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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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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花了整整一周才学会"不看不听不问"六个字。但学会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天下午周砚出门了,沈清一个人待着。他走到后院喂鱼,红龙鱼游过来摆尾巴,饲料撒下去的一瞬间,水面炸开一片水花,几条热带鱼从水底窜上来争抢。沈清蹲在鱼缸前面看了很久,看那些鱼张着嘴,一下一下吞吐着水面漂浮的碎屑。红龙鱼抢得最凶,身体撞翻了旁边一条小鱼,那小鱼的鳞片在水光里闪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沈清伸手隔着玻璃碰了碰那条沉下去的小鱼。它摆了两下尾巴又浮上来了,嘴巴还在张合,好像刚才被撞翻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他那天心情其实不错,因为下午两点他给母亲打了电话。白色老人机只能通话五分钟,周砚设定的。但五分钟够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比上个月足了一些,说转院后新医生给她调整了方案,身体感觉没以前那么沉了。
"清清,你老板真上心,今天早上还让人送了花来。"
沈清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什么花?"
"百合,一大束。护士说摆病房里好闻,整个房间都是香的。"
沈清嗯了一声。他的拇指在手机侧边来回蹭,蹭到有点发烫。"……妈,你喜欢百合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你爸以前追我的时候,第一束花就是百合。他还说百合清清白白的,配我。这么多年没收到过了,今天一看,还是那个味道。"
沈清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把手机拿远了半寸,吸了一下鼻子才贴回耳边。"……那你多闻闻,对心情好。"
"清清,"母亲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老板多大了?"
"……二十多吧,我没细问。"
"长得帅不帅?"
沈清沉默了两秒。"……还行。"
母亲笑出了声。"还行就是帅。你从小就说'还行'当夸人。清清啊,人家对咱这么好,你要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沈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百合。周砚送百合。他想起母亲说"你爸追我的时候第一束花就是百合",又想起第一晚周砚捏着他下巴说的"真像,尤其是眼睛"。像谁?百合又是送给谁的?
他不敢想下去。但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张脸——三楼主卧走廊尽头墙上那张照片,杏眼圆润,眼尾微微下垂。那个叫林浅的女人。
沈清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灌了两口,冰得嗓子眼一缩。他把杯子放下,水溅了几滴在台面上,他用手指蹭了蹭,然后转身去后院继续喂鱼。撒饲料的时候他的手比刚才稳了些,但红龙鱼游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隔着玻璃问那条鱼。
鱼当然不会回答。沈清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刚抬起来就掉下去了。他蹲在鱼缸前放松了警惕,嘴里跟着手机里偶然飘进的一句歌词哼了两声,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他没注意到身后二楼的窗户里,有人隔着玻璃看了他很久。
那天晚上周砚回来得比平时早。沈清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周砚站在玄关换鞋,今天穿了一身黑,整个人隐在暗处的轮廓像一把收了鞘的刀。他的头发没像往常那样往后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毛的一部分。沈清看着他低头解鞋带的动作,手很稳,但指尖在鞋带孔里多穿了一圈才解开。
"砚哥,今天回来——"
周砚没说话。他走过来,沈清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部手机,旧的,沈清自己的那部。屏幕碎了一角,右下角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纹,但还亮着。周砚把它放在餐桌上,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金属外壳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自己看。"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微信聊天记录,他三个月前和江辞的对话。江辞问:"你真没事?要不要我去找你?"沈清回:"不用,我挺好的,别担心。"
这段对话没什么问题。问题在后面一条,沈清自己的朋友圈截图——一年多前发的,配图是一盘炒糊了的蛋炒饭,铁锅里黑乎乎的米粒黏在锅底,文案写着:"今天又失败了,继续努力。"
周砚的手指点着那条截图里的"又"字,指甲在屏幕上刮了一下。他的声音从沈清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的:"一年前你做的饭。炒糊了还发朋友圈,挺乐观。"
沈清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不知道周砚翻了他多少聊天记录、翻了多少条朋友圈。那部手机是他用了两年多的旧机子,里面存的东西太多了——母亲的语音、江辞的傻话、打工时拍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照片。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剥光了,所有的缝隙都被翻了个遍。
"砚哥,你翻我手机……"
"你人在我这儿,你的东西当然也是我的。"周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把手机往沈清面前又推了推,"翻出来一个叫江辞的,你关系不错?"
"大学同学,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问你'要不要我去找你'?"
