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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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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从医院回到碧水湾的时候,天开始飘雨夹雪了。
细碎的冰粒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坐在出租车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景往后退。街边的行人把衣领竖起来加快脚步,电线杆上停着一只缩着脖子的灰鸟,被雨打湿了羽毛也没飞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在横杆上。沈清看着那只鸟,忽然觉得它像自己。
车在碧水湾门口停下,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湿气扑上来,他缩了一下肩膀,低着头快步走进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到了二十二楼,门打开,走廊空荡荡的。他掏钥匙开了门,换鞋、开灯、关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茶几上那盆绿萝还是那盆绿萝,刚换过土的那几天叶片还支棱着,今天又有两片黄了,叶子边缘卷起来,像烫过一样。他蹲在茶几前面伸手碰了碰那片黄了的叶尖,一碰就掉了。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土面上。土面是湿的,叶片很快被潮气濡湿了边角,贴在土上。
他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的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去。划开屏幕,是周砚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白瓷碗,盛着一碗汤面。面上面卧着一只煎蛋,边沿略微焦了,像煎的时间久了一点。没有配文。沈清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照亮雨夹雪的细线,一根一根斜斜地落下去,在光里亮一下,然后落在暗处消失了。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周砚的对话框,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细节——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的位置不是平行的,是放歪了的,一根比另一根往外撇了一点,像做饭的人急急忙忙放下筷子去干什么了。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又翻了翻跟顾淮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别信他",他已经几天没有回过了。他把屏幕按灭,坐回沙发上捧着热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暖气片嗡嗡地响,窗外雨夹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细碎而均匀。他想起来下午江辞说的那句话——"你至少回我消息。"他打开手机,找到江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今天谢谢你来看我妈。"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上楼洗了澡,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只白瓷碗和那碗汤面,以及筷子摆放的角度。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心想——如果有一天他有机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看着对面的人把一碗面推过来,他会端起来吃吗?他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周砚还是另一个人,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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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清醒来的时候雨夹雪停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他起身拉开窗帘,看见湖面上薄薄的雾正在散,对岸楼群的轮廓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他去厨房煮了碗面,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完之后洗碗、擦灶台、把那两片黄掉的绿萝叶子从土面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十点左右,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周砚打来的。他接起来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喂。"
"今天来别墅。"周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的,没有商量余地。
沈清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湖面上重新亮起来的天光。"……什么事?"
"地。要种什么,你来看看。"
沈清沉默了一下。"我下午去行吗?"
"现在。车在楼下。"
沈清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周砚平时开的那辆,是一辆他没见过的新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攥着手机站在窗边:"……你让人来接我了?"
"嗯。下来。"
电话挂了。沈清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停在楼下的样子——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着细小的白气。他换了外套下了楼。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不是周砚,是个沈清没见过的人,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沈先生?砚哥让我接你"。沈清坐进后座,车驶出碧水湾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二楼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到了别墅铁门口沈清下车。铁门开着,院子里草坪还是枯的,但围墙角落里那块空地——土被重新翻了一遍,比上次更深,翻上来好几块拳头大的土块。沈清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土块,裂开的断面上有一股新鲜的腥气,是雨夹雪浸透了泥土之后翻出来才有的味道。他蹲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周砚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那块翻过的土地站着。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把沈清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这块地种什么?"周砚问。
沈清蹲着没有站起来。他伸手从土面上捡起一小块碎土在指腹间碾碎了,土粒是湿的、凉的。"……你想种什么?"
"我问你。"
沈清把碾碎的土粒从指尖抖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面对着周砚。两个人站在冬日后院的风里,隔着一臂半的距离。周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清,目光平着,像等一个答案。
沈清想了想。"桂花。"
周砚的眉心动了一下。"为什么是桂花?"
"以前我家门口有一棵。我妈种的。每年秋天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沈清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你要种的话,春天买苗、挖坑、培土。我在这边给你种一棵。"
周砚看了他一会儿。"你在这边"——他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品一样味道。"哪边?"
沈清没有回答。他转身又蹲下去,用手指在那块翻好的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是一条弧线,围着整块空地画了一圈,像一个圈。他站起来说:"这个范围够一棵桂花树长五年了。"
周砚看着地上那道弧线,又看着沈清站起来的侧脸。他没有说话,但沈清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食指和中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像要敲什么东西又停住了。沈清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说:"看完了。我能回去了吗?"
"吃完饭再回去。"
"……我不饿。"
"我煮了面。"
沈清站在原地,外套口袋里那枚硬币的边缘硌着指腹。他看着周砚转身走进后门的背影——深灰色毛衣、卷到小臂的袖子、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他不知道那碗面是给"沈清"煮的,还是给"那个会在他厨房里切西红柿的人"煮的。但他跟着走进去的时候,腿比脑子先动了。
厨房台面上确实摆着一只白瓷碗,和昨天照片里的一模一样。面已经盛好了,汤清面白,煎蛋卧在上面,边沿微焦。旁边放着一双筷子,其中一根往外撇了一些。沈清在餐桌前坐下来,周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没有碗。沈清低头看着那碗面:"你不吃?"
"煮的时候尝过了。"
沈清拿起筷子。筷子是温热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晾过。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汤底是清淡的酱油味,带着一点葱香,不咸不淡,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周砚坐在对面没有动,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文件,就坐在那里。沈清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面,吃得比上次快。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周砚靠在椅背上。"什么?"
"煮面。"
周砚沉默了一下。"上次你煮完,我尝了一口。"
沈清没有再问了。他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两口。碗底干干净净的,只剩几粒葱花贴在白瓷壁上。他把筷子并排放好,碗轻轻推前一点。"谢谢。"
周砚把碗收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沈清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他看着周砚站在水槽前冲洗碗的背影,水流哗哗的,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有几根碎发搭在衣领上。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我回去了。"
周砚关了水龙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来。"
"……明天有事。"
"什么事?"
"去医院。"
周砚把湿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两只手搭在台面上。他看着沈清站在玄关门口的背影:"每周二去一次。上次说好了。"
沈清背对着他,手握在门把手上。"我知道。明天是周一。"
后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周砚的声音传过来:"那周一去。"
沈清推开了门。冷风涌进来的瞬间他偏头说了一句话:"桂花树五月种。我在土圈里面等。"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他沿着路往外走,手插在口袋里,那枚硬币的边缘还在硌着他的指腹。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翻过的湿土,沉甸甸的。他蹲下来用手把鞋面上的土拍掉了,然后继续走。他走得很慢,像在数自己的步子。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关着,院子空空的,周砚没有站在二楼的窗边。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风把枯叶卷起来从他脚边滚过去,滚了几下卡在路牙子边上不动了。他往前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棵桂花树旁边的墙根底下,有一个烟头,刚熄灭不久,还留着一圈湿润的纸边。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烟头旁边有一道很浅的鞋印——不是沈清的,比他的脚大一些,站在树后面那侧,面向着铁门的方向。
那道鞋印的主人站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