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流火》雪娓

85、我一定会带回太阳 “少年的世

　　灰淋病，灰淋病...

　　这些天来，重煦虽总有忧虑，却想都不敢想此病会残忍地降临到小白身上。

　　他怎会不知其可怕之处，玉澄夫人蔓延过整支手臂的灰鳞，无情地带走了她的生命，记忆之中，母亲手臂垂落，永无声息的样子，再次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冰冷刺骨的恐惧在一瞬间贯穿了他。

　　重煦强撑着安抚好小白，接着失神搬迈开步子，直奔大祭殿。

　　和毓熙一起抵达元宫的，还有如今灵苑台的首席医令——烛明先生。

　　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仔细查看小白小腿上破开皮肉的两枚灰鳞，露出了沉重的表情，那瞬间，重煦心底尚存的一丝侥幸，也彻底被打破了。

　　...小白近来多眠，哈欠连连后又要睡下了，重煦哄她睡着后前去了正殿，毓熙和烛明也都正在等着他。

　　重煦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生涩而僵硬，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先生，该怎么治？”

　　烛明先生眼中是一种沉甸甸的的平静，他一字一句道：“如今灰淋病并无对症之药，但确有诊治成功的旧例，视鳞片生长的情况不同，救治的法子也不同。若鳞片生长极浅，仅附着于皮肉表层，可行刮肉祛鳞之术，用刀刃刮去鳞片及腐肉，敷以止血生肌之药，待新肉长出，或可痊愈。”

　　他顿了顿，看了重煦一眼，又深深地看向毓熙，毓熙向他点点头，烛明先生的语气便是又沉了几分：“若鳞片生长浅，那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若鳞片深入骨缝，此法便无用，强行刮除，只会让鳞片再次从骨缝中长出，且一次比一次更深更密。”

　　重煦着急问：“那，那该如何？”

　　烛明先生斟酌着措辞：“曾有一三百岁的幼童，鳞片长在了小指上，发现得早，只有那一处，但已深入指骨。灵台苑的医者为防止鳞片蔓延，为孩子截去那截小指...孩子活下来了，灰淋病再未蔓延。观小殿下腿上的鳞片大小——”

　　“不可以！”重煦打断了烛明先生的话，“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吗？此病因久不见日而生，若我，若我将她带去凡间，以日光为养，可会好转？”

　　“君上难道不知吗？”

　　烛明先生眼眶中已是饱含热泪：“灵苑台最新的研究卷录早已呈上，患病者若灰鳞暴露在日光之下，便会烧灼而死。”

　　因久不见日患得此病，又因此病一生不能得见日光，这是此灰淋病最残忍的地方！

　　殿中一片死寂。

　　好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堵在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近乎要阻断了呼吸。

　　重煦双眼通红，无助地看了看烛明先生，又将那目光转向毓熙，父亲的面容之上，也同样写满了无奈和悲伤。

　　“烛明先生。”重煦绝望的声音破碎，像是在用尽全力支撑着最后一道堤防，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还未满两百岁...”

　　“截去小腿，难道要她这一生都是一副残缺之躯吗？”

　　烛明先生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神情了，却也有太多太多的无能为力了：“身体残缺，尚且有一命可留，可若灰鳞蔓延，救无可救，若不想承受痛苦，也有...”

　　再深的话，烛明先生没有点明了，他的声音无奈又悲戚：“体弱的孩子灰鳞蔓延速度极快，实在要早做决定啊...”

　　春雷滚滚，大雨说来就来了。

　　元宫内的植物多为灵力幻化而成的假植，美丽又虚幻，它们有些承受不住大雨的捶打，化作点点荧光而消散，有些仍与风雨抗争，尽管没有真正的生命，也努力高昂着头颅。

　　烛明先生已经走了许久了，灰暗的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重煦低着头，泪水早已铺满整张脸庞，毓熙在他身旁，低低地唤了他一声。重煦便抬起头，满目都是无助：“父亲...我该怎么办？”

　　毓熙也被刺痛了，那个夜里对灵源长老说得那些话仍旧记忆犹新——他要守护孩子们，他真的能守住孩子们吗？一如他挽留不了心上的月光，这场疾病，他亦无能为力。

　　“我...我该怎么办？”眼前的这个早熟的小大人浑身颤抖着，不断与恐惧作着斗争，“我可以替她做决定吗？她能受得住那样的痛吗？如果不能行走，她会伤心一生，可是，那就要她永远离开吗？她还那样小，什么都不懂...”

　　“去问问罢...”

　　“父亲...?”

　　毓熙拉住了他的手，眸色温柔：“小丫头该睡醒了，我们一起去问问她。”

　　时间是很巧的，他们再次来到小白的寝宫时，小丫头刚刚睡醒，正懵懵懂懂地坐在床头。

　　她似乎感觉今天的氛围很奇怪，又看见走进来的重煦眼眶红的要命，更是疑惑：“怎么了？爹爹，莲莲为什么伤心了？是小白怎么了吗？是不是小白真的要变成小鱼了...”

