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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色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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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在碧水湾住了五天,才慢慢适应了"没有人在看他"的感觉。
第一天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检查天花板角落,洗澡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排气扇的缝隙,睡前会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朝门口望一眼。但那些"检查"渐渐变成了习惯动作,不再带着恐惧。
他第三天的时候在厨房发现了一样东西——冰箱贴。一个很小的磁铁夹子,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跟周砚的不一样,更圆润些:"微波炉热东西要盖盖子,不然会溅。"沈清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天。这不是周砚会写的内容。周砚不会关心他热饭会不会溅。但碧水湾的钥匙只有周砚有,这间屋子只有周砚能进来。沈清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它重新夹回冰箱上,没有扔掉。
第四天下午他试着给周砚发了一条短信:"砚哥,碧水湾冰箱上那张便利贴是你写的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砚回了一个字:"嗯。"
沈清看着那个"嗯"字,觉得有点不对劲。周砚写字他不是没见过——那张"别感冒"的纸条上笔画用力得刺穿纸面,"别咬自己"那行字收尾锋利像刀切。冰箱上那张便利贴,笔画圆润柔和,最后一个"溅"字的弯钩还带了个小尾巴。他想了想,没再追问。但他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书页里。
第五天下午,沈清终于获准自己去医院。周砚没让司机送,他在手机里发了个定位说"打车,到了告诉我"。沈清坐出租车到了住院部楼下,刚推开车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黑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夹克,双手插在兜里,靠着门框,像在等人。顾淮。
沈清站在出租车旁边没动。他想起来——这个人他见过好几次了。第一次在走廊拐角,第二次在窗边递名片,这次直接在住院部门口等着。他到底是什么人?沈清攥了攥外套口袋,朝他走过去。
"你在这干什么?"
顾淮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沈清犹豫了一下,跟着他绕到住院部侧面的一条小路上。周围没人,只有一棵半枯的梧桐树在风里抖着最后几片叶子。顾淮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你妈的住院费明细。你看看。"
沈清接过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纸。他抽出来翻了翻,全是母亲住院以来的费用明细——手术费、药费、检查费、专家会诊费、病房费,最后一行合计写着个让人喘不上气的数字。
"你哪来的?"沈清抬头看顾淮。
顾淮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往身后的墙上一靠。"我自有办法。你老板每周让我去财务那边对接一次医药费,这些单子我顺手复印的。"
沈清攥着那沓纸的手紧了紧。对,他差点忘了——顾淮是周砚的保镖。他第一次见到顾淮就是在别墅附近,周砚那天亲口说的:"他是我保镖。你不用理他。"一个保镖,为什么反复出现在医院?为什么给他递名片?为什么替他查住院费的账?
"你是周砚的保镖。"沈清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右眉尾那道旧疤。他看着沈清,目光不闪不避。"我是他的保镖。但我不是他的人。"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沈清听懂了。"你拿他的钱,替他干活,但你——"
"我替他干了三年活了。"顾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三年里我见过太多人。关在地下室的、被锁在别墅里的、半夜被抬出去的。你是第四个。"
第四个。沈清的胃翻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指尖开始发凉。他想起来三楼主卧走廊那张铁椅上的旧磨痕,想起来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汗渍。不止他一个人坐上去过。
"前三个呢?"沈清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顾淮看了他一眼。"前三个都走了。有一个被送出国了,有一个拿了笔钱走了。还有一个,"他停了一下,"进医院了。精神科的。"
沈清靠在梧桐树杆上,后背抵着粗粝的树皮。他深深吸了一口冬天干冷的空气,肺里像灌进了一把碎冰。"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能拿到的资料有限,但有些东西我需要人帮忙确认。"顾淮说。他往前站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如果愿意,以后你老板去财务对接医药费的时候,我找机会带你进去看一次。你自己亲眼看看账上写的是什么。"
沈清沉默了。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里,手指按在上面按了三秒。"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套我?"