沈清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三个月前江辞关心他。江辞是那样的人,对谁热心,嘴上不饶人,但朋友有难是真会冲过来。但周砚已经把手收了回去,顺便拿走了桌上那部碎屏手机。沈清看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停在了联系人列表那一栏。
"明天我让人修好了还你。但里面的联系人,我会删一批。"
"砚哥!"沈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是他第一次在周砚面前语气这么急,"江辞真的只是朋友,他家里有钱人又热心,他问我是因为他——"
周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沈清的话全堵了回去。灰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冷透了的玻璃珠子,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光是那"什么都没有"就够让人闭嘴的了。
"你为了一个普通朋友,跟我急?"
沈清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的手指攥在裤缝上,指节泛白。他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他不该在周砚面前提任何人——任何一个"可能关系不错"的人,任何一个人名,任何一条让周砚觉得他"有牵绊"的证据。
周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在想"该怎么让你长记性"。他把沈清那部手机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拉链拉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刺啦声。然后他偏了偏头。
"跟我上楼。"
沈清跟在周砚身后上了三楼。那道指纹锁在周砚面前滴的一声开了,指示灯从红变绿,锁舌弹开的声响清脆得像一颗石子砸进井里。沈清第一次走上去,脚踩在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坠落感,好像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三楼的走廊很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灯光比楼下暗,壁灯发出的黄光被灯罩拢成窄窄的一束,照亮墙壁上挂着的几幅画。沈清扫了一眼,全是风景——阴天的海、雨中的桥、落叶满地的林荫道。没有一幅有人。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二十出头,杏眼圆润,眼尾微微下垂。黑长发披在肩上,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花的树底下笑。那笑很浅,嘴角只抬了一点点,但眼睛弯了。
沈清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但他移开之后还是看见了——在视网膜残影里,那个女人的眼型和他的一模一样。尤其是眼尾下垂的弧度,软软的,像花瓣被雨压弯了边。
周砚没说话。他看了沈清一眼,然后推开走廊右侧的一扇门。门后是一道往下走的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水泥的,没刷漆,摸上去粗粝冰凉。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潮湿、阴冷,混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沈清跟着走下去。楼梯一共十三阶,他数了。走到底的时候脚底踩上了水泥地面,地面不平,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地下室比他想的大,大概有二三十平,天花板很低,几根铁管道横着穿过,拐角处裹着灰白的防冻棉。墙角堆着一些旧家具,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几只落满灰的纸箱、一卷发霉的壁纸。墙上渗着水痕,像干涸的泪迹。
正中间有一张铁椅。焊接在地面上的那种,四条腿的底部被焊死在水泥里,搬不动也推不倒。扶手两边各绑着几圈麻绳,绳子表面磨得发毛了,有几处颜色深些,沈清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干掉的汗渍或别的什么浸进去的。
周砚走到铁椅旁边,回头看着他。
"坐上去。"
沈清站在楼梯口没动。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砚哥,我——"
"我叫你坐上去。"
沈清慢慢走过去。他在铁椅前面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坐了下来。金属椅面透过裤子布料扎进大腿,冰冷从接触面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扶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沈清低头看见其中一道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他没等周砚说,自己把手放到了扶手上。周砚弯腰用麻绳把他的手腕绑了一圈,没绑太紧,沈清能感觉到绳子留了半指的余量。麻绳的毛刺蹭在腕骨上,刺痒刺痒的。周砚绑好之后直起身,走到墙角那堆纸箱边上翻了翻,弯腰的时候外套下摆扬起来,带起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旋转。
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
沈清看清的时候头皮麻了一下——一根皮鞭。短柄,皮条末端分成三条细尾,尾尖上坠着几颗小铁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皮面泛着油润的光,鞭身有深浅不一的磨损,鞭尾的铁珠被磨得发亮。
周砚拎着那根鞭子走过来,站到沈清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垂下拎鞭子的那只手,鞭尾垂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灰痕。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看那张照片吗?"
