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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四楼走廊    ...


  •   周二下午,沈清坐出租车到了医院。

      他比两点早了十分钟到。电梯上四楼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那串数字跳动的节奏让他想起病房里监护仪上的波形——起起伏伏,但一直没有停。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件旧了的黑色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下巴尖了,手里攥着一杯咖啡,纸杯边缘被捏得有点变形。

      江辞。

      沈清站在电梯口没动。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望着,旁边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有人从他们中间经过说了句"借过",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江辞先动了。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窗台上,快步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他走到沈清面前停住,伸出手,拽住了沈清的外套袖子。很紧。指节泛白。

      "你他妈——"江辞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了,"你他妈还活着。"

      沈清看着他的脸——那双桃花眼底下有很深的青黑,嘴角有点干裂,耳垂上那个银色的耳钉还在,但换了款式,比之前那个小了,暗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你怎么在这儿?"

      "我查了四个月。"江辞的手还拽着他的袖子没有松,"你休学、退租、拉黑我——我去周氏集团被保安架出来三次,我在碧水湾对面蹲了七个晚上,我——"他的声音又卡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把沈清拽过来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很紧,像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退后一步看着沈清的脸。"你瘦了。"

      沈清的下颌绷了一下。"……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他们。江辞的目光从沈清的脸滑到他的手腕——袖子底下露出一点浅色的痕迹,已经淡了,但江辞看见了。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周砚有没有碰你?"

      沈清沉默了一拍。"……没有。"

      "你撒谎。"

      "不是那种碰。"沈清把手腕缩回袖子里,"江辞,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辞往窗台旁边让了让,让沈清跟他并排站着。两个人面对着走廊窗户,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和楼下停满车的停车场。"一个保镖告诉我的。姓顾,周砚身边的人。"

      沈清的呼吸顿了一下。"……顾淮?"

      "你认识他?"

      沈清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蜷起来。"他帮我查过我妈的住院费账目。他跟周砚之间……好像不是一条心。"

      江辞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一条心?我上个月也这么觉得。但前两天我去老地方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周砚身后,离不到一步远。你觉得那叫'不是一条心'?"

      沈清站在窗台前面,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想起那次在走廊拐角顾淮递给他的名片,想起那枚压在医院窗台上的硬币,想起储物间空掉的塑料筐,还有顾淮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说"我跟你一样我也在查他"。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他给过我账目复印件,还有你妈的药被换过、加了助眠成分——也是他告诉我的。"

      江辞没有接话。他把窗台上那杯咖啡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了下去。"沈清,你妈现在住哪间病房?"

      沈清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就那边。你跟我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看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见沈清身后多了一个人,愣了一瞬才认出来。江辞站在门口没进来:"阿姨好。"

      "小江?"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来看我?"

      江辞走进去。他站在床边跟母亲说话,语气比他平时跟沈清说话的时候收敛了很多,客气中带着点小心翼翼。母亲笑着问他"你最近在忙什么",他说"瞎忙,到处跑"。母亲又问"你怎么跟清清一起过来了",江辞说"我正好在附近办事,碰上了"。沈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久违的"正常感"——有人在笑着说话,有人应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气把房间烘得暖融融的。而他自己站在这个画面里,像一个沾着泥的物件被摆回了一个干净的架子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周换土留下的泥印子。他没有刮掉。

      江辞待了大概一刻钟就起身告辞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冲沈清偏了偏头。沈清跟母亲说"我送送他",然后跟着江辞走出了病房。两个人又站到走廊尽头的窗台前面。

      江辞把空咖啡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知道你妈睡的比正常人多吗?"

      沈清靠着窗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知道。护工说她康复期要静养。"

      "我查过她换的药了。里面有两样是辅助睡眠的,那东西不能长期吃。你妈现在看着还行,但睡久了肌肉会萎缩——她下床走路的次数是不是比上个月少了?"

      沈清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窗台上的灰尘,那是阳光照进来之后才能看见的一层薄薄的白——平时擦不掉,只有逆着光的时候才显形。他说:"你认识顾淮多久了?"

      "三个月左右。"江辞把手插回自己口袋里,"他帮我拿到过一些账目。但我至今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你信他吗?"

      沈清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帮过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江辞偏头看着他。他看着沈清的侧脸——比记忆中瘦了,颧骨的线条突出了,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你别一个人扛了。你妈那边我想办法找人盯着,药如果有人换了我会知道。你那边——"他顿了一下,"你至少回我消息。"

      沈清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了一下那枚硬币。冰凉的边缘硌着指腹的软肉,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江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以前在学校天台上他赢了球之后那样拍的。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沈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江辞刚才站过的那块地砖上有一只蚂蚁爬过去,细小的、黑色的,走得很快。他目送那只蚂蚁拐了个弯消失在砖缝里,然后转身回了病房。

      母亲正在喝水。她看他进来了把杯子放下:"你那个朋友瘦了不少。"

      "……嗯。他最近忙。"

      母亲点了点头。她端详着沈清的脸,目光慢慢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的指缝里还嵌着干掉的土色。她看见了,但没有问。她只是说:"你蹲下来。"

      沈清蹲到床边。母亲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蹭过他太阳穴的时候停了一下。"清清,"她说,"你要是走不动了,就歇一歇。不用一直站着。"

      沈清蹲在床边,仰头看着母亲。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热,但外面还有光,不该掉下来。"……好。我歇一歇。"

      母亲笑了笑,把手放回被面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里的空气烘出一种旧棉絮晒透之后的味道。沈清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的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地面,但整个上半身被阳光晒着,暖的。

      ---

      同一时间,顾淮站在医院对面的街角,靠着墙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定点监控的画面——住院部四楼走廊西段。沈清和江辞站在窗台前面的画面被他看在了眼里。他把画面缩小,又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是周砚那边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沈清几点回的碧水湾?"顾淮回:"两点四十五分进病房,三点一刻出来的。现在在回碧水湾的路上。"

      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对面医院的大楼,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动,有人影走过去了。他没有多看。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他看见树干上那个快要被树皮裹住的"平"字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刮痕,很浅,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安"字。平安。

      顾淮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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