顾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上个月你妈床头那盆绿萝,快枯了。后来谁换的?"
沈清愣住了。那盆绿萝他注意到了,上周他来的时候确实看见一盆新换的,比之前那盆精神多了。他一直以为是护士换的。但顾淮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来——那盆绿萝换掉的日子,正好是顾淮第一次在走廊窗台上给他递名片的第二天。
"是你换的?"
顾淮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夹克拉链拉好,转身往住院部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说:"我不能久待。周砚今天下午会去公司,查岗的。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深灰色的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背影拐过墙角就不见了。沈清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沓厚厚的纸,阳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斑。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凉了才动了动。然后他把那个信封从内袋里抽出来,放进外套更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
走进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沈清把表情调整好了。电梯到了四楼,他推门进病房,母亲正坐在床沿上活动手腕。看见他进门她挥了挥手:"清清,你来看这个。"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新摆的一个小玻璃缸,里面养了一条金色的小鱼,寸把长,在水里转着圈游。
沈清愣住了。"这哪来的?"
"司机送来的。说你们老板养的鱼生了小鱼,分了一条给你妈解闷。"母亲伸手点了点玻璃缸壁,那条小金鱼凑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说你们老板办公室也养了一条一样的,叫什么来着……红烧?"
沈清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蹲下来看那条小鱼。金色的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嘴巴一张一合,尾巴小小的摆起来却很灵活。他认出来了——就是周砚发给他那张照片里,红龙鱼旁边那条新的金色小鱼。
"……他把它送过来了?"
"说是给你们公司新来的小同事养的,人家不要了,你老板就让人拿过来给我。"母亲不知道那条鱼的来历,只觉得好看。"清清,你们老板还真有意思。养鱼还养出小鱼来分人。"
沈清蹲在玻璃缸前面,看着那条小金鱼转了个圈,尾巴扫起一圈细小的涟漪。他伸手碰了碰缸壁,鱼凑过来啄他的指尖。他忽然想起那天周砚的短信里说"这回不吃了"——原来他说的"不吃"是真的。他放了一条新的小鱼在红龙鱼旁边,然后把它捞出来送给了沈清的母亲。
"妈,"沈清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紧,"那条鱼你好好养着。"
"当然养着。怪好看的。"母亲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回去替妈谢谢你们老板。"
沈清点了点头。他在病房陪了母亲半小时,走的时候又蹲下来看了看那条小金鱼。它贴着缸壁游了两圈,嘴巴一张一合地对着他。沈清轻声说了一句:"你也是他送的啊。"
鱼听不懂。但沈清觉得它好像朝他摆了摆尾巴。
出了医院他给周砚发了条短信:"砚哥,我妈说你送了一条鱼给她。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周砚回了:"她喜欢就行。"
沈清看着那五个字,又在对话框里多停了十秒。他发现周砚最近回短信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嗯""知道了""挂了",冷冰冰的指令句。最近会多几个字,会带"就行""再说"这种软一点的收尾。他说不上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日常"的相册里。
回到碧水湾的时候天快黑了。沈清洗了把脸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那部新手机,屏幕黑着。他盯着黑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上那张便利贴还在,他把它揭下来又看了一遍。"微波炉热东西要盖盖子,不然会溅。"他看了很久,从书房抽屉里找了支笔和一张空白便签,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提醒。我记住了。"
他把便签夹回冰箱上,用那个小磁铁夹子压住。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早。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手机亮了。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团柔柔的光。他侧过身拿起来看,是周砚发来的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十七分。
"鱼缸里那条红龙,以前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养。每天喂,它还是没精神。后来有人告诉我说,鱼缸不能太干净,得留一点藻,它才有事做,才不会闷死。"
沈清看着那条消息,眼皮还沉沉的,但意识渐渐醒了。他打字回:"谁告诉你的?"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沈清以为周砚睡着了。然后屏幕又亮了一下。
"忘了。"
沈清盯着那两个字。周砚从来不会说"忘了"。他记性好得很,连沈清上个月哪天笑过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攥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那你记得给我妈送鱼,怎么没忘?"
