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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陛下有疾 两两难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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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醒来觉得难受。
混沌的意识刚剥出一点清明的感觉,好似有人趁她熟睡之际往她身体里搁了捣药的石杵。转醒睁眼便看见玄色帐顶,上方金线绣着一幅栩栩如生的龙凤缠的祥纹图样,玉蟾头个念头就是:这不是我的榻。
第二个念头来不及成形,玉蟾就已经伸手抚上了自己的颈脖,多出了一个能滑动的喉骨,顺势是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一处一处探寻过去,心就狠狠一沉,每一处违和都在告诉她,她现在是个男人。
玉蟾顶着萧润那张冷脸,拨开了遮光的帐幔,昨夜在地上躺了半宿,故意把自己冻得牙关打颤,最终抵抗不住寒凉,昏昏沉沉爬上龙榻,睡沉了。
玉蟾僵着身体坐在榻上,脑子嗡嗡响成一团,从昨日之前开始,身体于她来说还是最熟悉不过的东西,才只一天,便已是万物初始,天地重开。
她刚坐片刻,便觉得小腹一坠,一种急迫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漫上来,沉甸甸地压着她。玉蟾捂着肚子皱眉,换身之后她还没去过净房一回。她咬牙撑着身体站起来,步子不成步子,缓慢地朝着殿后面的净房处挪,挪一步便晃一下,等挪到净房时玉蟾已经急得直不起身子。
此刻玉蟾莫明想起了七八岁光景时,阆县家中后院的菜畦地旁,伙房婆子扶着他那两三岁的小孙儿站着,嘴里不歇气地念叨:“脚往后去,身体往前,对对对……有准头。”她当时扒着篱笆后头偷看,捂着嘴偷笑,觉得那小孩子笨手笨脚的样子很好笑。
这个画面无端地浮现在脑中,又酸又涩,她贺玉蟾居然也要面对这一样的事情了。
玉蟾活了十八年,没遇到过这样的窘境,又想哭了,便随手扯了一张帕子拭泪,可她眼眶里竟然没有一点湿润。
不仅变成了男人,还变得不会哭了。
念头一松,倒是解了当下困局。
玉蟾再推门而出时,额上有层细汗,腿是软着的,腰间那股沉沉的感觉消退大半,身体逐渐轻松。
等她在榻边坐下来的时候,那处已经完全消退,不再兴风作浪,一口长气还没松到底,玉蟾又皱起了眉头,先是无端鼓胀,后又有遭遇不畅之困,前后一细想,这分明是病了。
玉蟾又想起桃叶说起的宫闱八卦,某位贵人也是晨起不适,太医诊断支支吾吾不肯言明,后来听说才知那处有些难言之隐,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猛然双手一合:“原来如此!”只用这一刻,玉蟾便断定萧润不是传闻中的不近女色,而是确确实实也得了不可言说的病症。
玉蟾越想越笃定,便觉得松快了一些:有病就好,有病就能称病,称病就能避开上朝。玉蟾又摸上额头,微微发热,想着昨晚在地上躺了半宿,挨了半宿的冻果真没有白费力气。
她欢喜地往龙榻上一倒,整个人陷入锦衾里,清了清嗓子沉声唤道:“来人——”
时辰掐得正好,小喜子从殿外进来时,玉蟾已经压住舌根,摆好了姿态,咳嗽两声后道:“今日朕身体不适,若有事让他们拟成折子递上来,无事不朝。”
这句是萧润教的,玉蟾说完,还细细思索这句话有没有地方不妥当。
小喜子急急应下:“陛下保重龙体,奴去宣太医。”
玉蟾隔着帐幔看见他的身影一晃而没,长长呼出了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不过片刻,小喜子便急匆匆带着太医赶来,玉蟾一怔,不免猜测这太医局莫不是就在未央殿隔壁。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匆匆靠近,那身材高挑的太医穿着青绛色圆领长袍,低眉顺眼地跪在榻前,玉蟾正要斟酌开口,就听见小喜子细长的声音道:“这是昨夜在殿外值守的宋小太医,先让他给您看看,等晚些时候,奴才再去太医局请院使来诊。”
玉蟾沉声嗯了一声后,屏住呼吸看他的脸色,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对方手指微凉,搭在他的手腕间。他诊过左手又换成了右手,眉头微动,又让玉蟾张口伸舌,看了看舌苔,最后退后半步躬身道:“陛下偶感风寒,邪风尚未入体,待臣开两剂药服下便好。”
听他这话,玉蟾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故作镇定道:“既然是轻症,那便不必让太医局的人再来烦朕。”
两人恭谨应了,便匆匆离了殿。等人都走干净,玉蟾才瘫回榻上,心里苦笑着想:今日总算不用演了。
——
几乎是同时,储秀殿的萧润也醒了。
他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睁眼时天光大亮。
萧润坐在榻前,又花了半个时辰消化这件事,从最初的震惊到冷着脸接受,想着所有能换回来的法子,谋划下一步要如何走,这一想便是一整宿。
他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贺玉蟾那张圆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一头乌发散着。
萧润平静地移开目光,伸手去拿台上的梳子,又忽然顿住了。
怎么梳头?
