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着我的时候眼里有两个人》顾霈

10、回笼

　　沈清站在别墅铁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了五秒才按下去。

　　他没有提前告诉周砚自己要来。陈主管给他的门禁卡一直压在碧水湾床头柜的台灯底下，他回去取了才出门的。打车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说什么？喂鱼、拿东西、还是就站着让他看一眼？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黑色短夹克，块头很大，堵在门框里像一堵墙。他上下打量了沈清一眼，偏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砚哥，有人找。"

　　沈清往后退了半步。以前别墅里从来不留人，周砚不在的时候整栋房子安静得像被遗弃了。现在门口守着人，说明情况变了。

　　"进来。"周砚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隔着几道墙，闷闷的。

　　沈清侧身从那个壮汉旁边挤进门。客厅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堆满烟头，雪茄和普通的纸烟混在一起，空气浑浊得呛人。周砚坐在沙发角落，外套没脱，领口歪着，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半截眉毛。他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看见沈清进来，也没掐。

　　"你怎么来了？"

　　沈清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攥了攥外套下摆。"……我想回来看看鱼。"

　　周砚看了他两秒。那目光让沈清的后背微微发紧——瞳孔放平了，嘴角不抬也不垂，无表情的那种。

　　"鱼在后院。"周砚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唇间散出来，模糊了半张脸，"喂完了就回去。"

　　沈清点了点头往后院走。经过鱼缸的时候他站住了——红龙鱼还在，慢悠悠地游着。但那条金色小鱼不见了。鱼缸底部的沙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金色的小鱼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沈清蹲下来盯着鱼缸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那条小的呢？"他站起来，回头问。

　　周砚靠在沙发背上，烟夹在指间没有动。"送人了。"

　　"送给我妈了？"

　　"嗯。"

　　沈清站在鱼缸和客厅之间的门槛上。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草坪枯了一大片，踩上去沙沙响。他蹲在草坪中间摸了摸冻硬的土，然后站起来往围墙角落走了几步。那里有个小储物间，以前锁着的，今天门虚掩着。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周砚身边的时候，周砚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来横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烟头的火光离沈清的鼻尖不到三寸，滚烫的烟灰抖落下来，落在沈清外套前襟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洞。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周砚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每次往那边看的时候，眼珠会先往左再往右。你刚才看了两次。"

　　沈清攥着外套下摆的指节开始泛白。"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我带你去看看。"周砚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沈清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被拽着往储物间方向走，鞋底在枯草坪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周砚推开储物间的门，里面堆着几只编织袋和落灰的园艺工具，墙角放着一只塑料筐，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看完了？"周砚站在他身后，声音贴着他后脑勺，"看见什么了？"

　　沈清的喉咙发紧。"……什么都没有。"

　　"那你看了两次？"周砚伸手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沈清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编织袋上，灰扬了他一脸。他扶着墙站稳了，后背对着周砚。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他后颈上。

　　"我再说一遍。"周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宣读一条规则，"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脚——全归我管。你往哪儿看、往哪儿走、往哪儿站——我都要知道。你记住了？"

　　沈清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点了点头。"记住了。"

　　"滚回碧水湾去。明天别来了。"

　　沈清从他身边侧身挤出了储物间。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得像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他穿过客厅、穿过玄关、推开铁门——冷风扑了一脸的时候他才敢大口呼吸。他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望着他。

　　沈清转回头继续走。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住了半张脸。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酸，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有泪。只是干涩。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储物间里找什么。那件灰色夹克他明明记得第一次来储物间的时候见过，但今天筐是空的。是被收走了，还是他记错了？他把手揣进口袋里继续走。口袋里有一枚硬币——顾淮在医院窗台上留给他的那枚，他一直带着。指尖碰到冰凉金属边缘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了顾淮说过的话，想起了母亲床头柜上那管护手霜，想起了那条金色小鱼去了母亲那里之后再也回不来了。他把那枚硬币攥在掌心里攥得手心发烫，然后松开手让硬币滑回口袋深处。

　　碧水湾的暖气把寒意从骨头里慢慢逼出来的时候，沈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就是坐着，盯着茶几上那部新手机。屏幕是黑的，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砚哥"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周砚发的"嗯"。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砚哥让我看鱼。"然后又删掉了。他打了一行"今天风大"，又删了。他最后只发了一条："我到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沈清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