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流火》雪娓

84、小白要变成小鱼了？ “小白的愿

　　天气愈发冷了，初雪过后，重煦带着小白去了无妄池。

　　无妄池是他们出生的地方，对其他人来说，这儿是禁地，可于他们而言，这里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家。

　　小白最喜欢红莲花，也最喜欢在开满红莲的无妄池中泛舟游到最中间，那时的湖面还没有结冰，只是红莲未开，看上去有些寂然。

　　待到深冬的时候，小白裹着雪白的狐裘再去无妄池，上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她再想游湖也只得作罢，小白便蹲在湖案问重煦：“莲莲，红莲什么时候再开啊？”

　　重煦淡淡道：“来年，春天就开了。”

　　小白不再说话了，她看得出重煦兴致不高，他们等会还要去一个地方，小白记得，那里有很多木牌子，上头刻着字，她过往不懂，后来却渐渐明白了——那里是已经离开的人住的地方，唤作宗祠。

　　今日是大寒，雪下得漫无边际，凡尘间人们有围在一起喝腊八粥的习俗，小白同家人们却不会，因为对莲莲和哥哥姐姐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因为这日是母亲的祭日。

　　小白从未见过玉澄夫人，在她出生以前，夫人已经逝世了。

　　嫘莺对玉澄夫人的记忆也变得十分淡薄，她常常听身边人提起母亲，可如今，却只能从画像中忆起几抹母亲的影子。

　　雪一直下着，他们同父亲到宗祠祭奠后回了王宫，重煦与于渊去了大祭殿，小白同嫘莺则回寝宫换衣服。

　　碧水姑姑的眼睛红了，一人躲在了门外，传来微微的啜泣声。

　　嫘莺坐在床沿，一直没有说话，她手掌捏得泛白，紧紧握着平日里戴在颈项的项链。

　　小白都看在眼里，很担心她，上来握住她的手，轻轻唤她：“莺儿...”

　　嫘莺眼眶泛着红，欲言又止：“小白，我...”

　　小白抱住她：“莺儿有什么便说与我听。”

　　嫘莺眼中滚下一颗泪珠，她断断续续道：“我没有见过母亲，爹爹说母亲是很温柔的人，哥哥也说，可我不知道...可我已经没有母亲了，怎么办，我好像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就是，就是...”

　　她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着话，语句毫无逻辑可言，祭奠时分的故作坚强在此刻分崩离析，小白只听到了溢出来的悲伤，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拿帕子揩着她眼里不断滚落的泪。

　　小白轻轻哄道：“莺儿不哭...莺儿不哭...”

　　她第一次觉得这样无措，向来会讨嫘莺开心的小白这一刻几近说不出话来，她也觉得好难过，可是她不明白，小白不知道母亲是什么，因为她也没有母亲。

　　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重煦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于渊没说话，上前去将嫘莺抱起来。嫘莺一见他哭得更凶了，她一边搂紧于渊的脖子一边呜咽：“哥哥笨蛋，哥哥大笨蛋。”

　　于渊眼睫垂下来，幽绿色的眸子里藏着心疼，他拍着妹妹的脊背，温声道：“好了好了，莺儿不哭了，哥哥在呢...”

　　重煦没有上前去打扰，因为他知道，这一刻血脉的牵连更能成为安慰，于渊同嫘莺流着一样的血，谁也替代不了，这仅仅属于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小白替代不了，他亦替代不了。

　　记得往些年，他们同莺儿一样，在母亲祭日这一天总要哭得稀里哗啦。可年岁渐长，外溢的情绪能够藏进心底，他们长大了，从需要被人照顾的孩子变成能够照顾妹妹的小大人，他们逐渐有能力，可以守护所爱之人了......

　　嫘莺哭得累极，睡熟了，重煦便没再多留，牵着小白回元宫了。

　　起初小丫头还走着，后来走得累了，便要重煦抱，她将脸埋在重煦的颈窝，梦呓般的问：“莲莲，为什么小白没有母亲？”

　　重煦微顿，揉了揉她的头，轻轻说：“因为小白是无妄池送来的宝贝。”

　　小白嘴角浮起甜丝丝的笑，也不知究竟懂没懂重煦这番话，她继续问：“那小白以后会有母亲吗？”

　　重煦当她孩子气，哄着她：“或许会吧...”

　　小白圈着他垂下来的头发，脸颊贴在他胸口，笑着呢喃道：“那小白的愿望，就是要一个母亲...”

