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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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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抱着那束白百合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在跟护士聊家常。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母亲靠着床头,脸颊上比上周又多了点肉。见沈清推门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花上。白百合,七枝,用牛皮纸包着,系了根浅灰色的麻绳。
"又是你们公司送的?"
沈清把花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嗯,老板说上次的白百合你看着高兴,就又带了一束。"
母亲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忙活。沈清弯腰摆弄花枝的时候,她在看他——看他低头时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皮肤,看他手指捏着花茎轻轻转动的样子。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清清,你过来。"
沈清放下花走过去。母亲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床沿上带了带。沈清弯着腰凑过去,母亲的手从他手腕滑到小臂,隔着衬衫布料捏了捏。
"你是不是又轻了?"
"没有。天冷穿得多,称着重呢。"沈清笑了一下。他不敢让母亲捏太久,怕她捏到袖口底下的手腕——勒痕虽然褪了,但皮肤还有点发黄。他借着帮母亲掖被子的动作把手抽了回来。
"你老板今天怎么又送你过来?"母亲看着他的脸,"上回你说他忙得很,一个月都见不着几面。"
沈清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今天他刚好没事,顺路。"
"他送你来的?"
"司机送的。他忙。"沈清拿了个橘子开始剥。手指碰到橘子皮的时候微微酸了一下,昨天捡碎瓷划的那道口子还没完全好,橘子汁浸进去有点刺疼。他忍着没露声色,把橘子剥完了一瓣一瓣递到母亲手里。
母亲接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跟我说实话,清清。"
沈清的手顿了一下。
"你那份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暖气片嗡嗡地响,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沈清垂着眼睛把手里的橘子皮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纸巾上,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就是行政助理。帮老板安排行程、收发文件、整理资料。妈你别瞎想。"
母亲看着他。那个目光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太了解他了,从小撒没撒谎一眼就看出来。她看着沈清弯起来的嘴角,看着他在灯光下略显青白的颧骨,沉默了挺久,然后慢慢点了下头。
"那你好好的。人家对咱好,咱要对得起人家。"
"嗯。"
沈清在病房待了半小时。走的时候母亲把床头柜上那管润唇膏塞进他手里,"嘴还是干,记得涂"。沈清低头接过那管润唇膏,塑料管身被母亲的体温捂得温温热。他攥在手心里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又站住了。今天窗边没人——顾淮不在。但窗台上压着一张新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纸巾,没有字,被一枚一元的硬币压着。沈清走过去看了看,纸巾上有一小块淡淡的湿痕,像被什么液体洇过。他弯腰捡起来,鼻尖凑近闻了一下——消毒水的味道。医院走廊每天拖地用的那种。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纸巾也放进了口袋,和那张名片叠在一起。
楼下黑色轿车还在等。沈清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发动了。沈清靠着后座看着窗外,忽然发现这条路不是回别墅的方向。
"师傅,我们去哪儿?"
"老板说直接去碧水湾,他在那边等你。"
沈清坐直了身子。碧水湾那套公寓他上次去还是拿钥匙那天,之后就没再踏进去过。他没想到周砚会在那里等他。车在碧水湾门口停下,沈清刷门禁卡进去的时候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电梯上到22楼,门打开的时候他就看见了——2201的门开着半扇,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走过去推开门,周砚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正在看湖景。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进来,把门关上。"
沈清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公寓里暖融融的,比上次来的时候温度高了不少。他站在玄关处换了鞋——鞋柜里已经多了一双新的拖鞋,灰色的,毛绒底,码数刚好是他的。他穿着那双拖鞋走过去,站到沙发边上。
"砚哥,你找我有事?"
周砚转身靠在窗框上,用雪茄点了点沙发。"坐。"
沈清坐下来。沙发软得陷进去,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挺直了背。周砚看着他这副拘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这房子住着怎么样?"
沈清愣了一下。"……我没住过,上次来看了看就走了。"
"我知道。"周砚把雪茄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我让你选。住这儿还是住别墅。你要想一个人清净,这儿合适。但每三天来别墅报备一次。你要住别墅,也行。自己挑。"
沈清看着周砚的脸。那张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试探还是真的让他选。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住别墅——至少别墅离医院近,别墅的院子里有鱼可以喂——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住这儿的话,我妈那边……"
"电话还是每天两点打,号码不变。有事我让人送你去医院。"
"那,监控?"沈清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周砚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拆。"
沈清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坐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那——"
"选哪个?"
沈清低下头想了想。别墅里有监控他知道,二十四小时被看着的感觉像有根针一直悬在后脑勺上。但这套公寓——干净、宽敞、暖色调的家具、落地窗外的湖景——但这是周砚给他的。所有"给的"东西背后都有代价。他在地下室那晚就学会了。
"我住这儿。"沈清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可以吗?"
周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夹着雪茄的那只手伸过来,雪茄柄轻轻碰了一下沈清的下巴,像在逗一只猫。"可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所有权限都开了。电梯、大门、楼下超市。你的卡,不用走物业。"
沈清低头看着那张卡。跟他之前拿的那张不一样,这张卡是哑光黑色的,正面什么字也没有。
"还有。"周砚把手收回去,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卡旁边——一部手机。新的,智能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指纹。"之前那部老人机给司机了。以后用这部,联系方便。联系人我都存好了。"
沈清拿起那部新手机划开屏幕。通讯录里躺着三个名字:"砚哥""妈妈""医院"。别的什么都没了。他看着那三个名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谢谢砚哥。"
"嗯。"周砚把雪茄放在窗台上,走向门口。经过沈清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沈清捧在手里的新手机。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泛白,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新口子。
周砚看见了。他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半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沙发上——一盒创可贴。还是草莓图案的。
"旧盒用完了?"
