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li老妖

18、五奇鬼 不是风吹的

　　不是风吹的，也没有鬼在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像活了一样自己合拢上，铰链转动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四五下才停下。
　　紧接着，四面墙壁上的黑油灯同时熄灭了，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黑暗，连铁笼子里那些鬼魂身上残存的微光都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什么也看不见，王昭甚至看不见云一近在咫尺的脸。
　　黑暗里弥漫开一种恶臭。那气味浓得几乎能化不开，像腐烂了三个月的肉混着潮湿的地窖霉味里。
　　王昭的胃猛地一缩，他看见云一的脸被剑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小道士的嘴唇抿成一条青白色的线条，紧紧握着剑柄，虚空宝剑横在膝上。
　　"什么东西……"王昭话没说完，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混乱不清，像舌头在嘴里搅着黏稠的口水："吃的……吃的……"
　　暗红的光照出一张脸庞，和一团长着牙齿的肉。口中上下两排牙齿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牙齿之间挂着一条条暗红色的筋肉，嘴角裂到了耳根的位置，却只看见缝隙里黑乎乎的洞，没有耳朵。
　　那张嘴从黑暗中探出来，朝着王昭的左腿咬下去。他侧身一滚，那口牙咬在了他刚才跪着的黑地上，咔嚓一声，嚼碎了泥土和碎石，舌头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哼唧。
　　暗红的光追过去，王昭看见那东西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截。它嚼完了泥土又转过来，嘴里那些碎牙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涎水从齿缝间淌下来，滴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食人鬼，"云一左手握剑站起来，脱臼的右肩让他整个人的重心偏了一边，"阴间最恶心的东西之一。别让它碰到你的血，它的涎水能腐骨蚀肉——"
　　话音未落，那食人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没有腿的身体竟然蹿得极高，像一只被压紧了又松开的弹簧，直扑王昭的咽喉。
　　王昭来不及起身，只能仰面躺倒，同时右手拔出玄天斩鬼刀向上横撩，暗金刀光在黑灯熄灭的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刀锋擦过食人鬼的腹部，那层半透明的肚皮应声而裂，里头的灰色糊状物喷涌而出，溅在黑土上滋滋地冒着烟。
　　食人鬼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嚎，两排碎牙咔咔地合拢又张开，它的身体从腹部那道裂缝开始瓦解，灰色糊状物流光了之后整个上半身像抽去了骨架的皮囊一样塌下去，缩成一张皱巴巴的皮，贴在黑土上不动了。
　　王昭还没来得及喘第二口气，一个更大的黑影从大厅的穹顶上落下来。
　　那东西沉重得砸在地面上时整片黑土都颤了一下。是一具巨大的、肿胀的、青灰色的尸体，没有脑袋，脖子以上只剩一个空洞的断面，断面里爬满了蛆虫一样蠕动的小白点。它的四肢肥胖得不成比例，肚子鼓得像一口缸，能看见肚子里塞满了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东西，有的还在微弱地动着。
　　"食尸鬼。"云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专门吃地府无人认领的尸身，吃多了就胀成这样。它没脑子，只会——"
　　那只食尸鬼的肚子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下一秒，它的肚皮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里头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具具半腐烂的、被胃液泡得发涨的残骸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像决了口的大堤。
　　那些残骸冲出来的瞬间带着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几乎凝固成了实质，裹着一层半消化的黏液从他们头顶倾覆下来。
　　王昭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双臂挡在脸前，天罡符箓的暗红屏障撑开一小片空间，那些残骸和黏液撞在屏障上溅开，粘稠的液体顺着屏障往下淌，在脚边汇成暗绿色的一摊。
　　"切你的腰！"云一吼了一声。
　　小道士从屏障后面闪出去，虚空宝剑的剑光在腐臭的黏液雨里划出一道弧。他一剑切在那只食尸鬼肿胀的腰部，剑锋陷进去的触感像是砍进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黏腻、绵软、毫无阻力。
　　食尸鬼笨拙地侧了一下身子，没来得及躲，剑从另一个方向刺过来，斜着切开了它的大半个躯干。那具庞大的青灰色身躯最后只剩了一张灰白色的、厚实的皮囊，摊在黑土上冒着白烟。
　　元一甩掉剑身上沾的黏液，往后退了两步。他的手臂上糊了一层暗绿色的汁液，袖口被腐蚀出了几个小洞，露出来的皮层泛着淡淡的绿。
　　黑暗里的恶臭又换了花样。这一回是甜的，腻得发慌的甜，像熬焦了的糖浆里混了过量的桂花，甜得让人犯恶心。
　　王昭的鼻子被那股甜味熏得直皱，一阵浓重的困意从后脑勺漫上来。他使劲眨了眨眼，天罡符箓在他掌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冰凉的寒气从他眉心钻进去，把那困意逼退了一会。
　　他看见云一也晃了一下，小道士咬破舌尖才没栽倒。