从前,这件事从来不用自己动手,晨起就有宫人伺候,他自己梳头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贺玉蟾这一头及腰长发。
他试着一梳,也许是方向不对,也许是头发打结,梳齿卡在发间,扯得肉皮一疼。萧润拔出梳子,又梳了两下,不得其法,头发前前后后搭在肩上,比未梳时更乱了。
萧润不自觉眉头蹙起来,有些不耐烦,他活了那么多年,上过战场杀过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被一把梳子难倒了。
萧润没好气将梳子往妆台上一拍,那玉梳清脆一响,断成两截。
身后的门被叩响,萧润得知是桃叶,上前不情愿地开门放她进来,自己又坐回了原处。
桃叶端着铜盆进来,笑眯眯的:“小主醒了,头发怎么乱成这样子?我来帮你梳吧?”
萧润没来得及开口,桃叶已经走到他身后,惊讶道:“呀,梳子怎地断了?”
“摔了。”萧润语气平淡。
桃叶靠得太近,陌生人的体温令萧润皱眉,他只能忍着桃叶拿着那把断梳,嘴里不住地念叨,将他的头发一下一下梳顺了。
萧润本就吊着呼吸,桃叶十根手指插进了他的发丝里把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上盘起,那触感比梳头更难以忍受,她的手指擦过头皮,温热的,像是有什么活虫在他头顶上蠕动。
萧润垂着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攥紧,握成一拳。
可桃叶却不觉他的僵硬,手上动作利落地把头发盘成一个圆髻,从桌上拿出一个白玉簪子从发心穿过去,又在妆奁里找出两朵小小的绒花在他头上比来比去,别进了侧面的发间。
桃叶侧身端详一下,摇摇头:“不行不行,太素了。”
又伸手翻找出一对蝴蝶玉钗和米珠耳坠,给萧润一一戴好。桃叶俯身凑近,手指捏着他的耳垂,小心翼翼地穿进耳洞中。
萧润整个身子都僵得发酸,这算什么事?
桃叶终于松手,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拍手叫好:“小主,你看看,多好看呀!”
萧润抬眼看了一眼铜镜,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嗯!”
桃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笑嘻嘻转身出去摆早膳了。萧润坐着没动,看着手心的红痕,面无表情地覆盖在膝盖上。先忍忍,一切都是暂时的。
萧润站起来走了两步,耳坠子在脸侧摇摆晃动,每走一步就碰擦一下颈脖子,痒得他浑身心烦,刚想摘掉,碰到米珠吊坠后又收回来了。
算了,摘了还要解释,当女人是一等一的麻烦。
萧润刚推门想出去,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长脸蓝裳的女人。他不仅认得,还很熟悉,母妃的梓宫中的下人里,除了青鲤,还有一个鸣翠,两个人一左一右,是说得上话的宫人。
青鲤见了他微微颔首:“小主醒了?太妃传话来,请小主过去坐坐。”
萧润应了声“好”,声音从细细的喉咙里出来,尾调微微上扬。
跟在青鲤身后穿殿过回廊,萧润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母妃到底想做什么?
萧润记忆里的母妃,确认他有能力掌权问政后,便不干涉朝政,更专心礼佛颂经,梓宫那扇门一年到头都爱关着,僧人念经和木鱼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他这个亲生的儿子去请安都未必次次能见得到人。
有时候他在门外站半个时辰,里面只传出一句:知道了,回去吧。母子之间好似隔着一层水与月,透不过、看不明。
可这次不一样,连自己都察觉到母妃对贺玉蟾不一样,一个千里外来的小丫头,怎么就入了她的眼。
正琢磨着,青鲤突然顿住,看了一眼他,意味深长道:“昨日太妃唤得急,就没等小主出来,不过太妃的一片苦心,贺小主不会还看不出来吧?”
萧润脚下一顿,苦心?他差一点就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停住,他现在是贺玉蟾,那蠢丫头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萧润只能嘿嘿笑了一声,学着贺玉蟾的那股傻乎乎的劲儿,回话:“玉蟾得太妃厚爱,喜不自胜,日后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太妃,哄太妃高兴。”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没心眼的腔调和欢喜。
那青鲤果然眼神变了,看了他一眼,满眼写着:朽木不可雕也。便没再说话,只好摇了摇头,语气硬了些道:“跟上!”
萧润垂着眼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心里却一直在想,母妃的苦心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撮合他和贺玉蟾?看中了那丫头什么?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理由?
他现在想不通,可他一定要弄清楚。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梓宫,苑里的花儿刚刚起了花苞,一只越冬的琉璃蛱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摇摇晃晃落在他的肩上,不肯走了。
萧润偏头瞥了一眼,正要出手捏死这只不知好歹的东西,手指刚触碰上翅膀的瞬间,殿里忽然又响起了熟悉的敲击声。
“咚——咚——咚——”
木鱼声不急不缓,一声接一声。
萧润的手顿住,低头看了看那只琉璃蛱蝶扑闪着斑斓的薄翅,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抬手一蜷,改成弹的,轻轻往前一送,蛱蝶被春风一托,振翅晃晃悠悠消失在早春晴朗的天色中。
萧润收回目光,抬脚迈进了殿门,耳边的木鱼声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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