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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玻璃缸里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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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在别墅住到第二周的时候,开始明白一件事。
周砚不是在养他。周砚在驯他。
像驯一条狗。错了就关、就饿、就罚;乖了就摸头、给食、让睡觉。奖罚之间没有规律可循,全凭周砚心情。沈清慢慢学会了看周砚的眼色——瞳孔放平的时候说明不能惹,嘴角向下的时候说明需要跪得快点,眉毛微微挑起来的时候反而安全,那是他心情还可以的信号。
地下室那晚之后三天,周砚对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和缓。
每天早上粥准时出现在桌上,虽然还是糊的。下午两点通话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了八分钟。连别墅大门的密码都告诉了他——那是一串六位数,周砚写在便利贴上推过来的时候语气很淡:"去门口拿快递。别走远了。"
沈清攥着那张便利贴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吹在他脸上。他站在大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坪被割过的青涩气味。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路,有车驶过去,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小孩的哭声从隔壁院子里传来。
那些声音曾经是他生活里最寻常的背景音。此刻他听着,觉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他多站了三秒,把那三秒里的风声、车声、人声全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进去了。
那天晚上周砚回来得很晚。沈清等到凌晨一点还不见人,就自己先睡了。半夜他迷迷糊糊感觉到床垫一侧往下陷了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他猛地惊醒,浑身绷紧。但那只手只是搭在他后颈上,没动。沈清僵着背,不敢翻身不敢出声。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只手收了回去,床垫弹起来,脚步声出了门。
沈清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后颈的皮肤上还留着那个掌心的温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块皮肤比周围烫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周砚已经在餐桌前看文件了。沈清犹豫了一下,倒了杯温水放在周砚手边。周砚抬眼看他的时候,沈清没躲,轻声说了句"砚哥早上好"。
周砚看了他两秒,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今天穿件厚外套,下午带你出去。"
沈清愣了一下。"……去哪儿?"
"医院。你妈术后复查。"
那是沈清第一次在周砚面前露出不受控制的笑。嘴角抬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周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他才猛地压了下去。但那个笑已经被人看见了。
周砚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继续看文件,但沈清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慢了一拍。
下午周砚开车带他去了医院。沈清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他太久没见母亲了——虽然每天通话,但隔着电话和当面看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车停进住院部地下车库的时候,周砚熄了火,伸手把他的手从安全带上掰开。
"五分钟。"周砚把一串车钥匙收进口袋,"我在车里等你。"
沈清看了他一眼。"谢谢砚哥。"
周砚没应声,偏头看着窗外。沈清推开车门跑了出去。电梯太慢,他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四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母亲靠在床头,正跟护士聊天,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笑成了一朵花。
"清清!你怎么来了?"
"公司下午没事,老板让过来看看你。"沈清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还是瘦,但比上次暖和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输液管,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妈,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新方案真好使,医生说我指标在往上走。"母亲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清侧了一下脸避开她的手,"天冷,吃得少。妈,你别操心我。"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母亲忽然压低了声音,"你那个老板,他结婚没有?"
沈清愣住了。"……没有吧。"
母亲笑了。"你上回说'还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拍拍沈清的手背,"清清,妈不是催你什么,但你好歹吃胖点,瘦成这样,人家看着也不喜欢。"
沈清耳朵尖都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他跟母亲聊了大概十分钟。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二十五分钟了。他说"公司还有事"站起来,母亲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才松开。
他出了病房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些。经过走廊拐角,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黑T恤黑裤子,很高,右眉尾有一道旧疤。沈清认出他来了,上次来医院的时候也是这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这次那个人没走。他偏过头来看着沈清,那双眼睛很沉静,带着一种沈清形容不出的感觉——像在判断什么。
"你是周砚的人?"