　　黑暗里飘出来一团雾。雾的形状像是人的脸，可那轮廓时时刻刻在变，一会儿是梳着长辫子的少女，一会儿是蜷在摇篮里的婴孩，一会儿是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童，一张脸转瞬换了七八张面孔，每一张都带着甜美而虚幻的笑意。那些面孔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食梦鬼。"云一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让它碰到你的眉心，它会钻进你的梦里把你所有的梦吃光，吃到你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那团半透明的雾已经飘到了王昭面前。那张脸离他只有几寸远，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念叨着什么。伸出手来，五指虚虚地张开，朝着王昭的眉心探过来。
　　王昭的玄天斩鬼刀的刀背横着拍了出去，暗金的光裹着一层天罡符的青红之力，"啪"的一声脆响拍在了那张脸上。那团雾被拍散成了一蓬细碎的光点，每一颗光点都像一小片碎了的梦境，粉色的、淡紫的、鹅黄的，飘飘扬扬散开来，又试图重新聚合。
　　王昭第二刀劈上去了，刀刃从那团还没聚拢的光点中间穿过去，暗金色刀光炸开，把那蓬光点碎成了更细的尘末。那些尘末在空中闪烁了一会，最后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一粒一粒地往下落，落进黑土里，不见了。
　　那股甜腻的味道消散了。
　　王昭深吸了一口气，眉心处的冰凉感缓缓退去，困意彻底没了。他看见云一正背对着他站在三步开外，虚空宝剑的白光在黑暗中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光圈。
　　光圈外面，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同时围拢过来。影子伏得很低，像野兽准备扑食前的姿态。其中一个扑向云一背后，那东西的"嘴"伸出一根黑色的管状物，像蚊子的口器又粗了百倍，尖端分成四瓣，每一瓣上都长着倒钩。
　　"云一！"王昭喊了一声，人已经冲了过去。
　　玄天斩鬼刀的暗金光劈向那只袭向云一背后的东西，刀锋砍在那根黑色管状物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像砍在了铁砧上。那东西被震得后退了半丈，露出来一张圆盘状的扁平的脸，脸没有五官，只有那根管状物耸立着，管口的内壁布满了一圈一圈的细密尖齿。
　　云一转过身，虚空宝剑的白光终于照清了围过来的两只食心鬼，它们没有眼睛，但管状物的尖端朝着的方向精准地锁定了云一的心口的位置。
　　"它们专吃人心。"云一咬着牙，左手的剑尖在面前划了一个半圆，月白色剑光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痕，"但人心有七窍，吃够了七窍的心魂才能修成完整的心魄。"他停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一声，"巧了，我师父说我的心天生缺了一窍，从小到大都缺心眼。"
　　他说着左手猛地一振剑身，虚空宝剑嗡鸣着炸开一道月白色的光波，那两只食心鬼被光波震得齐齐往后仰了一仰。
　　云一抓住这个间隙冲上去，剑光横扫，两只食心鬼的圆盘脸被从中间劈开，黑色的管状物断成两截在地面上抽搐着，化作四摊黑色的黏液渗入泥土里。
　　"是五奇鬼，还差一个。"云一说。
　　话音刚落，黑暗里有股气息漫过来了。这气息几乎没有味道，它只是"降临"了。
　　王昭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小块，空荡荡的，风能穿过那个空洞吹到对面去。
　　小道士的目光落在了大厅角落的一根锁魂桩上。
　　那桩子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缩成一团，像一只干瘪的猴子。
　　它没有脸，全身上下只有两只巨大的眼睛，占了整个头颅三分之二的眼球，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王昭的身影，像两面镜子。它的两只细长的手垂下来，指尖上缠绕着一缕缕灰白色的细丝，那些细丝正从大厅各处飘过来，有的来自铁笼子里的鬼魂，有的却是来自王昭。
　　王昭低头看见一缕极淡的灰白细丝从自己胸口飘出去，慢悠悠地飘向那双大手的方向。
　　"食魂鬼，"云一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凝重，"不伤肉身，专抽魂魄。它手上那些丝是魂丝，被抽走一缕，你的魂魄就少一缕，少到一定程度……"他没说完，但王昭已经懂了。
　　那双巨大眼球里映着王昭的身影，那小东西歪了歪头，细长的手指收紧了，指尖上的灰白魂丝缠得更密了些。
　　王昭感觉到胸口那个空洞又大了一分，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从他体内流失，悄无声息的，比流血的痛更让人心慌。天罡符箓在他掌心里剧烈地跳起来了，那股冰莲的寒气从他灵台深处猛地涌上来，冲得他眼前一清。他看见那些灰白色的魂丝正在从那小东西的指尖往回收，眼看着就要被彻底扯断了。
　　王昭抬起了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没有天罡符箓，只是一个空掌。他冲着那个方向猛地握紧了右手拳头。天罡符箓的力量从他右臂传导至全身，又从全身汇聚到左手的指尖，那道暗红色的、裹着一层青光的法相之力从他闭合的指间喷涌而出，直直地撞向锁魂桩上的小东西。
　　食魂鬼的两只巨大眼球被那道光击中，黑色的瞳仁猛地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眼眶，然后碎成万千细碎的黑点，像墨水炸开。它的身体从桩子上掉落下来，像风干的泥块被风一吹，碎成粉末，飘散了。
　　王昭松开拳头。左手的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胸口那个空洞正在慢慢地合拢，那些被抽走的魂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也许是天罡符箓截住了它们，也许是别的什么力量。
　　天罡符箓在掌心里安静下来了，像一颗归了巢的心，又像一个婴孩正在长大——正在脱胎换骨。
　　这时。尽头血色池子后面，石刻墓碑的地下发出了阵阵声响，又是铰链吱吱呀呀地转着，那座石刻墓碑慢慢陷了下去，原来的地方露出一个巨大洞口。
　　洞口里面透出丝丝昏暗的五彩光亮。光亮很炫，也很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