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碎碗
...
-
那天晚上周砚回来的时候,沈清正在厨房洗碗。
他没有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因为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他低着头,袖子卷到小臂,指尖泡在温水里洗一只白瓷碗。碗沿有一圈细小的缺口,他拇指蹭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没在意。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拿碗的那只手腕。
沈清吓得一抖,碗从手里滑了出去。白瓷掉在地砖上,砰的一声炸成碎片。水花溅到他脚踝上,冰凉。他猛地回头,周砚站在他身后,外套没脱,领口歪了一点,眼底有很浅的红血丝。酒味很重,比往常任何一次都重。
"砚、砚哥——"
周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瓷碗,又抬头看了看沈清。那个目光让沈清后背一紧——瞳孔放平了,嘴角微微往下压。他在判断。在计算。在决定今天晚上的沈清,值得被怎么处理。
"我洗碗没听见门响……对不起,碗我明天去——"
"跪下。"
沈清的话断在了喉咙里。他站在厨房地砖上,脚边是白色的瓷片,水龙头还没关,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他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慢慢跪了下去。瓷砖冰冷,隔着裤子布料扎进骨头里。有碎瓷片在他右膝旁边不到一掌的距离,锋利的断口朝着上方。
周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顿时静下来,静到沈清听见自己呼吸里的颤音。
"短信我看到了。"
沈清跪在地上仰头看他。"那……砚哥为什么不回我?"
"我为什么要回?"周砚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汇报你妈的情况,那是你应该做的。你还指望我夸你?"
沈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他开始感觉到冷从地面往上爬,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又从膝盖爬到腰。
周砚弯下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扣在他下颌骨上,力道不重,但角度刚好让他仰着脸动弹不得。"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沈清摇头。
"你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就配得到奖励。"
周砚松了手,直起身。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沈清那部修好的旧手机,屏幕碎了的那个地方换成了一块新的,旁边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纸。周砚把它放在料理台上,推到他面前。
"江辞的联系方式删了。你妈的联系方式改成了我的号码。以后你发的短信,先到我这里,我转给她。"
沈清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盯着那部手机——屏幕修好了,边框擦得干干净净,贴着一张新膜。他伸出还在抖的手把手机拿过来,翻开通讯录,江辞的名字果然没了。母亲的名字还在,但号码变了。一串他背不出的数字。
"你把我妈的手机号……改成你的?"
"嗯。"
"那我给她发消息,你先看到?"
"嗯。"
"那她给我打电话——"
"也是我先接。"周砚看着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沈清眼里此刻比什么都冷。"你但凡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妈那边就会收到一条'沈清工作太忙以后少联系'的消息。我说到做到。"
沈清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部手机,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还有今天下午他跟母亲那通五分钟的通话时长。他不知道那是自己最后一次能用自己号码打给母亲的电话。
"砚哥——"
"别求我。"周砚打断了他。那三个字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在等他开口。"你妈的治疗费,多少了你知道吗?"
沈清不知道。他从来不敢问。
"到目前为止,连手术带用药,一共一百七十万。"周砚的声音平平的,像在报一份财务报表,"你拿什么还?"
沈清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跪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膝盖旁边就是尖利的断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得几乎听不见,但沈清听见了。他听见了,然后他低下头把目光落在地砖上。地砖的接缝里嵌着一粒干掉的米,是他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我想了想,"周砚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而冷的调子,"你什么都不用还。你人在这儿就够了。但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他蹲下来,蹲到沈清面前。两个人现在平视了,但沈清觉得这个高度比站着的时候更让人窒息。周砚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拨弄一件精致的小东西。
"你妈活得好好的,是因为我。你每天早上能睁开眼,也是因为我。"周砚的手指顺着他耳廓滑到颈侧,指腹停在他颈动脉的位置上,感觉着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你但凡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我收回的不会只有一部手机。"
他站起来,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碗扫了。用垃圾桶,别用手捡。"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上了二楼,主卧的门开了又合上,然后走廊安静了。沈清一个人跪在厨房的地上,面前是那部换了号码的手机、一地的白瓷碎片、和还没关严的水龙头嘴那里有一滴水在慢慢聚积,聚到最大了掉下来,嗒的一声砸在水槽里。
沈清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从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知觉。他低头看着那片最大的碎瓷,断口尖得发亮,边缘沾了水。他伸手把它捡起来放进垃圾桶,指腹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他没管。
他把所有碎片一块一块捡完了。最后一小片落在橱柜底下的缝隙里,他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够出来的,够的时候肋骨卡在橱柜边缘,硌得生疼。
扫完地已经快十一点了。沈清把垃圾桶拎到后院倒的时候经过鱼缸,红龙鱼游到玻璃前面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他站在鱼缸前跟那条鱼对视了几秒,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可笑的?"
