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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驿夜逢 西域局势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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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一日重过一日,龟兹城内的焦灼久久不散。
各路赍奏死士出城已有不少时日,没有任何人折返带来音讯。众人心里都清楚,那十余条性命,多半早已湮没在河西群山与戈壁之间,心底却仍残存一丝微弱期盼,日日等候渺茫消息。
郭昕率领的巡抚使团依旧滞留馆驿。麾下斥候不停外出探查吐蕃防线,蕃人各处山口守备只严不松,始终寻不到可供大队人马通行的空隙。使团辎重繁多,随行吏士、护卫人数不少,贸然上路极易遭到哨卡截击,只能蛰伏静待时机。
坏消息还在接踵传来。
两座紧邻吐蕃边境的小城邦不堪袭扰,遣使递上降书,决意倒戈。消息送入都护府,满堂寂然。原本勉强维系的西域制衡局面再度失衡,安西众人的出路,愈发狭窄。
馆驿气氛沉闷。连日裴琮反复校勘文书,时常前往都护府议事,余下时分,常独自立在院中眺望东方。
这日暮色沉降,晚风卷沙拍打院墙。闻舟捧着研好的墨汁入内,见裴琮凝望着长安舆图,低声开口。
“郎君,怕是赶不上中原重阳了。临行前阿荇还与我约好登高赏菊,看来要错过了。”
“世事难料,身不由己。” 裴琮语声温和,亦带着几分无奈。
闻舟轻轻叹气,不多言语,收拾笔墨,轻步退往偏房歇息。屋内只剩一盏孤灯,灯花噼啪作响,裴琮铺开卷册,预备复核勘访记录。
檐瓦之上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响动。
裴琮猛地按住笔杆,抬眼望向窗棂。窗木自外被轻轻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利落翻入屋内,靴底落地,几乎不扬起尘土。
尉迟朔拍去肩头沙尘,笑意散漫,眼底藏着几分挂念。
“独自闷在屋内,愁什么?”
裴琮稍稍放下戒备,微微蹙眉:“馆驿守卫密布,你翻窗而入,太过鲁莽。”
“正门通报难免层层盘问,徒惹猜忌。” 尉迟朔走到案前,一眼望见那幅长安舆图,“我派人打探动静,知晓你们迟迟寻不到东归道路,特地过来看看。”
晚风顺着窗缝涌入,吹动纸上墨迹。裴琮轻叹:“河西防线密不透风,派出的信使全无音讯,大雪将至,今年想要东归,希望渺茫。”
尉迟朔笑意淡去些许,随口闲谈一般提起:“如此,长安上元灯火之约,只能暂且搁置。我河谷绿洲部族和王城礼制不同,十月秋收之后举办行像大典。若是日后得空,你不妨过来观礼。”
裴琮抬眸看向他,淡淡应声:“且再等最后的探报,一切尚难预料。”
墙外巡哨脚步声缓缓经过院墙,尉迟朔侧耳听了听,半点没有动身离去的意思,反倒拖过一旁木凳,就近靠着案边安然坐下。
裴琮一怔,眉头微蹙:“天色不早,你怎么还不走?夜深留在这儿,一旦被巡逻卫士察觉,免不了生出许多闲话。”
尉迟朔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案沿,目光直直落在裴琮面上,唇角缓缓漾开一层肆意的笑,气息随晚风淡淡漫过来。
“你我都是男子,难道还惧怕旁人议论?”
裴琮睫毛微颤,下意识稍稍向后避让半寸,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
“并非畏惧流言。” 他语气沉稳,耐心解释,“我身负使团公务,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与西域藩王族往来过密,极易引人揣测,坏了巡抚差事。”
道理摆在明面上,公私牵扯,容不得半分疏漏。他终是没有强行驱赶,重新握起狼毫,继续核对案头笔录。
尉迟朔安安静静坐在一侧,不随意出声打扰,只借着灯火,静静注视裴琮落笔的模样。偶尔微微倾身,凑近打量纸上排布整齐的汉文。
观望许久,他低声开口:“我能听懂汉话,可面对这些官署文书、私笺手记,许多字句依旧辨认不清。”
裴琮笔尖一顿,抬眼望向他。
尉迟朔指尖轻点卷册纸面,语气认真:“横竖你们短期难以动身,你日日伏案,闲暇时分不如教我识些文字。不必赶进度,有空就学几句。”
“馆驿人多眼杂,频繁相会极易引人揣测。” 裴琮审慎说道。
“不必声张。” 尉迟朔目光清亮,笑意更深,“像今夜这般,我悄悄前来便是,不会惊动旁人。”
灯火摇曳,两道人影被拉长,叠在土墙之上。屋外寒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千里归途阻隔在前,狭小一室之间,悄然滋生一段缓慢温存的期许。
裴琮沉默良久,缓缓颔首:“你若肯静下心研读,可以。”
尉迟朔眸中骤然亮起,不再言语打扰,安分坐于一旁,安静陪着裴琮伏案,甘愿任由漫漫秋夜,在一盏孤灯之下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