　　毓熙拍了拍重煦的背，重煦便坐在了床沿，他斟酌着语言，思考着怎样才不会吓坏她：“是小鱼，小白见过小鱼吗？”

　　“水里游来游去，有很漂亮的红色花纹。”

　　她在形容小池塘的中的红鲤，偶尔的时候，小白也很喜欢站在池塘外看它们。

　　重煦说：“变成小鱼的话，身体上会长出很多鳞片，然后，就要去到无相海的广阔无垠的大海中。”

　　小白道：“大海，小白很喜欢大海，想要变成小鱼游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

　　重煦说：“可是...小鱼游入大海中，或许，就不能再回来了。”

　　“不能回来？”

　　小白有些发愣，她的手摸着自己小腿上那两枚灰褐色的鳞片，又抬起头望着重煦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白不是小莲花吗？怎么会突然变成小鱼呢？”

　　她不解地皱起眉头，伸出手紧紧抓住重煦的衣襟：“小白不想变成小鱼了，莲莲帮小白把这个鳞片拔掉好不好？”

　　重煦握住她的小手，那只手那样小，那样软，攥着他的衣襟却那样紧：“可是拔掉鳞片会很痛，也很危险，有可能...”

　　他的声音终于支撑不住，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有可能再也没有腿，就无法在岸上行走了。”

　　“那莲莲就一直抱着小白！”

　　她的眼泪如同珍珠一般，一颗一颗的砸在重煦的手背上，烫得发疼，那一瞬间，小白又扑入了他的怀中，伸出手去够他湿漉漉的面颊：“莲莲不要哭，小白不怕疼，小白不想变成小鱼游走，小白想永远和莲莲在一起。”

　　重煦再也忍不住了，他把她紧紧拥进怀里，就像要揉入骨血中那般，他的脸埋在她小小的颈窝里，泪水一瞬间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对不起，对不起...”

　　毓熙抱住了两个孩子：“阿煦，别这样，谁都没有错...”

　　春日惊雷里，雨落不休，浇灌着无相海中每一个生灵。

　　也就是这个时刻，少年的世界里也下起了湿漉漉的雨，无边无际的潮湿，浸透了他此后跌跌撞撞的小半生。

　　“我会带回太阳的。”
　　他许下了那个诺言，那个一生中最沉重的诺言：“我一定、一定要带回太阳。”

　　*

　　如烛明先生所断，鳞片确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剖开皮肉之后，小腿腓骨已黑透了大半，灰褐色的鳞片顺着骨缝往深处钻，所幸蔓延的范围比预想的要小，烛明先生一寸一寸地剔除那些被侵蚀的腓骨，将其完整地截了下来。

　　整条小腿保住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殿下年纪还很小，或许以后会长出新的骨头。”

　　烛明先生在病案本中写下这句审慎的期望。

　　或许小腿会就此萎缩，或许腓骨有再生长的可能，一切都不好说，谁都也说不准。

　　唯一能下断论的事情是，她以后要站起来，很难很难了。

　　自那以后，小白的恢复变成了家人们眼中是最重要的事。

　　于渊跟着重煦一起忙前忙后，那个时候，灵苑台便是他们去的最勤的地方，重煦恨不得将烛明先生请到元宫中住下，可奈何台中事务实在繁忙，烛明先生要为诸多孩子病症操劳，实在分身乏术。

　　烛明先生并不担心小白的恢复，他知道，重煦会把那个小丫头照顾得很好的，她的身体中，充盈着来自小圣君珍贵的本源灵力。

　　而嫘莺的主要任务就是陪伴小白，宽解她的情绪，给她讲每日宗学堂里发生的趣事，说等她好了，她们一起去醴都里吃好多好多好吃的，小白一一应下了，也从最初的昏迷，到小半月以来，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当然，这其中最离不开的是重煦的力量——不会再生的本源灵力，实在是很珍贵的东西。

　　小白夜晚被疼醒的时候，重煦都守在床边没有睡，她的眼里泛着水光，声音低得像是小猫叫，只会喊：“莲莲，疼。”

　　重煦知道她疼，他知道小白最怕疼。他记得她还要再小一些的时候，摔一下就哭，哪儿磕一下也要哭，娇气得不行，重煦就命人将宫中尖锐的东西全部换了，她要去哪儿他就抱着去，日日脚不沾地。

　　这丫头从小就没吃过苦，哪受的住如今这般疼呢？

　　他没说话，掀开了锦被一角，手掌轻轻搭在小白僵直的腿上，灵力缓缓窜入筋络间，如流水般舒缓着她的身体。血红色的本源灵力，小白尚作莲花时重煦便拿这个来养她，用来缓解疼痛难免奢侈，可重煦觉得值，他见小白眼里再不掉金豆子，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本源灵力充足与否决定了力量的上限，重煦觉得值得，可无相海的其他人并不这样觉得。

　　灵源长老的担心并不道理，有了瞿华圣君的前车之鉴，无相海各城主对于新一任圣君十分慎重，重煦的力量从小到大都被严格把控着，众人得知圣君的本源灵力缺失，且是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当然是不满的。

　　有老城主在议事时直言不讳，说圣君轻率至极，更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或许根本不配做这个圣君。这些话传到重煦耳朵里时，他只说尽管让他们质疑，他自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有没有资格做圣君。

　　不过重煦尚且没有与他们对峙，毓熙已经将这件事压了下来，无人再敢置喙一字。

　　就这样，一切都在好起来。

　　小白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尽管不能站立，但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这是这么日子以来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