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li老妖

15、幽冥市集 王昭趴在地

　　王昭趴在地上，右手臂还在微微地抽搐。
　　天罡符缩在袖口深处，温温热热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自己缩成一团躲着不敢动。他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灰蒙蒙的上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云一爬过来，嘴角挂着血丝，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这是怎么回事，河神泰逢氏可是上古之神。为什么下来后态度就变了——还送你地狱冰莲？”
　　“我也不知道。这一路下来，仿佛背后一直有人在帮衬着。”王昭面带疑惑，寻思一会，“而且背后这人的身份很利害，不是一般的人。”
　　小道士元一点头，“是啊。否则凭你我的凡力，恐怕连鬼门关都过不了。”
　　秀才张寻一还趴在那镜子里，但抬起头来了，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忘川河暗绿色的粼光，一眨一眨的。
　　两个人在砂石地上躺了好一会儿。忘川河哗哗地流着，那些沉浮的人脸偶尔还会冒出来一个，像在远远地看他们一眼又沉下去。
　　王昭的右手慢慢不抖了，他攥了攥拳，掌心里温温的，那道天罡符箓还在，老老实实地待着，像一条认了主的狗。
　　“走吧。”王昭坐起来，把右袖拉下来遮住手臂，“别让慧娘的冤魂等太久。”
　　上到对岸的时候，身后的忘川河“轰“的一声闷响，断开的河水合拢了。
　　那些暗绿色的水墙坍塌下来，溅起一片混浊的水雾，有一滴溅到了王昭的后脖颈上，冰凉冰凉的，他伸手去擦，却什么都没擦到，那水像渗进去了似的，只在皮层上留下一小块发青的印子。
　　对岸的景象和鬼城大不相同。
　　这里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有一条大路，路两边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顶蹲着石雕的貔貅，嘴里叼着一盏灯，灯里烧着幽幽的白光。远处影影绰绰有一片建筑群的轮廓，飞檐翘角，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像一把把倒插着的刀。
　　“过了河才才算是真正的酆都城，前面应该是判官司了。”云一收回镜子里那团灰白色的光，张寻一的魂魄已经在他袖中安顿下来，不再动弹。
　　小道士望了望远处的建筑群，眉头又拧起来了，“判官司管的是鬼魂的功过善恶，过了判官这一关，还要上十殿阎王，才能分去六道轮回投胎。你媳妇儿的魂要过这里……”他忽然顿住，侧耳听了听，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大殿静悄悄的，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不对。”云一说，“太安静了。”
　　两人走过去才发现，判官司的大门紧闭着。
　　门是黑铁铸的，上面浮雕着獬豸的图案，独角朝天，神态威猛。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好些天没人开过了。
　　门两侧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本司判官各属官吏，奉召赴罗酆六天宫参加年度功过审议大会，会期三日。三日内本司暂停办案，申冤请于三日后再来。特此告示。”
　　王昭看着那张告示，心里的火窜了一下又被压回去。
　　三天。他在人间等了一天，在鬼门关等了一夜，在奈何桥头磨蹭了半天，现在又要等三天。可他等得起，慧娘的魂等得起吗？天火烧魂，魂飞魄散，越快找到她越有转圜的余地，三天拖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三日后，”张寻一的声音从云一袖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三日后再去申我的寿数之冤，可你们二位……你们要找的魂魄，怕是等不了三天了。”
　　王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只能先找个地方歇息了。”云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告示揭了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市集在哪儿？”他问怀里。
　　“我没去过——但我听岸上的鬼差说过一嘴。”镜子里的张寻一说，“判官司后头有一条巷子，出了巷子，鬼市就在那边。不打烊，日夜都有鬼魂。”
　　他们看到了一座石牌坊，牌坊规模宏伟，牌坊上刻着"幽冥市集"四个字，字迹被风雨蚀得斑斑驳驳的。
　　鬼市和他俩想象的不一样。不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夜市，而是一条又窄又深的巷子，巷口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上面挂着一盏破灯笼，火苗青幽幽的，照出一小片明灭的光。
　　巷子两侧摆着地摊，鬼摊主们蹲在墙根底下，有的面前铺一块布，上面摆着瓶瓶罐罐；有的怀里揣着一摞纸卷，见了鬼魂来就低声吆喝；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摆，只在面前插一块木牌，上头用炭条写着“代写诉状”、“代查档案”、“代传口信”等等字样。
　　穿行在巷子里的鬼魂也很杂，有穿着绸缎袍子、像生前是富户的，有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还有几个穿着凡间官服的，帽子歪着，官靴上全是灰，看起来是死了没几年的新鬼。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王昭身上藏的婚服太扎眼了，大红色在青幽幽的灯光下像一团半明半暗的火，好几个摊主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忌惮。
　　云一走在前面，道袍被巷子里的风吹得鼓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瘦竹。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中年鬼魂拦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官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补丁打着补丁。瘦高个子，颧骨突出，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茬。手里攥着一叠草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细瘦，像是用指头尖蘸着墨写的。
