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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花旧忆 年少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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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烁,最终停在了一栋破旧的筒子楼下。
房门打开,狭小的面积里,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转身都略显局促。家具皆是老旧款式,样式笨重又落伍,桌椅漆面斑驳脱落,泛着暗陈旧色,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但好在整体也打理得干净整洁。
客厅的轮椅上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Omega老妇,正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织毛衣。伛偻消瘦的身子无法掩饰她原本骨子里的美丽,平和端庄的气质与这间破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看得余辛心里一阵酸涩。
“奶奶,我回来了。”余辛笑着,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今天餐馆剩了几只螃蟹,我给您带回来补身子。”
奶奶抬起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声音温和地说:“阿幸回来啦,东西放着奶奶来弄,快来看看奶奶织的围巾,看看合不合适。”
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险些要摔倒。
余辛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搀扶,“我来就好,很快的,奶奶您等着吃就好。”
满是褶皱的手覆在余辛的手上,“奶奶现在都七老八十了,吃这些也没什么用,阿幸你啊太辛苦了,好东西应该多吃,多补一补身子,你太瘦了。”
“奶奶说什么呢,我有吃的奶奶也不能少。”余辛笑着准备碗筷,眼中却泛出一丝苦涩,“我有吃,您也不能少。您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奶奶笑着不说话。
“奶奶最近你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得跟我说,要不过几天去医院复查一下吧。”余辛担忧道。
“哎,也没多大事,就是最近腿比较没力气,坐久了腿有点麻。”
“那待会我给奶奶按按,过段时间咱们再去医院复查。”
“好。”
饭后余辛就开始给奶奶按摩不利索的腿脚,等安顿好奶奶睡下,余辛收拾完屋子,已经是深夜,同昨天一般。
生活就像一曲没有高潮的烂调,机械乏味地循环着,在余辛的世界里每天都为了吃饭,还钱、给奶奶看病奔波,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可岳寅秋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他躺在一转身就嘎吱作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带着些许霉点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白天电梯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岳寅秋的脸,那双浅灰色沉静的眼睛,还有自己仓皇逃离的狼狈心情。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学会将过去抛在脑后。可现实偏不如愿,当岳寅秋的身影闯入视线,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痛苦、愧疚、恐惧与不安瞬间翻涌,将他彻底淹没。
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时光,竟在这一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与岳寅秋的初见,已是十一二年前的旧事。许多细节早已在记忆里模糊褪色,唯独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盛夏,余辛始终记得清晰。
宁海的夏天,太阳格外的晒,嘈杂的蝉鸣掩盖掉记忆中的其他声响。
彼时刚刚结束中考,虽然余辛自己也没多努力用功,早靠着家里的关系敲定了高中,眼里只剩漫长假期的肆意快活,和狐朋狗友庆祝聚会是必不可少的。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进KTV豪华大包间里,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一个推着餐车的服务生。
少年身形单薄,看着比在场的同龄人还要瘦小几分,可五官生得极出挑,一双浅灰色的眼瞳静得像深潭,无波无澜,只在暖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他沉默地摆放餐食,动作熟练利落,仿佛周遭的吵闹与他全然无关,唯有半躺在沙发上的余辛,目光一落过去,就好像被盯死在对方身上。
这人明明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甚至更年幼些,却安静得格格不入,完成工作后便一声不吭地退出去,不去关注除工作以外的任何事物。
长得好看但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这是余辛对岳寅秋的第一印象。
而真正让两人产生交集的,是一场突发的闹剧。
包厢内的狂欢愈演愈烈,动感的音乐与嘶吼的发泄让空气里满是喧嚣与杂乱,灯球随着节奏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出刺眼的亮光,众人打闹,喝酒抽烟,乱作一团。
作为服务生的岳寅秋再次被要求进来送小食和酒水。
刚推开门,一道醉醺醺的身影猛地撞了上来。他避让不及,餐盘“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酒水四溅,玻璃碎落一地。
“你谁啊,长没长眼睛啊?”
余辛的发小雷辉醉得满脸通红,摔在地上后骂骂咧咧的,他踉跄着爬起来,同伴慌忙上前扶他,擦拭着他被酒水浸湿的衣服。
雷辉迷迷糊糊地盯着地上一片狼藉,在看到酒渍溅到自己的新鞋子时,怒气一下子占据混沌高地,开始对着少年破口大骂。
“靠!我的鞋!”
