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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监控红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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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在别墅住了四天,摸清了周砚的作息。
每天早上七点周砚准时下楼,喝一杯黑咖啡,看半小时财经新闻,然后出门。晚上不一定几点回来,有时候七点,有时候凌晨。他不在的时候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棺,只有后院那缸热带鱼的气泵在咕嘟咕嘟冒泡。
沈清的活动范围被划定得很清晰:一楼客厅和厨房,二楼他住的客房和走廊尽头的浴室,后院的草坪和鱼缸。三楼他上不去——楼梯口装了一道指纹锁,他的指纹打不开。
别墅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沈清的手机被收走了——周砚说"上班时间不能用手机",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新的给他,白色直板机,只能接打电话,联系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砚哥。
沈清当时握着那部"老人机"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好"。
这四天周砚没再碰他。第一天晚上沈清缩在客房里等到凌晨两点,做好了"他可能会来"的准备,但走廊始终安静。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周砚每晚回来后会在一楼书房待一会儿,有时候能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语调很冷,像是在谈什么生意。
沈清每晚都等。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他不敢睡沉。他怕周砚半夜推门进来时自己是毫无防备的。所以他蜷在被子里,耳朵竖着,听走廊的动静。等那个脚步声经过他门口走向主卧的时候,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往往已经凌晨两三点了。
第三天下午,沈清做了件蠢事。
他看见周砚放在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旁边还有一部黑色的私人手机。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沈清没想看,但他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几个字,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砚哥,南边那个场子的货月底清,你上次说的那批'新玩具'什么时候到位?"
沈清盯着"新玩具"三个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告诉自己可能只是生意上的黑话。但这个词出现在"货""场子"的中间,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东西。
他退后了两步。就在这时大门从外面打开了。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文件袋。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清退开的位置——正是玄关柜旁边,车钥匙和手机就在沈清刚才站过的地方正前方。他的目光从沈清脸上慢慢移到手机上,又慢慢移回来。
"看了?"
沈清的心跳砸了一下。"……没有。"
"我问你看了没有。"
周砚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音调往下沉了一度。沈清太熟悉这种语调了——两年来他在各种地方打过工,见过老板发火前的样子,那种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平静,最吓人。
"真的没有,我就——"
周砚把手里的文件袋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塑料文件袋在地砖上滑出去半米。他走过来,沈清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周砚的手抬起来,没碰他的脸,而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不重,但拇指和食指正好卡在喉结两侧,沈清一吞咽就能感觉到那两截手指的硬度。
"手机上的字离玄关柜多远你知道吗?"周砚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低低的,"那部手机的亮度,这个角度,一米之内的人只要往下看一眼就能看清。你站在那个位置,你告诉我你没看?"
沈清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真的没看清",但周砚的拇指往里收了收,他喉咙里的话就变成了一声被压回去的气音。
"我最讨厌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清被卡着脖子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骗我。"周砚松开了手。力道撤得突然,沈清靠着墙滑了一下才站稳。周砚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冷淡得像是刚扔了一件不喜欢的衣服。"昨天给你的那盒创可贴呢?"
沈清愣了一下。"在……在枕头底下。"
"去拿来。"
沈清上楼去拿那盒草莓创可贴的时候手在抖。他把盒子攥在手里下了楼,周砚站在客厅中间,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空烟灰缸,水晶的,壁很厚。
"拆开。"
沈清拆了那盒创可贴。周砚伸手拿过去,从那叠创可贴中间抽出一张,撕开,贴在了水晶烟灰缸的缸壁上。草莓图案的创可贴趴在透明的玻璃上,滑稽得可笑。
"手伸出来。"
沈清伸出手。
周砚把那只贴了创可贴的烟灰缸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水晶质地很沉,沈清手腕往下坠了坠。
"举着。举到我回来为止。"
"砚哥——"
"手抬高。烟灰缸要是掉地上碎了,你就用那盒创可贴把碎片一片一片粘起来。"
周砚说完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拿了车钥匙和手机,推门出去了。大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咔嗒。沈清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双手举着那只水晶烟灰缸,手心被棱角硌得发白。
他举了三个小时。
中途手臂开始酸,酸变成麻,麻变成抖。沈清咬着牙不让自己放下来,因为放下来烟灰缸就会掉,掉就碎了。他不知道周砚会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十分钟,也许明天。他不敢赌。
墙壁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沈清的手肘从抖变成抽筋,小臂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疼。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期间他试图把烟灰缸换到另一只手上——但左手刚接过去就差点脱手,他赶紧用两只手一起托住,再不敢乱动。
六点的时候天开始黑了。沈清的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抬着不是他自己的胳膊。水晶烟灰缸的棱角把他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创可贴被他的汗水泡得翘起了一个角。
七点十五分,大门开了。
周砚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身外面的凉风。他换了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这次手机屏幕朝下放的。他走进客厅,看了一眼沈清。
沈清整个人靠着墙才能站住,双手举着那只烟灰缸,手抖得像筛糠。他的嘴唇干得发白,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看见周砚进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砚哥……"
周砚走过来,伸手拿起他掌心里的烟灰缸。重量陡然撤走的瞬间沈清的手臂猛地往下坠,他来不及收力,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垂在身侧,完全抬不起来了。
周砚把烟灰缸放在茶几上。那层草莓创可贴还贴着,被汗泡得皱巴巴的。
"下次还看吗?"
