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烬》芥子油油

8、南境残墟 裴琮一行踏

　　一夜休整过后，翌日天光大亮，众人再度启程向南。
　　越过尉迟朔辖下的核心绿洲，周遭景致迅速萧瑟下来。连片良田与引水渠渐渐消失，视野里多出许多被黄沙半掩的荒村、长久无人耕作的干裂土地，遗弃的牧帐歪歪斜斜散落四处。此处已是于阗南境前沿，直面吐蕃的兵锋。
　　风沙扫过空寂村落，断墙之上犹存焦黑焚痕，是吐蕃劫掠纵火留下的印记。路上偶尔撞见流离牧民，牵着羸弱牛羊，躲在洼地暂避风沙，神情麻木惶恐，全然不见绿洲腹地那份安稳。
　　尉迟朔熟稔这片戈壁沟壑，不时抬手指明前路险隘、水源所在，说话语调褪去平日散漫，多了几分凝重：“再往前行三十余里，便是一处戍守堡寨，是于阗南境最后的屏障。”
　　一行人稳步抵达南境堡寨，草草安顿下来。此处戍守简陋，土墙斑驳低矮，驻守兵员寥寥，甲胄陈旧破损，处处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尚未歇稳，堡寨外传来阵阵马蹄声。王城派遣的使者队伍提前抵达。
　　来者是于阗王尉迟曜身边的王庭近侍，礼数周全，话语之间却步步紧逼。寒暄完毕，使者目光先落向裴琮，随后转向尉迟朔。
　　“朔王子，大王听闻您陪同大唐巡官巡查南境，特意遣我前来问询。南境不过偶有小股蕃人滋扰，并无大乱，何以劳烦郎君引领使团深入这般荒僻之地？”
　　尉迟朔倚着木柱而立，神色松弛，喜怒不形于色：“使团奉命巡阅安西全境，走访各处疆土本就是分内之事。我驻守昆仑北麓，引路向导，理所应当。”
　　使者浅淡一笑，暗含施压：“朔王子体恤外人固然仁厚。只是南境荒漠纵横，行路凶险，极易遭遇盗匪。依在下之见，不如劝说裴巡官早日折返龟兹，不必继续向南深入。免得将片面景象传回长安，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言下之意，意图阻拦裴琮继续勘察，遮掩边境实情。
　　裴琮端坐席上，语调平稳，不卑不亢：“我奉持节巡抚之命勘访各地，沿途见闻，皆要如实笔录呈报。疆土民情，无所谓虚实，亲眼亲历，方可作凭据。”
　　使者一时语塞，再度看向尉迟朔，语气带上规劝之意：“尉迟郎君身为王族，应当体察王城心意。倘若引大唐官吏遍览南境残破光景，消息送回王庭，难免招来诸多非议。”
　　尉迟朔眉峰微敛，面上笑意散尽：“我封地内的绿洲百姓常年遭受袭扰，实情摆在眼前，岂能长久掩盖。使者若有说辞，只管回去原原本本禀报大王。”
　　几番交锋，双方各持立场，谁也不曾退让。使者清楚难以说服二人，不再多做游说，客套数句，便告退下去歇息。
　　厅堂之内，只剩裴琮与尉迟朔二人。
　　裴琮开口问道：“他们执意阻拦，是不愿朝廷知晓南境的真实境况？”
　　“正是。” 尉迟朔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缓缓道出内里关节，“河西路断，中原援兵远水难救近火，就算将边境惨状上报长安，朝廷也抽调不出兵马驰援。可一旦实情公之于众，大唐很可能传诏，征调于阗粮草、人力补给安西守军。
　　再者，王城不少权贵心存观望，打算必要之时和吐蕃虚与委蛇，不想被大唐裹挟，硬扛吐蕃兵锋。
　　最后便是私心。嫡脉忌惮我借大唐之势壮大，便刻意粉饰太平，弱化南境的险情。”
　　裴琮至此才算看清他进退两难的处境。向外，吐蕃虎视眈眈，不断蚕食河谷绿洲；向内，于阗王庭心存猜忌，处处掣肘。尉迟朔守着这片土地，竟是两头承压，孤立无援。
　　尉迟朔抬眼望向堡寨门外无垠戈壁，风沙滚滚，漫过远处荒原。
　　“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