“对不起。”少年弯腰去捡托盘和碎裂的玻璃瓶,头始终低着。大半酒水都洒在了他身上,酒味黏在衣料上,额前的刘海被打湿,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对方更糟糕。
他还未彻底变声,嗓音带着一种小孩特有的奶气,听着格外温顺,也激发起别人的欺负欲。
“哈?对……对不起就完事了?”雷辉一看是个比自己小的服务生,火气更盛,指着自己被弄脏的鞋,气焰嚣张地说“你知道这鞋多贵吗?我好不容易求我爸给我买的限量款,你要怎么赔?!”
“是你先撞我的,我只不过是正常工作。”少年依然低着头收拾残局,平静地反驳,“酒和吃的我会再拿一份过来。”
“什么?你有种再给我说一遍?”酒精彻底点燃了雷辉的蛮横,他一把推开旁人,冲上前去,要把人抓起,“你今天不陪我鞋我跟你没完了就!”
岳寅秋本就身形瘦小,比雷辉矮了小半个头,几乎是瞬间就被揪住领口拽了起来,脚尖堪堪点地。眼看着拳头就要落下,他反射性闭紧双眼偏头躲闪,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年稳稳抓住了雷辉的手腕。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笑着出声劝道:“阿辉,别气嘛!出来玩图个开心,别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那我鞋怎么办,这都湿透了,也不能洗,我必须得叫那个服务生赔!”
“行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本来也是你的问题。”余辛拍拍对方的背,拉到了一边,侧头说:“不就NUE的新款嘛,我送你一双不就行了,出来玩开心就好,别生气了。”
“可是……”
“还可是啥,鞋你还要不要了?”
“江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说啥都对!”雷辉还是见好就收,乖乖把人放下了。
好不容易把胡闹的雷辉安抚好,余辛再回头时,那个安静的服务生已经不见了。他快步追出包厢,果然在走廊转角看见对方准备离开的身影,便小跑追了上去。
“抱歉,我朋友刚喝了点酒上头了,脾气冲,你别往心里去。”余辛轻喘着气,看着他带着酒渍的衣服,小声说:“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没事,刚才谢谢你。”岳寅秋淡淡地说。
余辛站在他身侧,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暖光勾勒着少年柔和的侧脸,皮肤白皙干净,垂眸时睫毛长而密,像小扇子一般,鼻骨挺翘,唇线清浅,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看得他心口莫名一跳。
“本来就是我们的错,该道歉的是我们。”
想到这,余辛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创可贴,递到少年面前。
“你的手,用这个吧。”
少年抬手,这才发现食指多出一道划痕,正冒着点点血珠,应该是刚才捡碎玻璃的时候划伤的。
他用拇指搓散了伤口上的血珠,淡淡道:“不用了,小伤。”
“拿着吧,不处理好伤口感染容易留疤,正好我带着创可贴。”余辛笑着把创可贴塞在他手中,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好吧,谢谢你。”少年只好接过创可贴,捏在手中。
余辛见他收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两人无言,少年准备转身就走,结果余辛又拦住了他。
少年犹豫了一阵,终于神情复杂地说:“酒和小食我会给你们补偿一份,希望你们不要投诉我……”
“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余辛连忙摆手。
“谢谢你。”少年好像缓了口气,感激道。
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音乐,和人们的欢呼吵闹,而余辛却还能听见自己咕咚咕咚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岳寅秋。”少年顺势指了指自己胸口上的工牌。
“哦哦!你好啊岳寅秋!我叫江幸途!”余辛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又明亮,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幸福的路途,你就这样记。”
“嗯。”
那场初见是余辛回忆中重要的一抹亮色。哪怕时隔多年再回想,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少年那双安静的浅灰色眼眸。
可再见,物是人非,一切都早已颠倒。
曾经他是众人簇拥的少爷,而岳寅秋是低声做事的打工少年;而今境遇翻转,云泥易位,相似的场景里,两人的身份彻底对调。
如今的他甚至连面对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讽刺,又像是宿命故意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余辛在心底自嘲,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犯下错误的报应,是他欠了岳寅秋,所以上天才安排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打破他好不容易维持的死水一般的生活,狠狠告诉他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也好,他想,这样至少证明,生活也不全是枯燥无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