红龙鱼摆了一下尾巴游走了。
沈清走回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不是他白天穿的那件,是周砚进门之后脱下来扔在那里的——深灰色,袖口微卷,外套内侧的标签露在外面。沈清走过去想把外套挂好,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内侧口袋,里面硬硬的,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他本来可以放回去。但他犹豫了一下。
那犹豫大概有三秒钟。三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周砚的手机在里面。他可以不翻——不对,他可以翻,他只是确认一下。确认一下通讯录里有没有别的号码。确认一下周砚到底删了多少。
他的手指探进内袋,抽出了那部黑色手机。屏幕亮着,没锁——周砚进门的时候大概是看过什么消息,随手放进去的。沈清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划开了。
通话记录第一条就是"林浅"两个字。通话时长十七秒,昨天晚上的。
沈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来去看联系人。联系人列表不长,一排全是生意上的名字,他飞速往下滑着,指尖微微发抖。滑到底的时候他看见了——倒数第二个联系人,"林浅"。倒数第一个,"妈"。
他妈的号码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他陌生的一串。被改过的。
沈清把手机塞回外套内袋,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他耳边擂鼓。他站起来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架子上,然后退后三步回到客厅中央。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的边缘沾了一片碎瓷的粉末,白白的,在深色拖鞋面上格外显眼。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跪太久,膝盖红了两片,用手按下去一个浅坑,过了好几秒才回弹。他蹲下来用热水冲膝盖,冲了很久。
上床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套和枕芯之间那张名片还在,他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盯着天花板那个小红点,忽然觉得它今天在嘲笑他。
"砚哥。"他对着那个小红点说。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
"林浅是谁?"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小红点沉默着。
沈清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被窝里很暖,但他觉得自己凉透了。那种凉从骨髓里渗出来,热水也冲不热,被子也裹不暖。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是母亲那句话——"清清,不管老板对你好不好,你要记得你永远是你自己。"
可是妈。他在心里说。我好像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下楼的时候,周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没煮粥,面前摆着佣人送来的早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清脸上停了一下。
"膝盖。"
沈清愣了一下。他今天穿了条略短的睡裤,膝盖上的红印子露在外面。
"跪的。"
"嗯。疼吗?"
沈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疼,周砚会说什么?他说不疼,周砚会信吗?他最后只是说:"……还行。"
周砚放下筷子,从餐桌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扔到他面前。"自己抹。别留印子。"
沈清拿起那管药膏看了看。上面全是外文,他看不懂,但打开之后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他挤了一点抹在膝盖上,冰凉凉的感觉从皮表渗进去,确实舒服了一些。
他坐下来吃早餐。粥是佣人熬的,米粒分明,不糊不黏。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砚哥。"
"嗯。"
"那件外套……昨天晚上我没来得及挂好。"
周砚抬眼看了一下玄关方向。"挂了就行。"
"……你外套里面那张纸条掉了。"沈清低头喝粥,声音尽量放平,"我捡起来放回你口袋了。"
周砚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玄关那件外套,又转回来看沈清。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最后停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你看了?"