　　*

　　这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怕是无相海百年都难得一遇的连日大雪。

　　醴都灵苑台也特别忙，因久不见日并发的灰淋病目前还没有找到对症的药物，而患这种病的孩童越来越多，这个隆冬，近乎挤满了整个灵苑台。

　　连日来，关于灵苑台的请奏书全部送往了大祭殿，扩建、拨款、研制，各种各样的请求等待着一个一个去处理。

　　这个冬天，小白也生了一场病。

　　她一向身体都不是很好，和红莲一同从无妄池中诞生，却整整晚了两百年才幻化成人型。或许旁的人不知道，但重煦知晓，小白能幻化成型，离不开他那么些年固执的给她输送的本源灵力。

　　小白这病来得蹊跷，起初是去王宫时不小心摔下了台阶，先冲上来的是于渊，当时他就在不远处，被侍女一声惊呼唤了过去，抱起小白就去看医令，此时丫头脸色发白，已经疼得哭不出了，幸得医令救治及时，护住了筋脉，说是只需后续静养段时日，尚且有惊无险。

　　那个时候，重煦去了佚城，长老正为他加固咒印，一整天都不在。得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看到睡在床上的小白，又听说是她自己跑太快摔了腿，既是心疼又是气恼，觉得这丫头半刻都离不得人。

　　嫘莺在一旁更是哭坏了，说都怪她，是她让妹妹来王宫的，都是她妹妹才将腿摔坏的，自责地要命。

　　入夜时分，天渐起了小雪，浸濡着整个大祭殿。

　　毓熙独自立在檐下，撑着拐杖的灵源长老出现在他的身后，略一躬身：“请尊上安。”

　　毓熙应了声，依旧看着雪，灵源长老微微低语道：“圣君今日心绪不宁，一听见消息便什么都不顾了，横冲直撞的性子倒与先圣君如出一辙。 ”

　　毓熙轻轻笑了，语气中藏了些微妙：“他的宝贝疙瘩摔着了，他能坐得住吗？”

　　灵源长老上前一步，手杖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说出的话也字字敲在人心上：“关于圣君对小白丫头偏爱与袒护，朝中多有非议，毕竟瞿华圣君的旧事在前，各城主最怕覆辙重蹈，悲剧重演，这些事，老朽知道都是尊上压了下来，但若始终被情感操控，对于圣君而言不知是好是坏...”

　　“长老。”毓熙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重煦是圣君，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是他自己。”

　　“长老也知道的，阿煦小时候是个多么沉默寡言的孩子，一些疯言疯语他没少听，稳固地位，控制圣君，这些话连我的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灵源长老无奈一叹。

　　“无妄池带给了他滔天的力量，也同样带给了他无尽的苦痛，可唯有小白，是它赠与他善意的礼物。”毓熙扣住手腕，淡淡地看着腕间那串骨镯。

　　“她的到来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馈赠呢？”

　　“家人，是不一样的。”

　　毓熙知道灵源长老的顾虑，那亦是他刻在骨子里，磨灭不了的伤痛——

　　瞿华的陨落带走了两个人，他所崇敬的兄长，和他一生的挚爱。

　　“我只要尚在一天，便会护孩子们无虞，我所牵挂的，他所牵挂的，谁也夺不走。”

　　此时毓熙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域尊，任何华丽的装束和冷峻的容颜都是保护色，他不过只是位平凡的父亲，父亲挂念着孩子，似乎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哥哥刚将哭得伤心的妹妹哄睡着，在那风雪吹不进的宫殿中，住进了还未长大的孩子，他坐在床沿，正守着心尖儿上的宝贝。

　　小白情况不太好，半夜咳醒了，却是发了热，倒腾几番，喝了药烧退后，总算是又睡了。

　　重煦向灵源长老告了假，连夜照顾着小白，白日的时候，嫘莺同于渊来了几回，她都还在睡，直到第二日晚间的时候，才终于幽幽转醒。

　　重煦坐在床边的小椅上，手撑着下巴小憩，他睡得浅，听到一丝细若蚊蝇的啜泣便清醒了。他循着声俯身到床前，贴近了些拿自己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还好，温度正常了，相信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可天不随人愿，小白这回大病之后，接下来却又是小病不断。春日转暖，她却仍旧咳嗽个不停，还多眠少食，让重煦很是担心。

　　医令来看过许多次，都说她病后身体亏空的厉害，除此之外没有看到什么大问题，好好静养便是。医令为小白开了祛疤痕的药膏，每日由细心的侍女为她上药，一切看上去都在好起来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重煦总有些担忧，于渊让他放宽心，妹妹吉人天相，是他太杞人忧天了，他当时应下了，可不日之后，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只是一个普通早晨，侍女的一声惊叫打破清晨的寂静，重煦步履匆匆地来到了小白的寝宫，发现殿内药膏散落一地，一脸惊愕侍女跌坐在地，手不停地颤抖着。

　　而小白呢？

　　她只是乖乖坐在椅子上，裙子掀开了一截，露出小腿，其上还有摔伤的疤痕。

　　她低着头，仔仔细细扣着自己的腿，见重煦来了，很是疑惑地对他道：“莲莲，小白好像要变成小鱼了。”

　　她光洁的小腿上，除了结痂的伤疤，竟赫然长出了两枚灰褐色的鳞片。

　　霎时间，那三个字如同三根生锈的钉子，狠狠砸进重煦的脑中——

　　灰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