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给你过生日呀 言祁同学不 ...
-
周一早晨下了一场小雨。
宋泠訢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凉意,柏油路面黑亮黑亮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撑着伞走到巷口,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塞进背包侧袋。
助听器里传来伞骨折叠时的摩擦声,还有远处车流的呜咽,被放大了之后显得过于嘈杂,他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工作室的锁是密码锁,他按了六个数字,嘀的一声开了。
推门进去,窗台上的白玫瑰被夜雨溅了几滴泥点子在花瓣上,他抽了张纸巾,小心地替它擦拭干净。指尖触到花瓣微凉的质地,薄而韧,像一块上好的缎面。
今天的安排很满。
上周接的那个项目要开始做初步构思,还有另外两个老客户的修改意见堆在邮箱里没来得及看。
宋泠訢给自己冲了一杯热茶,在工作台前坐下,翻开速写本。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画一幅配色方案,主色调选了灰粉和雾蓝,中间穿插一点暖调的琥珀色,像清晨和黄昏交界处的天光。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备注名是"言祁"。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訢哥,设计方案什么时候方便碰一下?"
宋泠訢没有立刻回。他画完手上那根线条,把铅笔放下,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周三,下午。"
言祁秒回:
"好,那周三下午我去你工作室。"
又是一条紧接着弹出来:
"今天雨停了,天气挺好的。宋哥注意看路,别踩水坑里。"
宋泠訢盯着后一条消息看了两秒,没回。
他把手机扣过去,重新拿起铅笔。
纸面上那个灰粉色的色块边缘描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周三下午言祁来的时候,带了两杯乌龙玛奇朵。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宋泠訢的工作台上,杯壁还是温的,贴着杯身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有点歪的字:
"无糖,放心喝。"
宋泠訢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言祁。
对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后面垂着两根抽绳,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又显得小了两岁。
他把自己的那杯放旁边,拉了把椅子在工作台侧面坐下,掏出平板电脑打开文件夹。
"这个是品牌方给的方向资料,"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宋泠訢看。
"他们提了几个关键词:年轻、质感、都市、有一些复古元素。我整理了一下他们之前的案例,发现其实他们特别喜欢用线条感做视觉符号,比如这种——"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几张图。
宋泠訢凑过去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地缩短了,宋泠訢能闻见他卫衣上残留的洗衣液的淡香,很干净,像是某种柑橘调的。
"第三张的构图还可以,"
宋泠訢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海报。
"但配色太跳了,跟品牌调性不符。我这边出了两组方案,你看一下基础框架。"
他从手边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里面是他这两天画的一些草稿和色卡拼接。
言祁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得很认真,偶尔抬头问一两个问题,都是些具体而专业的细节,看得出做了功课。
宋泠訢回答完一个关于字体选择的问题之后,言祁忽然合上文件夹,看着他笑了一下。
"訢哥,"
他说。
"你工作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好像总是……收着,"
言祁想了想,挑了个词。
"做什么都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东西。但是一聊到设计的事,你的眼睛就会亮起来,说话也变快了。就刚才你讲那个配色逻辑的时候,语速特别快。"
宋泠訢自己没察觉,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耳根又开始发热。他端起那杯乌龙玛奇朵喝了一口,掩饰性地垂了垂眼睫。
"专业而已,"
他说。
"画画的都这样。"
"是吗,"
言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把文件夹翻开,指着一张手绘的草图问。
"那这个白玫瑰的意象是哪里来的?跟品牌没关系吧。"
宋泠訢看了一眼那张图,是他在构思方案的间隙随手画的,底稿上有一支斜斜的白玫瑰,线条简洁而舒展,旁边写了几个墨蓝色的色号。
"随手画的,"
他伸手想把那张稿纸抽回来,言祁却先一步把手移开了。
"别收,"
言祁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戏谑的光。
"我觉得很好看。宋哥你是故意画进去的吧,想让我们品牌沾沾你白玫瑰的仙气。"
他这句话说得俏皮又自然,宋泠訢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想板起脸却失败了,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你少贫。"
言祁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的,那颗尖尖的虎牙又露了出来。他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宋泠訢:
"方案我拿回去给团队看一下,周三之前给你反馈。"
"嗯。"
言祁站起来,把空了的奶茶杯拿在手里准备带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工作台上。
"对了宋哥,这个给你。"
宋泠訢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是浅蓝色的,折得很规整,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
"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言祁没多解释,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走了,周三见。"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宋泠訢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浅蓝色的纸条,犹豫了两三秒才拿起来展开。
里面的字迹和便利贴上的一样,圆珠笔写的,有几处墨痕不均匀,像是写的时候笔尖用力不均。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许总不想陪你过生日,我陪你。訢哥,我是认真的。——言祁"
宋泠訢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的笔画朴实而直接,每一个字都没有花哨的连笔,像是写的时候特意认真了一笔一划。整句话连在一起,带着二十二岁年轻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莽撞和坦诚。
他的生日是下周四。
他自己差点忘了。上周许衔说要出差一周,算算日子,正好卡在他的生日前后。许衔大概也忘了,或者记得,但没有打算为此改变行程。
宋泠訢把纸条重新叠好,捏在指尖里。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细痕,微凉的触感贴着指腹,像一枚刚刚落下的、分量不轻的石头。
他把纸条压在了速写本底下。
那天晚上宋泠訢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他索性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
客厅里黑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银白的线,正好照在白玫瑰的花瓣上。它夜里也开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