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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查察司 中年鬼魂上 ...

  •   中年鬼魂上前一步,“在下陆之道。”
      他在自报家门,声音却很是平和,“判官司……查察司录事判官,专管复核旧案、查勘冤情。在查察司干了……”他想了想,“四百六十年了。”他把那叠草纸从怀里抽出来,在王昭面前展开。
      每一张草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墨迹已经发白发黄了,像是很多年前写的。草纸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印章,印章上的字迹极小,凑近了看才辨认出来:“查察司”三个字。
      王昭不知查察司——陆之道是何人,但元一知道。他瞪大眼睛看着中年鬼魂,脸上满是怀疑的神情。
      “四百六十年来,在下复查的冤案有三千七百四十二件,平反的有一千九百一十八件。在下不吹牛,也不做买卖。刚才跟二位说的什么三贯五贯五十贯……”陆之道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在下是在试探你们。那些真正被冤枉的鬼魂,不会跟在下讨价还价。他们只会攥着在下的袖子说大人帮帮我。而你们二位一听收费就警惕了,一听疏通关系就更警惕了。二位是活人,阳世里的警惕带到了阴间来。在下跟了二位半条巷子了,看了半天,才敢过来搭话。”
      陆之道把那叠草纸收回去,拢进袖口,正了正官袍的领子。虽然那官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可他一正领子,整个人的气度就变了。瘦高的个子站直了,颧骨高耸的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像是刻在石头里的,沉沉的,压得住事。
      元一听了,连忙弯腰打揖,“陆判官在上,小道元一拜上!”
      “好说。咱们还是说正事吧。”陆之道看着王昭,目光落在他右臂那些隐隐透出来的暗红色纹路上,“你身上这道法相,是天道之神才有的。能赐这种法相的,整个地府没有一个。你来找谁?”
      王昭没回答陆之道的问题。心想什么天神所赐?刚才河神还说法相已经突破两层了,可在这判官面前仍是不堪一击?他问道:“我们在判官司门前看到告示,你不是奉召赴罗酆六天宫参加年度功过审议大会,会期三日吗?”
      “呵呵。”陆之道没立马解释,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掏了自己的右耳朵几下,然后笑笑,“是的,告示不假。可我这人吧,最怕的就是开会了,什么年会、例会、专题会、研讨会、座谈会,总结会的——我一听就头疼。就找了个理由告假不去了。”他停了一下,“我呀,就喜欢在大街上四处溜达,帮一些冤魂写写状纸、伸张冤情。”
      王昭和云一相互看了一眼,心想地府还有这种官员,但他们都没有说出来。
      “别管我了。你就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吧?”陆之道急切问道,然后走走盯着王昭。
      听判官陆之道这么问,王昭就把横山镇上发生的一切,以及慧娘冤魂无处可寻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最后还说了天罡符箓的症状。
      “既然还有这种冤事?”陆之道眉头一皱,双眼泛出青光,“碰上我,你们可是找对了。查察司职责即是专门搜集阴阳之间大小冤案,继而发起申诉工作。此案可伸!此案可伸!”当他听到河神一事时,提手抓起王昭的右手,来回打量了一番。
      王昭把手缩了回去。自从经历了河神欲从他身上抽取天罡法相的劫数以后,他不敢再示之以人了。
      “你小子有福啊……”陆之道摇头晃脑,羡慕不已的说:“你可知这是上界天神才能拥有的功力法相?别说你一凡人了,就算是我们地府最高的上神层级官员都未必拥有这样的法相。”
      “陆判官,还有一事要说的。”话音一落,云一把八卦铜镜中的张寻一放了出来。
      张寻一在镜子里早听到是判官司陆之道了,一下跪在陆之道面前,把自己的冤屈全抖擞说出来。
      陆之道看着湿漉漉的张寻一,心有不忍,“起来,起来,你此案确是冤案无疑,奈何牵扯甚是广泛,恐是需要些时日。”
      “我都等了三年,又岂在乎一些时日。还忘陆判官为我主持公道。”张寻一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罢了。你的冤情和苏慧明的甚是相似,待老夫回去一同报上阴律司崔钰大人。”陆之道想了,“后期在追查过程中,恐需要各们上司衙一趟,共同作证。”
      陆之道朝两人又拱了拱手:"二位先行在鬼市歇下,在下这就回判官司把状纸誊抄归档,递交上堂。该查的人、该追的账、该还的寿数,在下豁出去这身微末官袍也要把它们翻出来。"
      临走前,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鬼市东头有家客栈叫'安魂居',掌柜的跟在下有旧交,二位报在下的名字便可赊住,账先挂着,不碍事。"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青布长袍的背影在鬼市的灯笼光里一明一灭地远了,像一块被风吹动的青灰色的布。
      判官司北门是幽冥市集的南区,门里头灯笼更密了,红的白的青的挂了一整条街,照得路面五光十色,像浸在一缸颜料里。
      街上的鬼影比鬼门关那边还多,有的蹲在路边卖串起来的纸钱串子,有的推着板车卖一碗碗暗绿色的糊糊,有的站在铺子门口拉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王昭闻见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纸灰的焦香、有陈年木料的霉味、还有油炸东西的油腥气——炸的是灰色的条状物,他辨了半天没辨出是什么。
      他们在一个卖纸钱串子的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鬼魂,左眼里面没有眼珠子,空洞洞的。下巴尖尖的,两撇老鼠胡子翘着,正拿红绳串一沓沓的纸钱。
      云一走过去,怀里掏了半天,最后是张寻一从自己湿透的衣襟里摸出一叠湿漉漉的纸钱,压在摊面上,说"拿去用吧"。
      老头捏了捏那纸钱,湿是湿了点,但质地还行,就收了,扔了三串纸钱回来。张寻一接过来塞进云一手里,说了句"回头还我"。
      两人正对着那三串纸钱犯愁——他们不吃阴间的饭食,但总得住店吧。三串够住一晚还是够两天,实在没底。
      走得累了,最后他们在一茶摊坐了下来。