沈清摇了摇头。"……还有。"
周砚没再说什么。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沈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新手机和一盒创可贴,膝盖上放着那张黑色的门禁卡。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湖面在下午的日光下碎成一片亮闪闪的波纹。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的,没有小黑点。他又转头看了看窗帘轨道——没有。壁灯旁边——没有。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那天晚上沈清第一次在碧水湾过夜。厨房冰箱是满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填上的——蔬菜、鸡蛋、牛奶、面条、甚至一包他喜欢的速冻水饺。他煮了包水饺坐在餐桌前吃,一个人,面前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远处的跨江大桥亮着一串橘红色的灯。
他咬着饺子嚼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也不知道自己酸什么。但这间屋子没有摄像头,没有随时会推开的门,没有凌晨响起的脚步声。他吃完了饺子洗了碗,洗完的时候手指浸在热水里舒展开来,那道口子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他走到卧室,床单是新的,被子蓬松得压下去一个手印。他躺进去,仰面朝上,天花板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盏吸顶灯,白白的光圈。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下——空的。没有名片。
他把那张名片和那张纸巾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顾淮"两个字印在白底上,端端正正的。他把名片压在床头柜上的台灯底座下面,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很安静。没有小红点,没有监控的电流声。沈清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了。他又看了一眼天花板——空的。
他终于睡着了。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第二天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晒得他半张脸暖融融的。他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早上九点十七分。没有人打电话来催他起床,没有早餐摆在桌上要求他几点吃完。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小,嘴角抬起来只有一点点。但他确实笑了。
他翻了个身想再躺一会儿,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砚哥"两个字跳动着。沈清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砚哥。"
"醒了?"
"嗯。"
"今天降温了。柜子里有厚外套,穿上。"
"……好。"
"下午两点打电话。"
"好。"
周砚那边挂了。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沈清握着手机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他起来洗漱换衣服,拉开衣柜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好几件新衣服——冬天的厚外套、毛衣、围巾、甚至一双毛线手套。吊牌全剪了,尺寸全是他的。
沈清穿上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镜子前。毛衣领口贴着下巴,软软的,暖融融的。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比两周前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他把那副毛线手套揣进口袋里,出了门。
去医院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大桶白百合,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他让司机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两枝,用报纸裹着上了车。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歪在窗边晒太阳。她看见沈清手里的白百合,笑着说:"怎么又买了?"
"路过看见了。"沈清把花插进那个已经快满的花瓶里,两枝白百合挤在七枝之间,花瓣碰着花瓣。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清清,你今天气色好一些。"母亲看着他的脸,"眼睛没那么肿了。"
沈清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昨天睡得早。"
"那就好。"母亲伸手拉了拉他的手,"对了,前两天你老板让人送了些补品来——"
沈清的心跳突了一下。"他让人送的?"
"嗯,一个司机送来的,燕窝什么的,好几盒。"母亲指了指柜子底下的袋子,"我都没拆,你拿回去退给他吧。太贵重了。"
沈清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盒燕窝。包装精美,盒子烫金的,一看就不便宜。他拿起一盒翻了翻,盒子底下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印着"周氏集团行政部"六个字。他看了两眼,把盒子放了回去。
"妈你留着吃吧,公司发的福利。"
"清清——"
"真的,公司每人都有。"沈清站起来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你吃着好的话我再给你拿。"
母亲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沈清在病房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雨夹雪,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把毛衣领子竖起来,戴上那副毛线手套。手套是深灰色的,掌心有防滑的颗粒,手指弯进去的时候尺寸刚好。
他站在雨里等出租车的时候,口袋里的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是一条短信,来自"砚哥"。
"晚上降温到零下。别在外面站太久。"
沈清看着那行字,慢慢呼出一口白气。手机屏幕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然后他回了一条:"打了车了,马上回去。"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对话。周砚让他别在外面站太久。周砚知道今天降温。周砚记得他早上没穿厚外套出门。沈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套里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雨夹雪落在他头顶,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坐进出租车里,对着手哈了口热气。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天气出门多穿点。"
"嗯。"沈清靠在后座上,侧头看着窗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滑的水痕。路灯的光被水痕拉成长长的橘色线条,模糊又温柔。
回到碧水湾他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刷了牙上床。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周砚发来一张照片——鱼缸。红龙鱼在水里游,旁边游着一条新的小鱼,金色的小小的,跟在红龙鱼后面摆尾巴。
下面跟着一行字:"放了一条新鱼进去。这回不吃了。"
沈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了看,红龙鱼的旁边那条金色小鱼真的在游,小小的身子一扭一扭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回了两个字:"好看。"
周砚没再回。沈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点翘着。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周砚正站在鱼缸前看着那条新放进去的金色小鱼。他刚才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有点抖——原主拍完照片之后发了出去,然后就站在鱼缸前皱起了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拍那条鱼。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拍过任何东西。他更不明白的是,照片发出去之后他心里竟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看了沈清那句"好看",觉得高兴。
他皱着眉关掉了手机。那种高兴不太对劲。不像他的情绪。但又确确实实长在他胸口。
他烦躁地转身要走,脚边踢到了什么——一个纸团,从鱼缸旁边的柜子底下滚出来的。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皱巴巴的一张纸条,上面有一行字,他自己的笔迹,但他完全不记得写过。
"别怕。我在。"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