这次周砚没回。沈清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凌晨一点十七分。语气软的那一个。
第三天早上沈清起床的时候,发现冰箱上的便签有了回应。他的"谢谢提醒。我记住了"下面多了一行字,圆润的笔迹,像是同一个人写的:"不用谢。再给你个建议:沙发靠垫里有个遥控器,可以开地暖。别冻着。"
沈清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他蹲下来翻了翻沙发靠垫,果然在靠垫背面夹层里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他按了一下,地板底下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暖气从脚底升上来。
他拿着那枚遥控器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下午去医院的时候沈清多绕了一小段路,经过那家花店又买了两枝白百合。推门进病房的时候母亲正给那条小金鱼换水,见他来了笑着说:"清清,你看它多精神。今天早上还跳起来吃了粒食。"
沈清把花插进去的时候注意到花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管护手霜,没拆封的,上面贴着张小小的标签:"放床头柜上,干裂了抹。"
他拿起那管护手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标签上的字迹他认识——跟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一模一样的圆润笔迹。他把护手霜放在母亲床头柜上最顺手的位置。
"妈,最近有人来看你吗?"
母亲想了想:"没有啊。就护士来换药,还有你们司机来送过两次东西。上回送了条鱼,昨晚上又送了一管护手霜。"
沈清坐下来,把外套扣子解开一颗。"送东西的人是同一个司机?"
"嗯,瘦瘦高高的那个。挺年轻的,不怎么说话,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清想了想——瘦瘦高高,不怎么说话。周砚的司机他见过两次,确实是瘦高的个,跟周砚差不多年纪。但那个司机从不多停半秒,放下东西就走,像是执行任务的机器人。他会不会不是司机?
他把这件事存在了脑子里。
回碧水湾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掏出那部新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三个名字:"砚哥""妈妈""医院"。他看了很久,最后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周砚发来的鱼缸,红龙鱼和金色小鱼同框;另一张是截图的短信记录,那句"她喜欢就行"。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手指滑到了短信界面,往上翻了翻他跟周砚所有的对话记录。一共十七条。前十条都是"嗯""好""知道了"这种两三个字的短句;从第十一条开始——就是那条"晚上降温到零下。别在外面站太久"——句子的长度变了,收尾的语调软了,多了一个"就"、一个"才"、一个"吧"。
沈清把那些对话一条一条看完了。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后座上。他脑子里有两个周砚。一个会罚他跪碎瓷片、会拿他妈的命威胁他、会在手机里存着"林浅"的名字;另一个会深夜发消息说鱼缸要留点藻、会在冰箱上贴便签提醒盖盖子、会送一条金色小鱼给他妈妈解闷。
他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哪一个是真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跟我说话?"
沈清睁开眼笑了笑:"没有,自言自语。"
他掏出手机,给"砚哥"发了一条:"砚哥,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边回了:"周六晚上。我去碧水湾。"
沈清看着那六个字。他分辨不出这条的语气是冷还是软。但它有一个"我去碧水湾"——是他主动要来。以前周砚来碧水湾都是"你等我""我去找你",带着命令的意味。这次他说"我去碧水湾",好像那是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沈清把那六个字也截了图,存进"日常"相册里。
周六下午沈清提前把碧水湾收拾了一遍。傍晚六点四十,门铃响了。沈清走过去开门。门开了,周砚站在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着,手里拎着个纸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进来就换鞋往里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沈清。
"吃了吗?"
"……没。等你。"
周砚低头换了鞋走进来。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沈清注意到他今天头发没往后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点。
"买了点蛋糕。"周砚用下巴指了指纸袋,"楼下那家店的。你尝尝。"
沈清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是两块小蛋糕,一块草莓的一块抹茶的。他拿起那块草莓的看了看——奶油顶上缀着半颗草莓。他抬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正站在客厅窗前往外看,后脑勺对着他。
"砚哥。"
"嗯。"
"冰箱上的便签,是你写的吗?"