沈清摇头。他盯着那根鞭子的三条尾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几颗铁珠在灯光下亮得扎眼,他不知道那东西落在皮肉上是什么感觉,但他猜不会好受。
"那是林浅。"周砚抬起手,鞭子没落到沈清身上,而是用柄端挑起了他的下巴。皮革触感凉而涩,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面抵着下颌骨,迫使他仰起脸来。"你跟她长得像,尤其是眼睛。"
柄端往下移,顺着沈清的喉结滑到锁骨,在衬衫第一颗纽扣上磕了一下。那颗纽扣被挑开了,第二颗也被挑开了,第三颗的时候沈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铁椅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但你跟她不一样。"周砚弯下腰,凑近他的脸。近到沈清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茄、威士忌,还有底下压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洗衣液淡香。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句悄悄话,但内容不是。"她是周家正房太太的侄女,正大光明坐在宴席上,我哥端着她的酒杯给她敬酒,我坐在最末一桌连她的表情都看不清。你——"
柄端顺着沈清的胸口滑到底,在最后一颗纽扣上停了。
"你是我花钱买来的。"
沈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内侧那道刚结痂的口子又被咬破了,腥甜味漫上舌根。周砚看着他的表情,好像在欣赏一幅刚画好的画,嘴角往上勾了勾,弧度不大,但够沈清看见的。
"但你比她有一样好。"周砚直起身,弯着腰的脸离远了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绑在铁椅上的沈清,声音恢复了那种淡而冷的调子。"你听话。"
沈清以为他要打自己了。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做好了皮肉炸开的准备。但周砚直起身之后把那根鞭子随手搁在了旁边的纸箱上——动作很轻,鞭子落在纸板上的声音闷闷的——转而拿起另一样东西。
一卷胶带。灰色的,宽面的那种,卷芯露着白色的硬纸筒。
"今晚不罚你。"周砚撕下一截胶带,撕拉一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响。他把胶带贴在沈清嘴上,从一边耳根贴到另一边,压平、压实。"但你得在这儿待着。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沈清瞪大了眼睛。他呜呜了两声,但胶带封得严实,声音闷在里面像隔着厚厚的水面,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呼吸变得急促又浅,胸口起伏着,衬衫扣子被挑开的那三颗里露出锁骨上浅浅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
周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里全是水光,将落未落的,在眼眶边沿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副样子像极了什么东西,周砚的眉心动了一下,但他压住了。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三四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沈清从绑着的角度仰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逆光的轮廓。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沈清摇头。他的嘴上贴着胶带,摇头的动作很小,但铁椅跟着颤了一下。
周砚看了他两秒。"因为你的简历上写着'最大的愿望是让我妈好起来'。"他的声音从楼梯高处落下来,轻轻地,"你愿意为了你妈做任何事,对吧。"
他说完那句话说完了。不是问句。沈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铁门在他头顶上方咔嗒合上,锁舌弹进锁扣,然后走廊的灯也灭了。世界只剩下地下室里那盏瓦数很低的黄灯泡,悬在正中央,照着他头顶一小圈光晕。他坐在光晕的边缘,大半截身体浸在暗里。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两百多的时候他放弃了。地下室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听见管道里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砸在他太阳穴上,节奏没有规律,像有人用指节慢慢敲他的头。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坐麻了,屁股疼得发僵,他想换个姿势,但绑在扶手上的手限制了他的动作范围。他试着挪了一下,铁椅的椅脚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像金属的尖叫。
他低下头开始解绳子。麻绳结得很紧,但绑的手法不算专业,几个绳圈缠在一起,粗粝的纤维从指腹上刮过去。他的指甲劈了半边也没停,用指甲尖卡进绳结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撬。
大概过了半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分钟——右手腕的绳圈终于松了一圈。沈清屏住呼吸继续解,麻绳的毛刺扎进指腹,每一下都像被细针挑破了皮。又过了不知多久,右手腕抽出来了。他顾不上手腕上一圈红紫的勒痕,立刻去解左手。左手绑得松一些,他没花太长时间就抽了出来。
然后他撕掉嘴上的胶带。撕得太快了,嘴唇上一层薄皮跟着扯下来,一股铁锈味从嘴角漫开,他低头舔了一下,舌尖上全是温热的腥甜。
他踉跄着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没知觉,他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楼梯口。铁门锁着,他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什么都看不清。他拍了三下门板,铁皮震得手心发麻,没回应。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嗓子眼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
没有人。
沈清靠着铁门坐下去,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地下室阴冷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抖。他把手夹在膝盖和胸口之间,但抖传到了肩膀,肩膀又传到了后背,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后背抵着铁门的冰凉门板,浑身都在颤。