那人开口了。声音偏低,说话节奏不快不慢。
沈清站在走廊中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警惕地看着对方,"你是——"
"他朋友。"那人说。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咬字。"你妈住四楼VIP病房,周砚给安排的。"
沈清没说话。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该接还是该躲。
那人看了他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
"我叫顾淮。有事打给我。"
沈清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没接。顾淮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催他。过了几秒钟,他把名片放在了窗台上,用一枚硬币压住一角。
"你妈床头那盆绿萝快枯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拿起窗台上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心跳快了几拍。
下楼回到车上时周砚正在看手机。沈清拉开车门坐进来,他随口问了一句:"晚了十分钟。"
"我妈多说了会儿话。"沈清系好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滑了一下才扣上。周砚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然后发动了车。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沈清开口了:"砚哥,你认识一个叫顾淮的人吗?"
周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我上楼的时候碰见的。他说他是你朋友。"
周砚沉默了三秒。"他是我保镖。你不用理他。"
沈清哦了一声,靠着椅背看窗外。后视镜里映出医院大楼的影子越来越远,四楼的窗户缩小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
回到别墅之后沈清去了后院。红龙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他蹲下来撒了一把饲料,看着那些鱼聚过来抢食。他现在养成了习惯,每天喂两次鱼,一次早上一次下午。鱼缸旁边的饲料罐快见底了,他想着要不要跟周砚说一声。
他蹲在那里看鱼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鱼缸底部的沙子里有一截白色的东西。他凑近了看——是一小截鱼骨,细的,被沙埋了半截。沈清盯着那截骨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转头数了数鱼缸里的鱼。数了三遍,都是十二条。但他记得上周刚来的时候数过是十三条。
有一条鱼不在了。
沈清蹲在鱼缸前,手心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条红龙鱼悠哉地摆着尾巴从他面前游过。红龙鱼的肚子微微鼓起,鳞片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半透明的碎屑。
沈清把手缩了回来。
那天晚饭的时候周砚破天荒地在家吃。佣人摆了两副碗筷,菜色不错,三菜一汤。沈清坐在对面安静地扒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砚忽然开口:"鱼喂了吗?"
"喂了。"
"少喂点红龙。它最近精神不好。"
沈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砚哥,那条红龙鱼……吃别的鱼吗?"
周砚看了他一眼。"吃。"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以前养了十几条小鱼跟它一起,现在就剩它一个了。"
沈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他忽然觉得不太有胃口了。
晚上洗过澡,沈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个暗处的小红点亮着。
他轻声说:"砚哥,今天……我妈说谢谢。"
小红点纹丝不动。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被人听见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摄像头,把被子裹到脖子,闭上眼睛。口袋里那张名片硌在床头柜上,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留着。
那个叫顾淮的人说"有事打给我"。可他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打给他,也不知道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把名片拿起来又看了两遍,最后塞进了枕头套和枕芯之间的夹层里。
夜深了。别墅安静得像沉在水底的一只玻璃缸。沈清蜷在被子里慢慢睡着了。
他没有听见,走廊尽头的主卧里,周砚正站在浴室镜前看着自己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镜面上的水雾散了他也没动。
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在冰凉的台面上敲了两下。敲完之后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
他皱着眉甩了甩头,转身走出了浴室。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深色的脚印。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监控画面——客房的画面里,沈清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镜头,被子边缘露出一小截后脑勺的黑发。
周砚盯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他应该感到满意。人跑不掉,听话,知道感恩。窗台轨道边的摄像头录下了他蹲在鱼缸前的背影,浴室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录下了他泡澡时发呆的侧脸。每一帧都证明这个人完全在他的掌控里。
可他盯着那个蜷缩的背影,胸口有一个位置不太舒服。
他关掉了手机,把那个不舒服压了下去。不重要。
周砚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合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在床单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
然后他停住了。他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眉头慢慢皱起来。
是谁?他问自己。刚才敲那两下的人——是谁?
他没有答案。那两下手指动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他做出来的动作。像有另一个人在借他的手,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那个念头也压了下去。不重要。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夜色很静,静到只听见两间卧室里各自平稳的呼吸声。一个蜷着睡,一个皱着眉睡。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今晚有一个人在梦里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