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鬼灵交易 王昭推开地 ...
-
王昭推开地字三号的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这地方总比在外面净是和鬼魂相处强些,至少不渗人。
他把玄天斩鬼刀解下来靠在床头,又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天罡符箓在掌心深处温和流转着,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烫得灼人,也不像刚吞地狱冰莲时那般冷得彻骨,两股力道融在一处,如同冬日的山泉水从石板下渗过去,清冽里带着地气的暖。
云一在隔壁间地字四号歇下了,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
张寻一的屋子在走廊更尽头,老板娘说那间常年空着,有阴气,正适合湿漉漉的客人晾衣裳。
王昭把房门掩上,没有反塞。他和衣躺在那张铺着艾草席的床上,盯着头顶灰色的房梁发呆。他没睡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慧娘的脸、孟婆的话、忘川河里泰逢氏那双瞳孔、陆之道手上泛黄的状纸,一桩一桩搅在一起,像一锅熬糊了的粥。
隔壁传来细碎的声响。起初他没在意,只当是云一翻身或者咳嗽清嗓子。但那声响渐渐近了,是从隔壁的墙根底下渗过来的,像是几人压低嗓子的交谈声。
王昭的耳朵自己竖了起来,天罡符箓在掌心微微暖了一些,像是替他警惕着围的一切。他不知道的是——随着天罡符箓的不断强大,他开始能听到越来越远地方的声音了。
他起身,赤着脚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木板上。声音不是隔壁云一房间发出来的,是走廊远处尽头,还在张寻一房间以外的屋子。
"……市集西边鬼窝的事?你们听没听说过?"一个粗哑的嗓音在问,"就在鬼市西边那片黑巷子深处,白天看不出来,入夜了就有动静了。"
"听过、听过。"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尖细些,带着一股子八卦嚼舌根的热乎劲,"专门猎取普通人的魂魄,弄去黑市卖的。你知道吧?魂魄是由鬼灵和鬼物构成。跟凡人似的,也分五脏六腑和五官四肢。有的是缺了胆魄的,有的是少了灵气的,有的混混沌沌像一锅浆糊。这些东西缺少了一样,投胎出来就会带着残缺。”声音顿了顿,“那些有钱的鬼魂,就专门去买别人魂魄上的部件来补充自己,凑齐了再投胎,到时生下来就是灵台清明、根骨极佳的天才人物了。"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呱呱的像□□在叫:"我表兄邻居的外甥,去年在鬼市西边那条巷子里亲眼见过一回。说是有个刚死的年轻鬼魂被人从巷子里拖出来,脑袋上缺了一大块,叫'慧根'还是'灵窍'来着?被人挖走了。那年轻鬼魂自己还不知道,傻呵呵地往阎王殿走,走了一路淌了一路的魂水,回到奈何桥头就只剩半个模糊的影子了。孟婆都没给他盛汤,直接叫鬼差拖走了,说是残魂,不配轮回。"
安静了一会,第四个粗哑的声音传来:"听说干这买卖的小鬼都有后台。牵扯到上头的大神,判官司那边查了好几次,结果查不下去。查案的判官已经换了三任,每一任都是查着查着就调走的,有的还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这地府的水深的很啊!"
王昭的耳朵从木板上抬起来。他的后脖颈竖着一层细密的汗毛,指尖微微发凉。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笼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影子。张寻一那扇门合着,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暗绿色的水光,像是他身上的湿气还没散尽。
王昭的脚步很轻,走到元一门前停了一下。里面听见了很轻的、很压抑的呼吸声,像一个人蒙着被子在喘气。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笃笃”。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鬼魂张寻一半张脸。
他脸上的水迹已经干了,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角,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珠子是浑浊的,但浑浊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河里忽然起了波浪。
"你听见了?"鬼魂张寻一问。
王昭没说话,把门推开些走了进去。屋角的地面上有一滩水渍,是鬼魂张寻一身上淌下来的,水渍里映着灯笼的昏暗黄光,微微晃着。
"他们说的那个……魂魄被挖的年轻鬼魂,"王昭靠墙站着,双手交叉放在在胸口,"你认识?"
张寻一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头抠着草席的边缘,抠出一道道的印子。再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翻涌的东西浮出来了,像河底的泥沙被搅浑,整个眼珠子都泛着一层暗沉的潮红色。
"我认得。"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出来似的,"我们是一起下来的,那个年轻鬼魂走在我前面,我亲眼看见他过了鬼门关……后来我就不记得了,再后来我就在忘川河边泡着了。我一直以为他投胎去了,可刚才……"他的手指头揪紧了草席,手指发白,"他们说那鬼魂被挖了慧根,是个残魂,不配去轮回。"
房间里的空气凝住了。王昭靠墙站着没动,但天罡符在他掌心底下缓缓地暖了起来,从指缝间透出一点幽幽的青红光,映在对面灰白的墙壁上,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晚霞。
不知什么时候,小道士元一也来到了张寻一的房门前,他是听到王昭的步子声音跟出来的。刚才王昭和张寻一的话,他都听见了。
“这事我也觉得蹊跷,昨天苏娘子的头七已过,按理说当天就应该被拘到地府了。可现在……”他一下停了下来,不想让王昭听了胡乱揣测下去。
“现在就去。就算没找到慧娘,我们也不能不管……”王昭站起来,狠狠说道:“地府竟然还有这等肮脏的买卖!”
