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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不拘何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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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白日里都阖着,殿内的光线不甚明朗。“贺玉蟾”立在殿角眉头微蹙,待得青鲤转身,面上又换做一副平静神色。
近前,檀香暗浮,长明灯不歇,太妃跪在蒲团软垫上,高处的烛影摇晃在她微黄清瘦的面庞上,待得她手中一停,木鱼声戛然而止。
太妃在鸣翠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回头,眼风一扫,淡笑着问:“蟾儿风寒可好些了?”
蟾儿?萧润微愣,嘴上殷勤回话:“多谢太妃关心,玉蟾无碍了。”心里却因为这近乎宠溺的称呼又起了一番疑心。
难不成……
太妃走近,挣脱了鸣翠的搀扶,搭着萧润的小臂当支撑,边走边问:“昨日,可见到了什么人?”
萧润抬头,看到一双透着精光和审视的眼,便在心底腹诽母妃在明知故问,只好故意作出一副尴尬的神色,磕巴道:“见、见到了……陛、陛下!”
“那润儿、生气否?”那目光灼灼,盯得萧润后颈生毛。
萧润顿住,叹了一口气,故作幽怨道:“陛下自然是生气的,又碍于太妃喜爱玉蟾,才没有随便打杀,只让玉蟾去勤务司领二十杖。”他说着又故意扯着太妃欲往下跪,嘴上讨着饶:“太妃,太妃,玉蟾受不住杖刑,会没命的,求您帮玉蟾向陛下求情……”
他喉中故意逼出哭腔,喊着喊着,“咚”又往地上跪了个脆响。
太妃曲腰托着他的手臂,低笑了一声后又道:“蟾儿别担心,有太妃在,这杖刑,是挨不着你半分皮肉的。”
萧润一脸委屈,抹了抹发痒的眼角,指尖湿滑。这蠢人未免眼泪来得太快了吧?水做的不成?
萧润顺势起来,屈膝福了福身子,夹着嗓子柔柔开口:“玉蟾谢过太妃。”
那语调那声音,能腻得人抖出一地的鸡皮疙瘩。
太妃又自然扶住萧润的小臂,往偏殿里走,手腕的触感令他好笑,披着另一张皮囊,才能扮演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这种感觉说不出来,谈不上心寒,只觉得这一切稍显陌生和滑稽。
偏殿里,青鲤和鸣翠往桌上摆着早膳和玉箸杯盏,待她们移开身子,萧润扫了一眼,是几盅素羹素粥和几碟糕点和酥卷。
太妃扯着萧润施施然坐下,点了点玉桌上的膳食,嘴角微动:“陪着太妃用些吧。”
萧润肚子里空得厉害,也没做推辞,颔首一句“是”后,才缓缓捻起了白玉勺,往嘴里送了一口清粥。
“翡翠白玉粥”他一口就尝出来这道惦念十几年的清粥,味道一如从前,是梓宫的小膳房才能做出来的滋味,萧润盯着手边粥盏神思恍惚起来,好似上一次坐在这里用膳,是上辈子的事情。
“如何?味道不好?”太妃淡淡的声线飘过他的耳际。
“太妃宫里的膳食,自然是好的!”萧润嘴上这样说着,可连头也没抬,只一勺一勺将手里那素粥舀进嘴里咽下。
待得用膳完毕,萧润依照吩咐搀着太妃移步软榻小憩,鸣翠从善如流地煮水煎茶,滗出茶汤,端过一盏先给太妃,又递了萧润一盏,做完这一切,一旁的青鲤挑眉看过来,两人心照不宣地出去了。
这一眼落在正吹茶水浮沫的萧润眼里,萧润心下一凛,便猜到接下来的话,不是宫人能听的了。
见太妃搁下茶盏,萧润也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一搁,滚烫的茶汤零星溅在了他的手背上,萧润却没动,垂眼看到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渐渐微红。
真是细皮嫩肉,萧润正想着,就听到太妃一句令他神魂震荡的话。
“吾想让你诞下皇长子!”
太妃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砸得萧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果然,太妃看中了这个蠢丫头,甚至想让“贺玉蟾”这蠢丫头延续皇室血脉。
萧润估摸着愣神的功夫差不多了,便故作震惊起身,又“扑通”跪在太妃座下,半垂着脑袋说:“玉、玉蟾资质愚钝、不敢……也不能……”说罢萧润抬眼偷偷窥太妃神色。
见她面色一凝,却道:“今日,怎么说不了两句话,就要跪?好生厌烦!”
萧润抬眼见座上人确实一脸微微愠色,心下猛震,难不成贺玉蟾从不跪他母妃?
