英Alpha，但人很温和沉稳，从不会无端威慑他人，您可以放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余辛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他低声叹了口气，只能先暂时应下。

　　见余辛松口，齐棋也不过多逗留，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好，余先生考虑清楚后，可以随时联系我安排后续。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女人微微颔首，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身姿利落，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余辛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站在原地，心绪乱成一团麻。

　　张玲看出他神色不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余，别太为难。想去就去，毕竟那价钱不赚白不赚，餐馆这还有咱们，如果不想去，玲姐也帮你挡着。”

　　“我没事，玲姐。”余辛感激地笑了笑，将名片收好，“我先回家一趟，带奶奶去医院复查。”

　　他简单交代几句，便匆匆骑上电瓶车往家赶。

　　一进门，便看到奶奶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晒太阳，她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阿幸回来了？”

　　“嗯，店里不忙我就回来带您去医院复查。”余辛弯下腰，将奶奶腿上的毯子整理好，声音放得轻柔，“药也快吃完了，顺便去拿药。”

　　“好，听你的。”奶奶从不反驳，总是这样温顺地应着。

　　余辛背着奶奶下楼，小心翼翼将奶奶扶上电瓶车，把折叠轮椅放了，便向医院出发。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细裹在奶奶瘦弱的肩头上。

　　挂号、排队、问诊、检查。

　　一圈流程下来，早已过了傍晚。

　　诊室里，刘医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低头看着检查报告，脸色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余辛是吧？你奶奶的老年性Omega信息素衰退症，情况比上一次更差了。”他抬眼看向余辛，语气严肃，“Omega年纪大了，本身信息素就会不断衰减，再加上她早年长期缺乏安抚、身体底子亏损严重，现在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

　　余辛的心猛地一沉，“刘医生……严重吗？”

　　“算不上急症，但在缓慢加重。”刘医生放缓语气，却字字清晰，“以后必须增加复查频率，半个月来一次。除了常规调理药物，还得定时补充Omega专用营养剂和信息素稳定剂，而且不能断。一旦断药，身体机能下降会更快，容易引发并发症。”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余辛心上。他低声问：“这样的话，加上这些药，一个疗程……大概要多少钱？”

　　刘医生报出一个数字，“一个疗程四千左右。”

　　余辛的脸色变了又变。

　　那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不能一次性掏出来，更何况他还要还债。

　　过了一会，他还是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刘医生。我们……按时来。”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能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