周砚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嗯。"
"微波炉要盖盖子那条?"
"嗯。"
"沙发靠垫里的遥控器也是你放的?"
周砚沉默了两秒。"是。"
沈清拿着那块草莓蛋糕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湖面被初上的路灯照成暗绿色,对岸的楼群亮起点点灯火。两个人都没说话,站了好一会儿。
"砚哥,"沈清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
周砚侧过头看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晶晶的。"哪里不一样?"
沈清想了想。"你以前不会说'不用谢'。你以前不会送鱼给我妈。"
周砚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伸手把他手里的草莓蛋糕接过去放在窗台上。沈清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两个人在窗边站着,安静里只听见楼下远远的车流声。沈清侧头看着周砚的侧脸——窗外灯光在他脸颊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连下颌线的弧度都比平时圆润了一些。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周砚的小指。只碰了一下。他就缩回来了。但缩到一半,周砚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掌心贴着手背,不紧,但也不松。沈清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疤。那只手包着他的手,五根手指扣在他掌背上,温温的。
"蛋糕凉了。"周砚说。声音低低的,比平时的语调软了好几分。
沈清嗯了一声,没动。
"砚哥。"
"嗯。"
"你今晚……不回去了?"
周砚偏过头看了看他。窗外的灯光在他眼底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他沉默了一下,说:"不走。"
那天夜里周砚没走。沈清不知道周砚睡在了哪里——客厅沙发还是另一间卧室——他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听见客厅有极轻的走动声,第二次听见浴室的水声哗哗响了几下就关了。他没起身去看,侧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那些细微的动静。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半梦半醒,感觉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在床边停了一下。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短促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然后他的被角被掖了一下,脚步声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沈清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还是圆润的笔迹:"粥在锅里。我走了。茶几上有把新钥匙,碧水湾的备用钥匙。"
沈清坐起来拿起那张纸条。他注意到"我走了"三个字写的时候笔画有点抖,像是落笔的人犹豫了一下。他下床走到厨房。锅里有白粥,米粒分明,火候刚刚好。旁边碟子里摆着两小份酱菜和一碟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沈清站在锅前看了一会儿,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不烫,温度刚好入口。
他喝了两口之后忽然低下头,鼻尖对着碗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眼睛底下有点红。他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洗了放回橱柜。然后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把新钥匙。银色的,磨砂表面,没贴任何标签。他把它穿进自己的钥匙串里,跟碧水湾的门禁卡挂在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沓发票复印件,隔着布料摸了摸。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几乎褪净了的勒痕,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照进来的日光。
他没想好。但今天早上这碗粥他记住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夹克黑裤子,背靠车门正在看手机。那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沈清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认出了那个站姿——靠着车门、双手插兜、肩膀微微□□。
顾淮。
他在楼下。他在等什么?等周砚出来?还是等沈清下楼?
沈清退后了一步,拉上了窗帘。他靠在窗边的墙上,心跳有点快。顾淮是周砚的保镖,但他昨晚没有出现在碧水湾。周砚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那顾淮在楼下做什么?
他拉开窗帘又往下看了一眼。车还在。人还在。顾淮没往上看第二次,他低头按了一下手机,然后拉开了车门坐进去。
沈清看着那辆车慢慢驶离,拐过路口就不见了。他站在窗边,手指攥着窗帘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他在想一件事:顾淮今天来,是因为他知道周砚昨晚在这里过夜。那是他的职责——跟保镖的车、等老板出来、确保安全。如果沈清这时候下楼,顾淮会不会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从他面前开走?
还是会摇下车窗,再递给他一个信封?
沈清放下窗帘,转身走回餐桌前。那碗粥他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他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白瓷壁上一粒米都没剩。他轻轻地把碗放回桌上,对着空碗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妈,我会好好的。"
碗没有回答。但他觉得那碗粥的温度还在,从他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到现在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