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li老妖

20、帝尊初现 王昭无奈，

　　王昭无奈，使劲把玄天斩鬼刀重新举起来，横在自己面前。
　　薄夜指尖轻抚着钻天龙牙上的血迹，伸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又舔了一下。她舔完那滴血后，紫色竖瞳猛地亮了一度，像黑暗中忽然被点燃的琉璃灯。
　　"太妙了，"她低低地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亢奋，"天罡法相种在血肉里的味道，地狱冰莲的寒气，还有……"她眯起眼，像在细品什么，"还有上界天神的本源之力。你的魂魄太值钱了，值钱到妾身都不舍得把你拆开来卖了。"
　　王昭动弹不得，只能看着。
　　薄夜又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和王昭平视。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很近的距离里放大，连她睫毛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王昭的下巴，凉得像冰。
　　"你随了妾身吧。"她的声音又柔了下去，蜜糖似的往耳朵里灌，"妾身不杀你，不拆分你魂魄，留下来陪妾身。你身上那些好东西，你打不开，妾身帮你打开。你想要找谁，妾身帮你找。鬼市西边这片地界儿，妾身说了算。你留下来，什么都有。"
　　王昭抬着头看着她。胸口的伤在不停地淌血，右臂的天罡符在剧烈地跳跃着，青红两色交替明灭，像心脏的颤动。他看着她那双紫色竖瞳，看着里面映出来自己那张血糊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大蛇缠住了，鳞片贴着他皮层冰凉滑腻，越缠越紧，快要喘不过气来。
　　薄夜还在笑。她的脸在笑，那笑容美得像一幅画。
　　可王昭忽然觉得这幅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眨了眨眼，天罡符箓在他眉心天眼里透出一丝青色的寒气，像冰莲的余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他再定睛看时，薄夜的脸还是那张脸，可那笑容后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在翻涌，像画纸背面渗过来的墨渍，隐隐约约，一个扭曲丑陋的模样。
　　王昭捕捉到了那一会，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在他盯着那张脸试图再看清楚些的时候，云一从锁魂桩底下爬起来。
　　小道士满脸都是灰白色的魂雾，糊得跟涂了层浆似的。他踉跄着站起来，左手捂着右肩——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右臂垂着，像是脱了臼。可他的左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样东西。
　　八卦铜镜。巴掌大，八角形的，镜面灰蒙蒙什么也照不出来。镜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是极其古老的字体，小道士只认出一个"照"字。
　　云一掏出那面铜镜的时候，薄夜的注意力还在王昭身上，她的指尖还停在王昭的下巴尖上，正低低地笑着说什么。
　　云一把铜镜举了起来。他的左手抖得厉害，铜镜在手里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嘴里含胡不清地念了几个字——那面灰蒙蒙的铜镜猛地亮了起来，镜面上的灰尘唰地散尽，露出一层剔透的镜光。镜光聚成一道光柱，直直地打在了薄夜后背上。
　　光柱像一股猛火灼烧薄夜的背脊，她猛地回过头来。
　　铜镜里映出了她。女鬼薄夜。
　　王昭也看见了。镜子里那个影像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完全，只得看见一角。墨黑的长发，暗紫色的袍子，身形轮廓确实是女鬼薄夜。可那张脸——王昭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脸上的皮层是青黑色的，像腐烂了几个月的尸体。左半边脸颊塌陷下去，露出下面暗灰色的牙床；右半边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脓疱，有的已经破了，淌着黄绿色的脓水。眼眶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里头没有眼珠，只有一团蠕动着的暗红色肉瘤；小的那只倒是有一只眼珠，可那眼珠浑浊得像沤烂了的蛋黄，从眼眶里往外凸着，几乎要掉出来。嘴唇翻卷着，唇皮剥落了大半，底下露出发黑的牙龈。
　　整个面部还在不停地涌动着变化着，像有无数虫子在皮层底下爬来爬去，拱起一个又一个小包又塌下去，每一个包塌下去的时候都有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毛孔里渗出来。
　　铜镜只照了不到两个照面。
　　薄夜看见了。她看见了自己的那张脸。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那双紫色竖瞳疯狂地缩放着，瞳孔一会儿缩成针尖大小，一会儿又扩到占了整个眼白。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下一会，她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叫声凄厉得不像鬼声，像千万根指甲同时刮在铁皮上，尖利地刺穿了整个地厅的空气。铁笼子里那些锁着的鬼魂全都被这声音震得蜷缩起来，捂着耳朵满地打滚。锁魂桩上钉着的那些魂魄剧烈地颤抖着，灰白色的魂雾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像决了堤的洪水。
　　叫声过后，薄夜的模样在快速变化，整张脸慢慢变成和铜镜中刚才出现的是一模一样。异常丑陋。
　　薄夜扔掉了钻天龙牙。那柄暗金色的刺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间紫黑色的光溢了出来，和那些从皮层底下涌出的灰黑色雾气混在一起。她弓着背，疯狂地摇头，墨黑的长发像群蛇一样在身后狂舞。
　　"不……"她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指缝里挤出来，嘶哑、疯狂、完全失去了先前那种慵懒娇媚，"不是的。那不是妾身。那不是……"