      桌上的茶汤还冒着热气,暗绿色的汤面映着三张脸——王昭的、云一的、张寻一的,三张脸都沉默着,各怀心事,在暖黄色的灯笼光里微微地晃。
      云一先动了,端起那碗茶汤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表情复杂地咽下去了。
      张寻一还是没动,低着头,水珠从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发出轻而细的声响。
      王昭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天罡符的青红微光透过桌面的木板隐隐地透上来,像一盏埋在桌肚子里的小灯。
      他抬眼望着判官司的方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微微挪了一点位置,像一颗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水流推得晃了一晃。奇怪的是,当小道士拿出大饼问他饿不饿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肚子,竟然发现不仅没有饥饿的感觉,反而觉得全身充满劲道。
      “兴许是那株‘地狱冰莲'的功法?”云一不解地说:“我虽没听说过此物,但也知道它是一个神物。但凡天界的神物都有其神奇的作用,特别是相对于我们这些凡人。”
      “它还能抗饿?”王昭将信将疑问道。
      云一点头,“是的,神物自是能助凡人不惧严寒和饥饿,还能增加体力和心智。”
      安魂居果然是一家能赊住的客栈。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是个圆脸圆身的胖大婶鬼魂,两颊的肉堆得高高拱起,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只是那佛是灰白色的,嘴唇干裂泛着青。
      她听见"陆之道"三个字时骂了一句:“又是这死鬼?自己欠帐不说,还让别人来赊账。他以为老娘这里是金山银山吗?就该我欠他的!”
      骂归骂,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扔了两把钥匙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柜台上:"地字三号、四号,住去吧,账先记着,等陆老儿回头来结。"说完又埋头剥她的花生去了,花生壳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壳是红色的,里头的却是灰色的。
      地字三号和四号在二楼最里头,挨着。
      房间不大,各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灰白的草席,草席底下垫着干艾草,闻起来苦津津的。墙角有只陶盆,盆里盛着半盆混水,水面浮着一片枯叶,像镜子上的尘。
      横山镇郊外的黄坡岭上,苏家今日正时出殡。
      头七已过。棺材盖合拢了。钉子钉下去,每一下都像钉在苏老爷的身上。
      出殡的时候天还没亮,白灯笼照着白棺,送葬的队伍沿镇中的青石板路慢慢往西走。老礼生说西边是落日的方向,落日的地方离地府最近。
      棺材沉得很。抬棺的四个壮汉换了三回肩膀,都纳闷明明说是空棺,怎么重得像装了整座山。他们都知道那里面没有尸身,只装着一个新娘子十九年的光阴,装着父亲攥了几十年的手掌纹路,装着月隐玉环里那些凉丝丝的云纹和金玉梭上那朵刻得很浅很浅的莲花。
      今儿个天是阴的。云层压得低,灰蒙蒙一片,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把日头捂得严严实实透不下来一丝光。岭上的风不大,但潮,带着一股子要下雨又不肯下的粘腻感,贴着皮层往上爬,钻进衣裳领口里,凉得人后脖颈发紧。
      出殡的队伍从岭脚排到半山腰,白花花一片,像一条蜿蜒的蛇褪下来的皮。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撒纸钱的,挎着竹篮,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扬,纸钱在空中翻几个身,被风卷着往坡下飘,有的挂在路边的荆条上,有的落进沟渠里洇湿了,更多的铺在黄土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走了满地的枯叶。
      纸钱后面是举引魂幡的,竹竿挑着一面白布幡,幡上写着苏慧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墨迹淋漓地垂着,在风里一摆一摆的。
      棺材后面跟着的是苏老爷。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磕在黄土路上嗒嗒的响,节奏和抬棺人的脚步声错开了,听着有些乱。他嘴唇在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还是只是风大吹的。
      老礼生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扯散了,听不真切。
      一铲一铲的黄土扬起来落在棺材盖上,起初还能听见木头被土砸中的闷响,后来那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坟堆起来了,坟前竖着一块墓碑,上面书写:横山苏府爱女慧明之墓。
      棺材下葬的时候,苏老爷没有哭。他抬头看着远处的渡仙桥,天刚蒙蒙亮,桥面上的青灰色焦痕隐隐约约的,像一道淡得快要看不清的疤。
      捕头杨诩站在桥头上,正远眺黄坡岭上出殡的一幕。他左手按在腰间那把佩刀的刀把上,右手却握着一块令牌,那是他办差时亮出的腰牌,上面刻着:上奉皇命。
      王昭不见了,他在横山镇找了两天,什么都找到,仿佛是从人间销声匿迹了。他总觉得天火之殇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苏慧明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婚娘子,横山镇很快会发生更多怪异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决定晚上去对面荒废多年的龙井村查看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查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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