他开始后悔解绳子了。绑着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解开。解开了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出不去。地下室里没有别的出口,墙壁厚得像碉堡,他喊了也没人应。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沈清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头顶的灯泡似乎比刚才暗了一点,又似乎没有。他蜷在铁门旁边,抱着自己发抖的身体,眼皮越来越重。他不敢睡——他看过电影,知道在这种阴冷的地方睡着可能会出事——但他真的太累了。几天来没有睡过一整觉,每次闭眼都竖着耳朵听走廊的动静;刚才又花了大把力气解绳子,体力早就透支了。
他的眼皮往下坠、往下坠。他挣扎着抬起来一次,又坠下去。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抬起来。
沈清是在一个很轻的声音里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还是地下室的暗黄灯光,但有什么不一样了——肩膀上多了一样东西的重量。他低头一看,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从肩膀盖到胸口,袖口垂在他腿边。外套带着一股淡而清冽的气息,干净的,像洗衣液在阳光下晾干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沈清猛地抬头。铁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窄窄一道暖光切过楼梯的第一级台阶。门外没有人。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是麻的,但比之前好一些。他扶着墙一级一级爬上楼梯,推开虚掩的铁门,穿过三楼走廊。经过那张林浅的照片时他侧过头没看,但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跶、跶、跶——像另一个人的心跳追在他身后。
回到客房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四点二十。
他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将近八个小时。
沈清把那件深灰色外套放在椅子上。外套的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条,巴掌大小,对折了一次。他展开,上面是周砚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用力得刺穿了纸面。
"去浴室泡热水。别感冒。"
沈清拿着那张纸条在床边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一圈紫红的勒痕,左手轻些右手重些,麻绳的毛刺扎出的红点密密麻麻地排在痕迹周围。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血痂干掉了,硬硬的一小块翘着。
他忽然蹲了下来。膝盖碰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弓着,额头抵在膝盖上。那张纸条被他攥在手里,攥得边角起了皱。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他哭的不是疼。八个小时的地下室他没掉一滴眼泪,解绳子时指甲劈了半边也没掉一滴眼泪。他现在哭的是另一件事——他在想周砚是什么时候来的。盖外套的时候,他有没有看见自己缩在铁门旁边发抖的样子?他看见了,然后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清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无声的那种,肩膀一颤一颤的,额前的碎发被眼泪黏在太阳穴上。他哭到自己觉得羞耻了才停下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站起来去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的一瞬间他浑身一激灵。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在花洒底下站着,仰头闭眼,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那天早上沈清下楼的时候,周砚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没有煮粥,面前是佣人送来的早餐——白粥、酱菜、一碟水煮蛋。沈清在楼梯上站了两秒才走下去,手腕上的勒痕被长袖衬衫遮住了,嘴唇上的血痂却盖不住。
周砚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开了。
沈清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喝粥,谁也不说话。沈清低头喝了两口,发现今天的粥不是周砚煮的——米粒分明,不糊不黏,是外面买的那种。他握着勺子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腕骨的位置隐隐发酸。
周砚忽然伸手把他的碗拿了过去。
沈清抬头。周砚没说话,他舀了一勺粥,送到沈清嘴边。勺子抵着他下唇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张嘴。"
沈清张了嘴。温热的米糊滑进喉咙,烫得他喉咙一缩。他接了两勺之后轻声说:"我自己来。"
"手抬得起来?"
沈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还在抖,麻绳勒过的地方酸软无力,握勺子的手指蜷不紧。周砚没等他回答,又把第三勺递了过来。
他一勺一勺喂完了那半碗。最后一口的时候沈清嘴角的血痂被热气薰得微微发痒,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舌尖尝到一点腥甜。周砚的目光跟着他的舌尖走了一瞬,然后把碗放下了。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
"今天你妈做术前检查。"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下午两点打电话。"
沈清点头。周砚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沈清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很轻地按了一下——掌心温热的,压在他发顶三秒,然后就走了。
大门开了又合上。沈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碗空了,勺子上沾着一粒米。他伸手把那粒米捻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头顶被按过的那块头皮还在发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盖在他身上的深灰色外套,他刚才忘了问周砚了。他上楼把那件外套又拿起来闻了一下,想确认昨晚自己闻到的味道是不是错觉。
外套上确实有洗衣液的清香味。
但沈清凑近袖口的时候,闻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极淡的,像雨后草叶被碾碎之后留在手指上的那种涩涩的青气。
周砚身上从来没有这种味道。
沈清站在原地,把外套慢慢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