这……这还真是出他意料啊!萧润只好起身,老老实实站在一侧。
“润儿性情孤傲,不近人情,又一心扑在朝政上。”太妃捻着腕上缠绕的佛珠,不紧不慢又道:“他早忘了延续皇室血脉也是为君之责,宁愿被群臣口诛笔伐,也不愿分一丝一毫精力在后宫。”
萧润听着母妃对自己的评价,嘴角微抽,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看她好似还有后话,便垂着眼帘听着。
“今春的选妃大典,还是内外群臣轻重缓急催了五年才催出的结果,回看那些臣子的女儿,哪个不是等到二十有余才送入宫?人家的女儿等得起,可皇孙等不起。”
萧润咬着唇,心里愤愤却不敢辩驳,只硬生生咽下。
“选妃过去快一月了,他倒好,一个也不召。”太妃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没了办法。
萧润眼皮微抬,垂首交握垂在身前,学着贺玉蟾的姿态轻轻开口:“可、大妃、四妃们都天生丽质、惊才绝艺,陛下、陛下又怎瞧得上玉蟾无才无德。”
太妃缓缓转了身,盯着他道:“吾说他瞧得上,他就瞧得上。”
这话说得平淡,听在萧润耳朵里却格外刺耳,不禁暗暗腹诽:您哪只眼睛看见我瞧得上她了。
萧润心下犹疑,还是拿不准太妃为何要强行“撮合”他和贺玉蟾原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甚至拿出禁地汤泉钥匙给她,掐着时辰让自己撞见香艳场面,却无端灵魂互换,不禁猜想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有所联系。
想归想,嘴上却恭顺道:“玉蟾一切凭太妃做主。”
萧润本以为会听到一句“懂事”或者“没看错人”之类的话,没想过长年侍奉佛祖的母妃下一句竟是:
“不拘何法,你只须早日为润儿诞下皇嗣便是。”
这话落在耳里,萧润脸上恭顺的神色险些兜不住,他在心底将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不拘何法?
母妃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些年青灯古佛前的经文,都念到何处去了?
萧润面上却不动,耳尖尖有些泛红,低声应了一声:“……是。”
太妃这才像是了了一桩积年的心思,神色松乏下来,往软榻缓靠,端着茶张口细饮。萧润便也坐回软榻边,假意垂眸抿茶,掩住一腔心事。
珠帘一动,是鸣翠挑帘子进来,急急走到太妃身边,耳语一番后,就见太妃面色微凝。
“玉蟾,润儿身子不适,你替吾去未央殿瞧瞧陛下。”太妃坐直身子,抬手一挥:“借此机会,也熟悉熟悉未央殿。鸣翠,送玉蟾过去。”
鸣翠颔首,移步道萧润跟前,低声:“走吧,贺小主。”
萧润只好起身,朝太妃屈膝施礼后,跟着鸣翠去了。
鸣翠比青鲤性情柔和,一路上边走边回头与萧润搭话,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篇,萧润听得心里一阵阵烦躁。
鸣翠脚下一顿,身子在原地左右探看,萧润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却听到她悄声嘀咕着,一副迷路了的模样。
萧润站定,此处是个分叉口,想必鸣翠十年不来一次未央殿,此刻拿不准该走哪条岔道。萧润沉默片刻,终究十分不情愿地指了路:“姑姑,应该是往西的这条。”
鸣翠退后两步,凑到她身边,疑惑道:“原来你认得路?”
萧润心下冷哼一声,嘴角一松,随口扯谎:“之前随着其他姑姑走过一趟。”
“才走过一趟就熟悉了,之前青鲤非说小主与常人不同,性子圆钝些,比常人反应也慢些,我看倒是她看走了眼。”鸣翠边说,脚下一转朝着西边那条道走了。
萧润冷哼一声,心道:倒不如直接说蠢钝来得痛快,打着弯儿说话,听着也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话,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便瞧见未央殿的飞檐和檐下的玉制的龙首,活灵活现拥簇着一颗硕大的明珠。
鸣翠迈步上前,和披甲执锐的御前近卫解释来意,又亮出梓宫特有的令牌才得了颔首,收了那明晃晃的尖锐长戟。
萧润也跟着进了殿,扑面而来的是住了多年的一砖一瓦,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步子不自觉朝着熟悉的殿门走去。
小喜子听闻动静,从台阶上快步下来,弓腰含笑道:“什么风儿给鸣翠姑姑刮来了?”
鸣翠也不客套,侧身移步将“贺玉蟾”让了出来,“贺小主得太妃令,替太妃来瞧陛下龙体,劳烦公公禀报引见。”
小喜子颔首应了,又急急迈着碎步叩响了主殿的门,片刻后,小喜子将门扇大开,萧润下意识想迈步上去,裙裾一绊,只能提着衣裙跟着小喜子往里走,每一步都在觉得手脚不是自己的。
小喜子将萧润引到陛下跟前,恭敬朝他道:“陛下,梓宫来人了。”
萧润碍着小喜子在眼前,只能咬着牙结结实实往地下一跪,伏地颔首高声道:“玉蟾、见过陛下!”萧润面抵着青玉石,膝盖下冰冷一片,却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带着沙哑,声线颤抖着飘来:“你、先退下!”
脚步声匆匆从耳边退远,殿门“嘎吱”一声合拢。
待杂人一走,萧润缓缓抬头,一双眼里布满寒意,死盯着榻边上端坐着的人。
那人被他这一眼钉在榻边,僵了一息,一个激灵从榻上滑了下来。
“咚——”
面对面伏跪在萧润跟前,两膝相对,隔了三尺,遥遥一看那乌发垂首,倒像是话本子里拜堂叩首的光景。
萧润愣了一愣,随即被自己心头浮起的这个念头活活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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