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li老妖

19、女鬼薄夜 王昭把玄天

　　王昭把玄天斩鬼刀插回腰间，挺直身子。云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道士朝他挤了一下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那意思王昭看懂了。
　　他们一起走过去。
　　洞口下面是两扇正在往两边缓缓打开的石门，石门里头又出现了一间更大的地厅。
　　地厅里头像是一个无尽的空间，看不到房子的墙面，看不到屋顶。比王昭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上面高不见顶，黑沉沉地压着，像直接通到天穹之上。
　　雾气环绕，里面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桌。长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王昭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天罡符箓在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滚烫的灼热从掌心窜到手腕，再窜到肩胛。腰间的玄天斩鬼刀在刀鞘里不断抖动，发出“铿锵”之声。
　　可王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目光粘在那张长桌后面的面孔上挪不开。
　　那女人很美。美得不像鬼，不像人间的任何女子，倒像一幅画活过来了似的。一头墨黑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乌沉沉的，衬得那张脸白得像月光浸过的羊脂玉。眉毛细细的，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娇媚。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宽袍，襟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胸脯和精致的锁骨，腕子上戴着一串细碎的银铃铛，她一动，铃铛就叮叮当当的，脆生生的，可那声音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几只敞口的玉碗，碗里盛着灰白色半透明的黏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荡。她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银勺，从一只碗里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像在品一碗热汤。她的嘴唇是暗红色的，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勺子，那模样很是放松，像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来了。"她放下银勺，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眼珠子是极深的紫色，瞳仁像猫眼，又像蛇眼。她看着王昭，嘴角微微弯起来，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可又冷得像刀片从眼下滑过去，"妾身等你们好久了。"
　　云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些颤抖，"薄……夜。是上古最凶的女鬼。别看她……"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别看她的眼睛！"
　　他右手掐指成诀，背上虚空宝剑已经出鞘，悬空横在肩膀上，剑尖指着那女人，剑身上的符纹泛着幽幽的白光。
　　可王昭已经看了。那双紫色瞳仁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把人的目光吸进去就不肯松口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念在往下滑，像踩在松软的沙地上，脚底一点一点地陷进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暗紫色的光晕像黑雾一样在大厅里漫开来，那些铁笼子和铁桩子上被锁着的鬼魂全都在扭曲变形了，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彩。
　　然后他听见了慧娘叫他。苏慧明的声音。
　　"王郎。"
　　清清凌凌的，和花轿里那一声笑一模一样。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慧娘站在长桌旁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穿牡丹映着黑灯的火光一明一灭。她朝他伸出手，指尖染着凤仙花汁的红，眉眼弯弯的，和渡仙桥上那个黄昏一样的笑。
　　"王郎，过来。"她说。
　　王昭抬起了脚。天罡符箓在他手心里剧烈地滚烫起来，青红交织的光从他指缝间射出，可是那滚烫被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拳头打进棉絮里，再怎么使劲都使不上力。他的脚落下去，又抬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长桌那边走。
　　苏慧明的脸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清晰地笑着，可那笑容的边界处有些模糊的暗紫色在翻涌，像一张画贴在了流动的水面上。王昭盯着那张脸，盯着她眉心的那颗小痣，盯着她下巴上那道浅浅的弧度。
　　可他手指间漏出来的天罡符箓的光忽然闪了一下，青色的那一道从暗红里挣出来，像冰棱刺破水面，直直地扎进了他的眉心。是地狱冰莲的光芒。
　　原来是地狱冰莲有清心明神的功法。一股彻骨的凉意从天灵盖灌下去，像忘川河的水兜头浇下。眼前那些暗紫色的光晕猛地退潮般散开，苏慧明的脸像被撕碎了的画卷一样裂成千片，每一片碎片上都还挂着那抹笑容，可那笑容碎成了纸屑，纷纷扬扬地飘散开去。
　　长桌还在，铁笼子还在，被锁魂桩钉着的鬼魂们还在。
　　女鬼薄夜还坐在那里，她面前的玉碗里灰白色的黏液还在晃荡。她看见王昭眼底的迷蒙散了，那双竖着的紫色瞳仁里掠过一丝惊异，随即那惊异化作了某种饶有兴味的笑。
　　"有点意思。"薄夜从长桌后面站起来，暗紫色的宽袍从肩头滑落半寸，露出雪白的肩头。她的手腕一翻，指间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柄刺，通体暗金色，长不过半尺，像一根被拉长的獠牙，尖端锋利得仿佛能刺穿影子。那刺上缠着细密的暗纹，纹路间流淌着暗金色的光，像活物的血管。