　　他见了王昭和云一，眼睛一亮，把一张草纸塞到王昭手里。
　　“二位上客可是要来申冤？”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常年趴在案前写字的人才有的疲惫腔调，“在下专替冤魂申理旧案，不管是错判的、漏判的、被顶了寿数的、被人冒了功德的，只要您说得出来，在下就能给您写成状纸递上去。查案费三贯冥钱，写成状纸另加两贯，若需疏通关系……”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十贯，包您案子翻过来。”
　　王昭看着手里那张草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专理冤案代写诉状童叟无欺“，字迹确实细瘦，但笔画锋利，收尾处带着勾，像刀尖划出来的。他把草纸塞回那人手里，摇了摇头：“不用，我们……”
　　“别急别急，”那中年鬼魂又把草纸塞回来，凑近了几步，身上一股淡淡的墨臭味，“我看二位面相不一般，尤其是这位……”他指了指王昭的右臂，那里暗红色的筋脉正从袖口底下露出一小截，“这位身上有神物护持，是有大来历的人。您这样的上客，在下不敢多收费，只收个成本价，五贯，五贯就把您的事……”
　　云一伸手挡住了他又要往前递草纸的手。
　　“不用。”小道士说，语气甚是客气，“我们赶时间。”
　　那中年鬼魂被挡了一下，也不恼，只是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二位可是要过判官司、阎王殿、六道轮回？过完三关才算走完地府全程。可二位是生魂吧？没有地府的路引文书，硬闯可是不行的，若打点不周，后续一堆麻烦。在下在地府做了几十年了，门路清楚得很，您二位要过三关找魂魄的话……”
　　云一的眉头皱起来了。
　　小道士的手按在了怀里那半截断了的桃木剑柄上，虽然没有剑刃了，但剑柄还在。“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再纠缠……”
　　“不纠缠不纠缠，”那鬼魂连连摆手，退了两步，但手里的纸还在往前递，“在下只是想帮二位……”
　　“帮？”云一伸手推开，那纸张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我们是凡人偷渡地府的，你是谁？你凭什么帮我们？你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就兜揽买卖，什么都没问就开价了。你这做的是冤魂的买卖？”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旁边几个摊主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那张落在地上的纸被巷子里的风吹起来，贴着地面滚了两圈，在一只破鞋旁边停住了。
　　那中年鬼魂弯下腰，把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他脸上那种兜售买卖的热情淡了，换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被戳破了什么但又没生气。他把那张草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了小道士一眼，又看了王昭一眼。
　　“年轻人，”他说，声音的调子变了，多了几分沉沉的重量，“你刚才说我做的是冤魂的买卖，地府里如果不是冤魂，又何需伸张？”
　　云一看着中年鬼魂，没说话。王昭站在旁边，手心天罡符忽然跳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补丁官袍的中年鬼魂。
　　中年鬼魂瘦高，颧骨高耸，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看卷宗的人。他的手上有茧，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墨磨出了黑印子。他微微一笑，“那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小道士元一没回答，右手轻轻按在怀里的那截断了的桃木剑。
　　中年鬼魂话音一落，一只枯瘦却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如鬼魅般探过来，五指成爪，牢牢扣住了王昭的右手手腕，那力道带着一股彻骨的阴寒。
　　王昭只觉得手腕像被浸入冰水，紧接着，掌心深处那股滚烫的天罡符箓被猛地唤醒，这次却夹杂着地狱冰莲的一股青光。“嗡”的一声闷响。骤然亮起一团青红混合的光芒，沿着他手臂逆行而上，直扑扣住他的那只手。
　　中年鬼魂闷哼一声，却并未松手，反而冷笑一声：“果然。是天罡法相。”
　　王昭哪里答得上话，他本能地挣动手臂，反手一掌朝着对方胸口拍去，青红色芒光在他掌缘拉出一道弧形的光圈直劈过去。中年鬼魂侧身避过，那道光圈擦着他的肩头掠过，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反手一拂袖，一股阴柔的力道便将王昭逼退了三四步。
　　元一从侧面扑了上来，手中虚空宝剑化作一道冷光，蛇一般刺上去。中年鬼魂只抬了抬眼皮，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剪，那道冷光便像被剪断的绳子，在半空碎成点点萤火。
　　“小道士，一边去。”他语气平淡，手上却不停，袍袖一卷便将元一扫到墙角，元一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一声滑坐下来。
　　王昭趁这空隙低吼一声，双掌合拢，掌心的天罡符箓交织着地狱冰莲的青光暴射出一道光弧，朝着中年鬼魂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中年鬼魂立于光弧交织中，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外，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色屏障便在他身前铺开。那道交织的光弧撞在屏障上，像石子投进水中，只泛起几圈涟漪，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下一个瞬间，中年鬼魂身形一晃，已到了王昭面前。他并指如刀点在王昭手腕上，精准地封住了那道天罡符箓的运功——掌心的暗红色光芒顿时黯淡下来，像被掐灭的烛火。
　　王昭浑身脱力，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墙角，元一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中年鬼魂已转过身，正厉眼看着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