沈清摇头。他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抖,连摇头这个动作都牵扯到了肩膀的肌肉,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
周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沈清以为他走了,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发抖的胳膊抱在胸前。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砚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蹲到他面前。
水杯递到他嘴边。
"张嘴。"
沈清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他才发现自己渴到什么程度。第二口喝得急了些,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周砚伸手用指腹替他揩掉了。
"就为了一部手机。"周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你觉得我为什么收你的手机?让你好好待着而已。"
沈清靠着墙没说话。他的手还在抖,握不住水杯,周砚就拿着那杯子一口一口喂他喝完了。喂完之后周砚站起来,把空杯放在茶几上。
"明天你妈转院。我让人去接了,你不用去。"
沈清猛地抬头。"……我想去。"
周砚回头看着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去了能干吗?搬东西有护工,签字有我的人。你在那儿晃荡反而不方便。"
沈清想说那是我妈。但他看着周砚的眼睛,忽然想起刚才那三个小时的烟灰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发出了几个字:"……那,让我打个电话。"
"电话明天打。"
周砚说完转身往楼上走。他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客厅只开了壁灯,暗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手要是明天还抬不起来,敷点热毛巾。"
沈清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那一个侧脸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没那么冷了,但他不敢信了。刚才掐他脖子的时候也是这张脸,刚才给他喂水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知道了。"他说。
周砚继续上楼了。脚步声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响起了关门声。
沈清还坐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红痕横贯整个手掌,像一道裂口。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蜷到一半就疼得他龇牙。
他慢慢爬起来,用两只胳膊夹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挪上去。回到客房他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把那只没法握拳的手贴在胸口。热水袋他没找到,他只能把被子裹紧,让体温慢慢暖过来。
半夜的时候门又响了。
沈清没睡着,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就睁开了眼。周砚走进来,这次没在门口停,直接走到床边站住了。黑暗中沈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一股酒味——周砚今晚喝了酒,比那天在别墅第一晚的味道更重。
"没睡?"
沈清没敢说自己醒着,闭着眼装睡。但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掌心的红痕在床头微光里隐约可见。
周砚看见了。他伸手拉过沈清那只手,翻过来看那道痕。沈清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三个字,音节很短,像是骂了句脏话,又像不是。
然后沈清感觉到那只手被翻了过去,掌心朝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是周砚的嘴唇。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伤口上。
沈清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不敢变重。
然后周砚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了。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没有走向主卧——沈清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认那个脚步声拐向了走廊另一头,然后下了楼。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红痕上面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下楼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只水晶烟灰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和一盒新的创可贴。还是草莓图案的。
周砚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钢笔字,笔画用力:"转院安排好了,下午两点给你打电话。"
沈清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他伸手碰了碰那杯水,还是温的。
然后他抬头,看见客厅沙发上面的墙角有一个小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第一次他以为那是铆钉,第二次他以为那是装饰件的接口,第三次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自己那只还疼着的手,对着那个小黑点慢慢挥了一下。
小黑点纹丝不动。
沈清放下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背对着那个方向喝水,脖子后面有一片凉意慢慢爬上来,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喝完水,上楼换衣服的时候,第一次仔细检查了客房的天花板。
四个角。其中一个角,有一模一样的小黑点。
沈清站在床上盯着那个黑点,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震了一下——白色老人机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砚哥"。
"下午两点打电话。别乱跑。"
沈清盯着"别乱跑"三个字。然后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不知道这栋房子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自己。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连洗澡的时候都不敢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