　　"钻天龙牙。"云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千里追魂，神鬼皆戮。别让她刺中你的眉心，天罡符箓护得住肉身，护不住魂魄。"
　　薄夜没有急着动手。她握着那柄钻天龙牙，指尖轻轻抚过刺身，暗金色的光在她指腹下流转，映着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她歪了歪头，墨黑的头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耳垂上一枚暗红色的坠子，坠子晃着，映着黑灯的火光。
　　"天罡法相，哪位上界天神赐的。"薄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和轻蔑。"居然还有地狱冰莲的气息，泰逢氏的河底至宝。啧啧，你这个人身上带了多少好东西？"她往前踱了一步，银铃叮叮响，"妾身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这么值钱的一个魂魄。"
　　她抬起手里的钻天龙牙，暗金色的尖端正对着王昭的心口。那双紫色竖瞳里的笑意收了几分，瞳孔微微缩紧，像野兽准备扑咬前的那一会凝神。
　　"你的魂魄，"薄夜的声音忽然柔了下去，柔得像泡了蜜的甜酒，丝滑地往耳朵里钻，"妾身收下了。"
　　薄夜出手了。她的身形在暗紫色的光晕里化作一道残影，快得几乎看不见，王昭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而来。那香味浓得发腻，像沉了百年的蜜糖混着豆花的香甜。
　　钻天龙牙的尖端已经抵到了他心口前三寸的距离。
　　王昭双手死死挡住，手臂上天罡符箓在那一会间炸开了，暗红色的光束从他掌心涌出来，挡在那柄暗金色的龙牙刺前面时，发出震天轰鸣之声——钻天龙牙的光芒一下被扑灭了，像烙铁按进了水里。看见天罡符箓发挥作用，他双手挥起玄天斩鬼刀，鼓起天罡蓄势的威力朝女鬼薄夜当头砍去。
　　可薄夜只是一笑。她手腕轻轻一抖，钻天龙牙上的暗纹骤然又亮光起来，那些流淌的光芒像活蛇一样攀上刺尖，裹住天罡符箓的红光往两边剥。光束裂成了几道散光，龙牙刺尖穿过光束，扎进了王昭左胸的皮肉里。不深，半寸，他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戳了一下。但一股阴寒顺着那半寸伤口往里灌，像冰水注入了血管，沿着胸腔往四肢扩散，冻得他整个人僵了一会。
　　云一的虚空宝剑从侧面飞刺过来，剑身泛着月白色的冷光，直取薄夜咽喉。
　　薄夜连头都没转，另一只手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剑尖就停在她喉前三指处，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捏住了，再往前一寸都动不了。小道士咬着牙使劲往前推，剑身上的符纹疯狂地闪烁，可那两根白生生的指头纹丝不动。
　　薄夜这才转过头看了小道士一眼，那双紫色竖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笑意："小道士，你师父没教过你，有些东西你够不着就别上？"
　　她指头一弹，云一整个人连人带剑飞了出去，撞在最近的一根锁魂桩上。桩子上钉着的鬼魂被他一撞，发出"哟嗬"的一声闷哼，灰白色的魂雾从伤口涌出来，溅了云一满脸。
　　王昭趁她分神的一会，后退三步，左手按着胸口的伤口，右手猛地挥出玄天斩鬼刀。刀出鞘时带着一声低沉的嗡鸣之声，暗金色的符纹从刀身上亮起来，和天罡符箓的青红光芒遥相呼应。他已经能发出三成天罡法相的力量注入刀身，暗红色的光暴涨三尺，刀锋裹着一层灼热的红光，朝着薄夜当头劈去。
　　这一刀落在薄夜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甚至没抬手，那道暗紫色的宽袍袖口微微鼓了一下，一层肉眼可见的紫黑色光晕浮在她头顶，玄天斩鬼刀的刀锋劈在光幕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间，火星四溅，光晕纹丝不动。
　　王昭三成天罡法相注入玄天斩鬼刀，却像刀砍在水面上，水花溅起来又合拢了，留不下一点痕迹。“小道士，这女鬼也太利害了，她在地府又是什么级别的？”
　　元一抚着自己疼痛的胸口，眉头皱得像一条忘川河，“这种应该不在地府编制里，只是……人外有人鬼外鬼。”他咳了两下，“应该不差于地府里四、五品职相的功法。”
　　薄夜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股子娇慵懒散的调子，可听在王昭耳朵里却让他头皮发麻。她轻轻说道：“地府算什么？妾身早在三界九幽之外，就算酆都城那老儿来了，也得叫我一声‘姑姑'。”
　　她抬起了握着钻天龙牙的那只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草地里摘一朵菊花。那柄暗金色的尖刺在灯光下转了个角度，刺尖上还沾着王昭胸口上的血。
　　王昭看见自己的血，鲜红的颜色，在暗金色的刺身上格外显眼。
　　薄夜把龙牙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刺尖上的血，随后发出“啊”一声，像是尝到天地间的琼浆玉液。
　　"三成法相就想动妾身？"薄夜往前迈了一步，墨黑的长发在身后慢慢飘起来，无风自动，像水底的海草在暗流里舒卷，"上界给的东西倒是好东西，可惜你连它的一成力道都用不出来。你知道你体内那道天罡法相真正的力量有多大？说出来怕吓着你。"
　　她把钻天龙牙转了一圈，暗金色的光在指尖绕成一道弧，"你现在的用法，比小孩子拿把金玉锄头刨地还不如。"
　　她说完这句话，身影又消失了。这一次王昭完全看不见她的移动轨迹。只有一阵香风卷过来，银铃声在左耳响了一下，钻天龙牙从右肋刺入。那刺穿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烧红的铁丝戳进了豆腐。
　　王昭低头，看见暗金色的刺尖从自己右肋下方露出来，沾着血。那血顺着刺身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他脚前的黑土上，散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疼痛是后来才来的。先是一种从伤口向四周扩散的麻痹感，像被毒蛇咬了之后半边身子都在失去知觉。然后才是疼，尖锐的、撕裂的，从右肋贯穿到左肩，整片胸腔都在烧。
　　王昭的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玄天斩鬼刀插进泥土里撑住身子，刀身上的暗金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的灯。
　　薄夜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中钻天龙牙闪烁着一阵一阵暗光，仿佛饥饿的虎狼在急迫等待嗜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