沈清的手在桌底下攥紧了。"没有。纸掉出来的,我看见有字,就放回去了。"
周砚没说话。他盯着沈清看了好一会儿,那沉默比昨天晚上罚跪的时候还长。长到沈清以为自己又要被拽起来拖进地下室了。
但周砚最后只是说:"吃饭。"
沈清低头继续喝粥。那碗粥他喝了很久,每一口都烫得舌尖发疼。他没有再抬头看周砚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没拔出来的针,扎在那里不疼不痒的,但你知道它在。
吃完早餐周砚出门了。沈清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玄关那件外套不见了,周砚穿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前面,忽然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又开始紧张——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周砚会不会因为他"碰过"那件外套而防着他?
他不敢想下去了。
下午两点,他掏出白色老人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周砚。
"你妈在午睡。"那声音淡淡的,"有事?"
沈清握着电话站在客厅中央,后背贴着墙。"……没事。就是问问她今天好不好。"
"好。挂了。"
电话断了。沈清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站在墙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闭了一会儿眼。
当天傍晚,周砚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个袋子,放在餐桌上,推给沈清。
"穿的。"
沈清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是一套新睡衣。深蓝色的,棉质的,摸上去很软。他抬头看了周砚一眼。
"膝盖上的印子,下次别让我看见。"周砚说完就上楼了。
沈清抱着那套新睡衣站在原地。柔软的布料贴着手指,在暖气房里温温的。他把睡衣拿出来抖开,比了一下长短,刚好合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两片淡红的印子——膏药抹过的地方透出淡淡的薄荷凉,印子已经开始褪了。
他抱着睡衣上楼去了。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朝主卧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沈清收回目光回到客房。他把新睡衣换上,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深蓝色衬得他脸色更白了,袖口松紧刚好,裤腿长了一点点,踩在脚后跟下面。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也在看他,嘴唇上的血痂掉了大半,只剩一抹浅粉色的新肉。眼睛下面还有淡青色的影子,但比两周前浅了些。
"你好。"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他没笑。
那天晚上沈清躺在新睡衣里,枕套和枕芯之间的名片硌在他后脑勺下面。他翻了个身把它挪到枕头边沿,然后闭上了眼。
他没有再想那张纸条的事。但他睡着之前心里记了一笔:
周砚的通讯录里,倒数第二个是林浅。
倒数第一个是他妈。
他妈的号码被改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新睡衣的棉布蹭在皮肤上很软,但沈清觉得那层软底下还裹着别的东西。他闻到了新睡衣上面那一点点陌生的、还没洗过的布料味道。干净,没有气味。干净得让人心慌。
他在那团柔软的黑暗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他在餐桌上会看到一束花。白百合,插在玻璃瓶里,放在他平时坐的位置正前方。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周砚的笔迹,这次笔画没那么重了——
"送你妈的。你带去。"
沈清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想不明白。昨天跪了一地的碎瓷,今天就有花。昨天换了号码,今天又让他去看妈妈。
他抬头看了看监控的小红点。那盏灯安静地亮着,不闪不眨,像一只永远不会累的眼睛。
沈清对着那盏灯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灯没有回答。
但沈清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在地下室那个寒冷的夜里,有个人在他睡着之后、在铁门还没打开之前,用一件外套的重量盖住了他的肩膀。那件外套后来再没出现过。他找遍了衣柜和洗衣房都没有。周砚也没提过。
那件外套去了哪里?
沈清抱起那束白百合出了门。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花枝在他怀里晃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味道淡淡的,像母亲说的"清清白白的"。他走出铁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二楼窗户。窗帘后面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身继续走,花束抱在怀里,掌心贴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铁门外停着周砚的车,司机帮他拉开了后座的门。沈清弯腰坐进去的时候把花束放在旁边的座椅上,调整了一下方向让花瓣朝上。
车子发动了。后视镜里别墅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缩着缩着就看不见了。沈清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条红龙鱼——它活在玻璃缸里,水是干净的、饭是管够的、温度是恒定的。但它永远游不出去。
他低头闻了一下白百合的味道,轻轻地,像怕被人听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