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河谷青芜 裴琮与尉迟 ...

  •   茫茫黄沙终于退尽,昆仑融雪汇出连片绿洲,一整片浓绿突兀割裂整片枯黄荒漠。队伍走完险道行至此处,眼前田垄顺着引水渠排布齐整,蜿蜒活水绕着田地流转。
      尉迟朔刚满二十,骑马时身子懒斜,并不挺直靠住鞍桥,一身王族装束却半点没有权贵的端肃。沿路放牧、耕作的百姓见他,便勒马停驻,三两句话问清牛羊存栏、水渠淤堵、草场分配,问话简洁利落,从无空泛安抚的虚言。裴琮手边狼毫、麻纸片刻不离身,村落分布、人口、水源走向一一誊录在册。闻舟跟在马侧,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轻扫,心底悄悄存了几分观感,裴琮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往尉迟朔身上落几分。
      日头向西斜沉,戈壁寒意侵袭,尉迟朔扬了扬下巴示意渠边闲置石院:“今日暂且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往河谷边境堡寨实地勘验。”
      众人分两处安顿,随行护卫、小吏守在院门外,院内只留裴琮与尉迟朔二人。石台上简单摆着粗麦饼、两碗温热羊奶,没有珍馐吃食。裴琮坐在渠边青石上,低头翻看白日一路记下的笔录,核对沿途统计的数据。
      尉迟朔走到他身侧,靠着老胡杨树干坐下,目光飘向渠对岸劳作的老妇。田埂上一名跛足老妇独自修补朽坏的引水木槽,动作迟缓费力,几个放牧孩童瞧见,齐齐丢下嬉闹,结伴跑过去,合力抬木料、捆藤蔓,吵吵闹闹之间,藏着安稳烟火气。
      裴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底漫开一层柔软。自西行出发,踏遍各处烽燧荒滩,所见皆是流离惶惶之人,唯独这片河谷,能寻到难得安稳。
      夜色渐深,河谷无风寂寂。石院内灯火微弱,仅一盏油灯置于石台侧边,光晕温柔,将周遭夜色衬得愈发静谧。
      尉迟朔扯开肩头磨损的衣料,露出下方泛红擦伤。伤口不算深重,却是白日白日隘口缠斗、仓促格挡时被乱石磨出的创面,皮肉翻红,沾着细碎沙粒。他素来随性惯了,从未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抬手便想直接抹上药膏。
      “别动。”
      裴琮出声制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放下手中笔录,俯身取过干净麻布,蘸上少许清水,动作轻柔,细细擦去伤口周边嵌着的细沙。
      尉迟朔动作骤然僵住,脊背微挺,整个人猝不及防被他近身。
      夜风静滞,灯焰微晃。
      裴琮举止素来端方自持,指尖分寸得当,克制又稳妥,没有半分逾矩轻浮。他垂眸专注清创,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神色,指尖动作轻缓,生怕力道过重扯动伤口。
      尉迟朔垂着眼,视线落在他低垂的侧颜上。
      自幼长在塞外厮杀纷争里,他见惯刀戈相向、人心算计,从无人会为他这般细致打理一处浅伤。旁人眼中,他或是手握封地、城府难测的王族庶子,或是流言缠身、私通吐蕃的可疑之人,无人在意他身上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磕碰与伤痕。
      微凉药膏敷上创面,轻柔触感驱散皮肉灼痛。裴琮收拾妥当,收回手,低声叮嘱:“明日骑马尽量少颠簸,避免伤口开裂,入了风沙容易发炎溃烂。”
      尉迟朔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眼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轻轻应了一声:“嗯”,眼底散漫尽数褪去。裴琮将药盒收好,重新坐回石台旁核对户籍卷宗,尉迟朔静静看他片刻,轻声发问:“你出身中原名门,气度矜贵,何苦千里迢迢来这战火纷飞的戈壁?”
      裴琮笔尖未停,简略作答:“自天宝之乱起,我裴家中原旧产多遭兵燹,族中子弟流散,家门根基已然摇动。兄长留守宗族,我随郭使君西行勘边,挣一份边功,回去稳固家门。”
      他抬手扯松颈间束发丝带,乌发随晚风散落肩头,那块一直贴身佩戴的白玉坠子,自衣襟间滑落出来,落在灯火之下。玉面之上刻着于阗王族独有的细密卷草纹,是王室嫡庶一脉相传的旧物。
      裴琮目光无意扫过那块玉,心头一动——柘厥关初见那一夜,他就曾瞥见少年颈间这抹莹白,只是彼时夜色昏沉,看不真切纹样。
      “父王……” 尉迟朔话说一半顿住,随即自嘲般勾了勾唇角,“是前于阗王留给我的。嫡兄居于王城,得全部礼器重宝,唯有这枚玉,是我母妃临终交到我手上的东西。”
      指尖抚过玉上纹路,他声音压得很低:“母妃并非王族出身,在王庭之中无依无靠。后来父王远赴长安入质,把母妃和我留在于阗,偌大王宫,便再没有她立足的地方。”
      这是尉迟朔头一回,向旁人说起自己的身世。从前对外只谈部族、草场、吐蕃袭扰,那些埋在心底的孤苦,从不肯轻易示人。
      院内只剩渠水潺潺流淌。裴琮握着狼毫,停下书写,没有贸然出言劝慰,只安静听他讲完。
      “我少时便懂,不能指望王庭庇佑。” 尉迟朔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山影,“我守着这片河谷,守的不是什么王族荣光,是愿意追随我的部众。”
      裴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把部族扛在身上,亦是负重。”
      “不然还能如何。” 尉迟朔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中原尚有朝堂可以投奔,于阗的子民,退无可退。”
      油灯噼啪一声爆起一点灯花。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交易的筹码、幕府的利害暂时退到一旁,两个被命运抛掷在塞外的人,在静夜里窥见了彼此一层不愿示人的过往。
      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闻舟在外轻咳一声,示意夜深,该歇息。
      尉迟朔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石院房间不多,内院两间屋舍,你占一间,我将就隔壁。护卫与吏员都安置在外院,夜里有我的人轮值巡夜,不必担忧吐蕃暗探。”
      裴琮颔首:“多谢。”
      夜风吹动摊开的麻纸,纸页轻轻颤动。方才那一番闲谈,像一道浅浅刻下的玉痕,落在二人之间。从前只是互相利用的交易伙伴,至此,终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河谷青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