　　薄夜疯了，手舞足蹈，如痴如狂。
　　王昭用玄天斩鬼刀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胸口的伤还在淌血，右肋的贯穿伤疼得他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石渣，但他站起来了。他把刀从泥土里拔出来，刀身上的暗金光重新亮起来，这一回他运起了他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天罡符箓在掌心里疯狂地旋转，青红两色搅在一处，像两股拧紧了的麻绳。他咬着牙，双手把刀举过了头顶。
　　云一也动了。他把铜镜往地上一丢，右手掐指成诀，御起了虚空宝剑。那柄月白色的剑在薄夜的尖叫声中嗡鸣着，剑身上的符纹亮到了极致，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道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虚空宝剑化作一道月白色的长虹，从薄夜侧面飞奔刺去。
　　王昭的玄天斩鬼刀劈下来了。两道攻势一左一右，裹着暗红与月白两道光芒，同时撞在了疯狂失态的薄夜身上。她还在捂着脸尖叫，甚至连防御的光幕都没有撑起来。刀锋劈进了她的肩颈之间，剑尖穿过了她的后心。
　　暗紫色的、灰黑色的、淡金色的，各色光芒从她身体里炸开，像碎裂的琉璃灯迸射出万千碎片。薄夜的身子朝后倒了下去，墨黑的长发散了一地，那张捂着脸的手终于松开了。她露出来的脸恢复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紫色竖瞳里最后一丝光亮在慢慢熄灭。
　　她看着灰黑色的穹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眼角滑下了一滴暗紫色的泪光，落在黑色地面上来回滚动。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分解，像烧尽的纸灰一点一点地剥落，散作暗紫色的光点往穹顶飘上去，越来越高，渐渐融入了那片看不透的黑暗里。
　　钻天龙牙静静地躺在黑土上，暗金色的光也慢慢暗下去了，像一颗沉沉睡去的星。
　　王昭跪在地上。玄天斩鬼刀插在身前的土里，他双手撑着刀柄，胸口和肋下的伤在疯狂地淌血，把他身下的黑土洇湿了一大片。云一踉跄着走过来，左手按住王昭右肋的伤口，手掌贴上去时月白色的微光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药膜覆在伤口上。血还在往外渗，但慢了一些。
　　小道士回头看了一眼在地上滚动的那滴暗紫色的光晕。
　　“那是女鬼薄夜的魂魄，必须收了它。”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八卦紫金壶，拧开壶盖，右手掐指成诀，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半空一声巨响，一层浅浅金黄色的光幕罩下来，伴随光幕洒下来的还有一声声的咒语，像是西方佛祖念出的佛偈梵音。梵音漫天铺下来，王昭躺在地上不能动了，元一手拿八卦紫金壶也定在了那里，好像是被某种仙术定住了。
　　女鬼薄夜的魂魄，地上那滴不停滚动的暗紫色的光晕却在缓缓升起，慢慢向上空飞去，最后没入地府穹顶的金光里。
　　在上空层层云雾里，隐约站着一尊神灵，背后悬挂着一圈耀眼的光轮。
　　神灵伸出手掌，女鬼薄夜的魂魄慢慢化入他的手掌心。神灵随后轻叹一声：“你终是不能为本帝君解忧，留你何用？看你千年修为终是不易，且存下魂脉吧。”说完神灵转身离去，像一道光散开，无影无踪。
　　随后，罩在地厅上的那层浅浅金黄色的光幕也消失了。
　　王昭扶着伤口在喘气，伸手拿过地上的钻天龙牙，看了看。龙牙尖上还沾着他的鲜血，鲜血正在慢慢渗进去，好像是被龙牙吸进去似的。
　　元一还在左右寻找那滴被神灵收走的暗紫色的光。他们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只是再也找不到女鬼薄夜的那缕魂魄了。
　　铁笼子里的那些鬼魂们从蜷缩中慢慢舒展开来，有的抬起了头，缺了部件的脸上带着一种迷茫的、劫后余生的神情。锁魂桩上钉着的魂魄还在颤抖，但桩子上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薄夜一死，那些桩子上的禁制也在瓦解。
　　元一抬起头，看着那些铁笼子。
　　铁门有的敞着，有的锁着，但锁扣上的光已经暗了。里面那些缺了慧根的、少了心魄的、被掏空了半边脑袋的鬼魂们，正慢慢地从笼子里探出身来，像被困了太久的小动物终于感到了春天的暖意，试探着往外面迈出第一只脚。
　　王昭喘着粗气，右手还攥着斩鬼刀的刀柄。
　　天罡符箓在掌心里暖暖的，暖意从伤口四周弥散开来，和地狱冰莲的寒气交织着，一点一点地把那撕裂的疼痛往深处压下去。慢慢的，他身上的伤口竟自己愈合了，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的样子。他体内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壮了，来回巡游像条火龙一样，不断打通他的各个关节和气穴。
　　地厅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那些鬼魂们细碎的动作声，和远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微弱的哭泣声，不知道是谁在哭？也许是一个刚发现自己被偷了什么东西的魂魄，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自己丢失的那一部分。
　　王昭闭了闭眼。眉心里那道阴阳天眼变成了金色，金痕微微亮了一下，他看见了很远的天穹上有一片云雾，里面有一个穿着神尊服饰的身影在慢慢地往前走，脚步轻轻的，像踩在云端上。
　　他想喊慧娘的名字，却知道那不是慧娘。嗓子眼里却只涌上来一口腥甜的血气，把那个名字和血气一起咽回了肚子里。然后他晕倒了。
　　又过了许久。在天穹之上，云雾缭绕，大地神祇——后土娘娘站在云端上看着这一切，说了《涅槃经》中一句：“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她在自己的掌心中画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词。
　　地府里王昭右手的天罡符箓抖动一下，天罡符箓伴随着光芒爆发出一片正气，像一团滚烫的雾气，在他全身来回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