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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秋待讯 裴琮归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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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龟兹馆驿之后,裴琮便闭门不出,整日埋首整理一路勘访文书。
案头层层叠叠铺满麻纸舆图、村落记录、流民口述笔录,内容不止于阗一地:龟兹近郊烽燧损耗、粮仓存粮缺口、本地百姓遭吐蕃劫掠的惨状一一列明;沿途途经的数个小国部族,兵力单薄、粮草匮乏、无力自保,只能在大唐与吐蕃之间艰难周旋的现状单独立卷;再详尽记录安西留守唐军的军备、兵员损耗、烽燧年久失修的军务实情。
至于于阗的内情,他单独分出一卷详述:南疆成片荒废墟落、民生凋敝,王城私设远荒隘地暗通吐蕃、输送粮草换取自保,王族刻意遮掩边境惨状、派伪装蕃人的伏兵截杀使团;顺带写明尉迟朔独守封邑、夹在王叔、外敌、底层百姓之间进退两难的处境。他下笔客观克制,只陈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添主观评判,所有卷宗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只待郭昕汇总整合。闻舟守在侧旁,日夜帮他研墨、分拣卷册、核对舆图标注,馆驿之内终日只剩狼毫落纸的沙沙轻响。
与此同时,郭昕与尔朱留后日日聚在都护府议事,接连派出数批精干斥候,探查河西东归沿线通路。自甘、肃二州相继陷落吐蕃之手,横贯东西的主干道早已彻底锁死,仅存几条翻山越岭的隐秘险径,沿途尽数布下蕃人哨卡。
每一波斥候返程带回的消息,都让厅堂内的气氛再沉一分。
河西各山口增派重兵驻守,但凡撞见疑似大唐信使、官吏的行旅,当场截杀;山间旧道被人为用乱石封堵,河谷渡口昼夜有吐蕃人马轮值巡逻,别说队伍结伴通行,就算单人轻骑、舍弃辎重偷偷绕行,生还概率也微乎其微。
时序更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戈壁早晚寒风刺骨,不出一月,昆仑、北山所有要道便会暴雪封山,河谷溪流尽数冻合冰封。一旦寒冬降临,酷寒、暴雪、粮草断绝会彻底切断一切东行可能,今年整份囊括四镇军务、诸国实情的奏报只能积压龟兹,不知何时能送入中原。
整座龟兹城都浸在焦灼压抑之中。
城头戍卒望向东方,眼底满是落寞;西域各部派来等候朝廷答复的使者终日愁眉不展,唯恐中原彻底断了音讯,西域再无依靠;郭昕案头堆满军报、探路回报与各部藩国呈报,他连日紧锁眉头,常常独自一人对着河西舆图坐到深夜。
这日裴琮抱着全套整理完毕的卷宗,前往留后府复命。
庭院寒风卷着黄沙漫天飞扬,郭昕、尔朱正对着残破舆图默然静坐,大片疆土被朱笔圈注,尽数是吐蕃占领之地,完整通畅的通路几乎寻不见一处。
见裴琮进门,郭昕稍稍压下心底沉郁,抬手示意他落座。
“四镇巡访的勘访卷宗都规整完毕了?”
裴琮将厚厚几叠卷册整齐摆在案上,条理分明作答:“此番勘访涵盖龟兹本地、沿途大小藩部、于阗全境三类文书,安西各镇兵马损耗、军械缺口、烽燧防御漏洞等军务单独成册。于阗王城私通吐蕃、刻意遮掩南疆惨状的隐情,我已单独标注;此行半路遭王城卫队设伏,未能抵近南侧隘地,缺少直接物证,卷尾也如实注明。其余诸国依附现状、部族流民安置难题,全部依照走访记录誊写清楚。”
尔朱留后随手翻了两页军务笔录,重重一声长叹:“各镇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藩国自保、人心浮动,再添于阗这般首鼠两端的王族,安西隐患重重。可如今河西隔绝,朝廷自顾不暇,我们纵然手握全部实情,也无力出兵制衡,只能尽数整理妥当,寻找机会递往长安。”
郭昕指尖重重点在舆图甘、肃二州地界,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前路凶险,即刻将奏疏拆分副本,我们已经选出十余死士,分头出城,各自挑选牧民小道冒险东进。”
裴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昔日关内驿路通达,尚可遣信使先行探察路径,待回报之后使团方才启程。” 郭昕缓缓开口,语调苍凉,“但眼下河西全线落入吐蕃掌控,山道险途处处设防。这些赍奏死士一旦踏出龟兹,便是有去无回,没有人能够折返回来传递消息。我们无从知晓何人顺利突围,何人半路罹难。”
“拆分多份副本分头送出,便是为博取这一线生机。” 裴琮垂眸看向案上文卷,心头沉重,“只要有一人侥幸冲破封锁,长安便能窥见安西孤岛的危局。只是我使团人众繁杂、辎重众多,万万不可贸然跟进,只能在此待命,持续观望吐蕃防线动静。若某处哨卡一时松懈,再伺机动身。”
尔朱留后缓缓颔首,话音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最难的便是这份未知。无论信使成败,我们困守龟兹,永远得不到音讯。这些笔墨承载的万千实情,或许安然送入朝堂,或许就此掩埋于黄沙之下。”
窗外寒风穿过龟兹残破夯土城墙,远处孤零零的烽燧立在黄沙尽头。深秋刺骨的寒意笼罩整座孤城,所有人心里清楚,留给安西、留给这份送往长安的奏疏,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