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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走廊尽头的影子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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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坐在碧水湾客厅的地板上。
那盆绿萝放在茶几旁边,换过土之后精神了几天,这两天又开始发黄。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尖刚触到叶面,那片叶子就整片掉了,轻飘飘地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几乎没有的声音。沈清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他没有捡。他就那么坐在地板上,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手机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进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像那盆绿萝——换了土、浇了水、放在暖和的客厅里,但根还是烂了。他不知道是水浇多了还是土不对,只知道叶子在一张一张地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掉的泥,是上周换土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洗干净。他用手抠了一下指缝,泥块掉下来一小粒。阳台外面天灰蒙蒙的,湖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高楼只剩下半截轮廓。沈清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慢慢喝。水是温的,他自己烧的。他记得周砚给过他一杯凉水,后来冰箱上出现过一张便签说"别总喝凉的"。那张便签他夹进了书页里,和那枚硬币放在一起。但他不确定那张便签到底是谁写的。是周砚?还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放下杯子,转身去书房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夹便签的那一页。便签还在,字迹圆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夹回去,把书放回了书架。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那个字迹的温度和周砚本人隔着某种他跨不过去的距离。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护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沈先生,你妈妈今天状态挺好的,下午做了一组康复训练。她让我问你——你上次说的那盆绿萝,养得怎么样了?"
沈清握着手机,拇指蹭了一下屏幕边缘。他上次随口跟母亲提了一句"公司发了一盆绿萝",她当时笑着说"你小时候我们家那棵桂花树你都没养活"。他没想到母亲记住了,还让护工转达。"……养得挺好的。就是换了一次土。"
"那就好。你妈妈说春天让你带她去花市看看。"
沈清站在窗边,看着湖面上慢慢流动的雾。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扣了一下。"……好。你跟她说,春天我陪她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春天。又是春天。周砚让他等春天来种花,母亲让他等春天去花市。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再等一等",但他不确定自己等不等得到。他转身走回客厅,蹲下来把那片掉落的绿萝叶子捡起来放在花盆土面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拿了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坐出租车去的,没有去别墅,没有去医院。他在一个路口下了车,沿着一条他不认识的街道走了很远。路两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他走过一家关门的花店、一家贴着"转让"标语的早餐铺、一个坐在长椅上发呆的老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觉得在屋里待得太久了。走着走着,他停在了一棵桂花树前面。树不大,种在一栋旧居民楼前面的花坛里,冬天叶子还是绿的,深绿的叶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点韧韧的光。他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硬的,凉的,牢牢长在枝头。旁边有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这棵桂花开了十几年了,每年秋天香得很。"
沈清把手缩回来,冲老太太笑了一下。他继续走,沿着那条路走到底,拐了个弯,走到了一片他更熟悉的地方——再往前两条街就是医院了。他没有进去。他在医院大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进出的人群,看着有人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看着家属拎着保温桶急匆匆地往里走。他坐在那里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这次他注意到树干上刻了一个很小的字,笔画浅了,被新长的树皮裹住了一半,只剩半个轮廓。他凑近了看——像是一个"平"字。平整的平。平安的平。
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的边缘,粗糙的、干裂的、和树皮长在一起的。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回走。天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暮色把他走的那条路笼成了一片模糊的调子。他走回碧水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上楼、开门、换鞋。那盆绿萝还在茶几旁边,叶子掉了一片之后反而精神了一些,剩下的叶片舒展着。
他蹲下来给它浇了一点水,这次只浇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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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辞正站在那间旧办公楼的三层办公室里。
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往里渗。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顾淮提前放在那里的几页纸——周氏地产和三个挂壳公司的资金往来明细。江辞已经看了两遍了,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但他看不太懂那些标注的术语。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顾淮今天不会来了——他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看见那扇铁皮门锁着,窗台上没有放咖啡杯。他靠自己把那些纸看完了,拍了照存在手机里。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原处,下楼走出了那栋旧楼。
他站在巷子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上一句还是"能信"。他打了三个字"账目拿",又删了。他打了"今天没见到顾淮",又删了。他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巷子上了自己的车。坐在车里他握着方向盘没发动。他在想顾淮今天没出现,是因为临时有事,还是因为他不想见他。他想起那天顾淮站在巷子口说话时尾音往下落的调子,想起他说"我跟你一样我也在查他"时的表情,还有他说"周三下午三点别翻墙"之后转身走开的背影。他不确定这个人能不能信。但他手里那张"能信"的回复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他想拔,又怕拔了之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他发动了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他今天有事。明天下午老地方。"
江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踩下油门。他开过一个路口之后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心里那根被风吹了一整天的绳子忽然松了一点点。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线。他忽然想——那个陌生号码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对方总能知道顾淮"今天有事"?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号码的持有者跟顾淮之间有一条他看不见的线。但目前他还没想到那条线的另一端通向哪里。
他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夜色吞没了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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