"你真要去?"云一问。
"要去。"王昭靠在对面的墙上,右臂垂着,天罡符箓的青红微光从袖口底下渗出来,在脚边落成一小片暖色,"陆之道那边的状纸递上去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宣判,我等不了。慧娘的魂魄在哪儿,我想知道。那些做魂魄买卖的恶鬼,说不定见过她,又或者从他们嘴里能探听到什么。"
云一没再劝。他把虚空宝剑翻了个面,指腹沿着剑脊上的符纹慢慢摩挲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宝剑插回背后。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走。"他说。
两人下了楼。安魂居的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剥花生,看见他们往门口走,只是抬起灰白的胖脸看了一眼,花生壳上的碎屑沾在它的下巴上。她没问他们去哪儿,只说了一句"酉时三刻鬼市收摊,过了点就不安全了。"
说完,她就又低头继续剥她的花生去了。
鬼市的西边和东边截然不同。越往西走,灯笼越稀少,光线越暗,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头,最后变成结实的黑土。
路两旁的铺子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板房,有的门板是歪的,有的窗口破了,黑乎乎的窟窿里什么也看不见。空气里那股陈年木料和纸灰的味道淡了,换了一种更稠密的气息,像血腥混着腐肉,沉沉地冲到鼻头上。
王昭放慢了脚步。天罡符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只警觉的黑狗竖起了耳朵。他侧头看了小道士一眼,云一的手已经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旁边巷子深处有一些动静。
那是一条走出来的窄巷,两侧的墙壁很挤,只容一人通过。巷口挂着一盏将灭未灭的破灯笼,灯笼破了大半,露出来的火苗是惨绿色的光,一跳一跳地照在巷子地上。
王昭刚要迈步,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摔在他们脚前的烂泥里,发出一声"扑通"的闷响。
那影子是个鬼魂。男鬼,看不出年纪了,因为他浑身上下缺了太多东西。左边半边脑袋塌下去一块,像被什么掏空了的西瓜;胸口也空着,肋骨少了三四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坑;左手从手腕以下全没了,断口处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气,像往外滴着什么。
他趴在地上试图爬起来,右手撑着泥地,肘子一软又倒下去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想说话却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的魂魄边缘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化了的纸人,身形在一点一点地瓦解,化作灰白色的细烟往空中飘。那些烟飘到半空中就散尽了,什么也没留下。
王昭蹲下去,把自己的右手搭在那鬼魂的背上。天罡符箓的青红光芒从掌心渗出来,像一层温热的气体,把那鬼魂正在消散的身形暂且拢住了。
那鬼魂的喘气声缓了缓,塌了半边的脑袋微微抬起来,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望着王昭,浑浊的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火星落在水面上。
"里面……"那鬼魂从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好多锁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只完好的眼珠子慢慢转过去,朝着巷子深处望去。他望了一下,嘴唇又动了动,挤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锁魂桩,好多根……"
话音刚落,他的最后一缕魂魄散了。灰白色的烟从他身上升起来,飘到灯笼惨绿的光里,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摊暗色的印,像人倒下去时压出来的形状,再被稀薄的鬼烟一点点盖住。
王昭慢慢站起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天罡符箓还在微微发着光,青红交织的光映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把眉心上阴阳天眼的痕迹照得很清晰。
小道士云一已经拔出了虚空宝剑,剑身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冷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窄巷。
灯笼在身后摇晃了几下,灭了。
窄巷尽头是一扇黑幽幽的大铁门,门板已经锈蚀得发黑,铰链上缠着暗红色的一团东西,像干涸多年的血迹。
王昭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没锁。门后是一条更长的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多盏油灯。走近了看,灯座竟然是一具站立的干尸,灯芯从干尸口中伸出,烧的是人油,灯芯和人油都是黑色的,烧出来的火也是黑的,照得通道里是一片诡异的灰暗,什么颜色都失真了。
通道走到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开了半扇。
走到门口时,前面豁然开阔。
里面是一间地厅。大厅四周的铁笼子一字排开,密密麻麻的,大中小三号各有十几个,有的笼子里空着,有的关着蜷缩的鬼魂,有的鬼魂身上明显缺了某些部件。一个年轻女鬼的脑袋顶上缺了一片碗口大的空洞,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灰色虚灵;一个老头的胸腔里少了心口那一块肋骨,只剩一个黑窟窿。
还有几个鬼魂被串在一根根暗红色的桩子上,那桩子从他们后背穿进去、胸口穿出来,钉在桩子上的鬼魂浑身颤抖着,灰白色的魂气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往外冒。
那些桩子底下有地槽,魂水顺着地槽流下去,汇入一个血色池子里。池子后面是一座诡秘的石刻墓碑,上面竖着刻字:三界之外,九天神灵。
两人正在惊愕时,后面地厅里那扇铁门自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