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跟踪
江 ...
-
江辞在咖啡厅坐到了下午四点,对面那栋灰色写字楼里进出的人换了好几拨,他始终没等到想见的那个人。他付了咖啡钱站起来,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巷子口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他后来想,自己是先听见了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还是先看见了地面上那道被拉长的人影。当时他没回头看。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然后那道影子也放慢了。他快走两步,那道影子也快了两步。江辞在一根路灯杆前面停下来,弯腰系了个鞋带,系得非常慢。余光里,那道人影停在了七八步远的地方。
他直起身继续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走了二十来步停下来,转过身,靠着一面墙站着。过了几秒,巷口出现了一个人——高个子,黑外套,右眉尾有一道浅疤。顾淮。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冬天下午四点半的光从巷口斜着切进来,把顾淮的半张脸照成亮的,另半张沉在暗里。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跟着我。"江辞先开口了。
顾淮看着他,没否认。"你在这附近转了两天了。"
"你查我?"
"我路过。"
江辞从墙上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两个人在巷子中间的距离缩到两步远,江辞能看见顾淮夹克领口有一点灰,像蹭到墙灰留下的痕迹。"你告诉我碧水湾的地址,告诉我周三三点换岗,又告诉我别翻墙。你做的这些事周砚知道吗?"
顾淮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像回避,也不像进攻,就是一潭很平的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巷子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了顾淮夹克的下摆。他沉默了一下,把夹在指间的那根烟放到嘴边叼住,又拿下来。"我跟你一样。我也在查他。"
江辞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他盯着顾淮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刚才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没有往下落,是平的。像一个平衡木上的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稳住了一下,又继续走。"你查他什么?"
"账。"
"什么账?"
顾淮看了他一眼,把文件袋打开一个角,抽出薄薄一张纸递过来。江辞接过来低头看——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是周氏地产去年十二月的流水单,备注栏里有一笔钱写着"沈清母亲医疗预付款",金额七位数。转入账户的尾号是周砚的私人账户。"这笔钱从公司账上出去了,又拐了个弯回到他自己口袋里。"顾淮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朋友欠的不是公司,是他个人。"
江辞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内袋里。他抬起头看着顾淮,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上次说'我也想早点干完'——你想干完什么?"
顾淮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手指在封口上压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把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回烟盒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周三下午三点。别翻墙。"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顾淮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只剩下巷子尽头一片灰白色的天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周三下午三点"那行字还在。他把它又看了两遍,然后退出备忘录,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顾淮说他也在查周砚。你觉得我能信他吗?"
等了五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能信。"
江辞看着那两个字的回复。他觉得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个"陌生号码"每次都出现在他需要答案的时候,而每次提到顾淮的时候,对方的回复都简短而确定。像有人在另一头连着一条线,从顾淮那里延伸到他自己这里。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巷子。冬日的天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圈一圈暖黄的光晕。他站在路边呼了一口白气,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了。
---
同一时间,沈清正蹲在碧水湾的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
那盆绿萝是周砚上周让人送来的,放在客厅电视柜旁边。沈清看了三天,觉得它的叶子开始发黄了,才把它端到阳台上换了新土。他的手沾满了湿泥,低着头把根须一根一根理顺了放进新盆里。冬天的阳台很冷,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在泥水里泡得发红,但他干得很专注。专注到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一声他也没听见。
换完土他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碎发,蹭了一小片泥在太阳穴边上。他端着那盆重新种好的绿萝回了客厅,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叶子比刚才精神了些,深绿色的叶片在暖光下泛着一点柔润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他去洗手间冲手,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才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起来看。是"砚哥"发来的一条消息,一行字:"绿萝换土不能太湿。根会烂。"
沈清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他走回客厅蹲在那盆绿萝前面,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土面——确实比平时湿了一些。他刚才浇水浇多了。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回到洗手间继续洗手。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他想:周砚是怎么知道他今天换了土的?碧水湾没有监控了——他检查过。但也许周砚在别的地方看着他。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再去管那盆绿萝。天已经黑了,阳台外面能看见湖对岸高楼上的灯火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沈清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关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睡了。
---
周三下午,江辞又去了那条窄巷。
他比三点早了二十分钟到,把车停在了两个路口外,走着过来的。巷子里空荡荡的,风从两边墙头刮过去,卷起几片枯叶。他站在转角处等了大概十分钟,听见了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很稳。顾淮从巷子另一端走过来,今天没拎文件袋,手里拿了一杯热咖啡。他走到那扇铁皮门前站定,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看了江辞一眼。
"你来了。"
"你说三点。"
顾淮没有接话。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铁皮门,侧身让开了一个缝。"进来。"
江辞跟着他走进去。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水泥台阶落满了灰,墙面上贴着褪色的消防示意图。顾淮往上走,江辞跟在后面。上了三楼,推开门,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办公室。桌上摊着几摞纸,一台旧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空烟盒。顾淮走到桌边把几张纸拨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账簿。他翻开其中一页转向江辞。
"这是周氏地产跟那三个挂壳公司之间的流水。你朋友那笔钱在这个位置——"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个数字上面,"去年十一月,'员工福利支出',七位数。转出去之后进了这个账户——"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两行,"这个尾号是周砚私人的。"
江辞俯身看着那页纸。数字和备注密密麻麻,但他认出了"沈清母亲"四个字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待核销"。"待核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钱到现在还在账上挂着。"顾淮直起身,靠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你朋友欠他的'医药费'——他还没正式入账。他拖一天,你朋友就多欠一天。他不入账,你朋友就永远还不完。"
江辞站直了,看着他。"你把这些告诉我,周砚知道了你会怎么样?"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他会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换掉。"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换个位置。"顾淮转回头看着他,那目光仍然是平的,但江辞注意到他右眉尾那道疤在日光灯下微微抽动了一下,像肌肉紧绷又松开。"你在外面查了这么久,你见过沈清本人吗?"
江辞的嘴唇动了动。他没见过。他隔着一条马路看过碧水湾二十二楼的窗,他在铁门外蹲过,他被扔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淤青,但沈清的脸——他已经快四个月没见过了。
"没有。"
顾淮把那本账簿合上放回原处,把桌上的纸拢了拢。"下周二下午沈清会去医院看他妈。你要见他的话,那是最好的时间。"
江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会去?"
"他的行程是我排的。"顾淮的声音平平的,"每周二下午两点到三点,医院。"
他说完就往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往下沉。江辞站在原地怔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栋旧楼,站在巷子里。风从楼缝里灌过来,顾淮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别去太久。他在医院也只能待一小时。"
江辞点了点头。他站在顾淮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顾淮抽烟的动作很慢,吸一口,夹在指间等一会儿,再吸第二口。江辞看着烟头的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忽然开口:"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顾淮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辞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某种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后面,只打开了一条缝,让你看见里面有光,然后又把门合上了。顾淮没有回答,他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不是看江辞,是看巷口斜上方那根路灯。然后他拐弯消失了。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上沾了那间小办公室地板的灰。他跺了两下脚,灰散了一地。他忽然觉得那个姓顾的人在替他铺一条路——一步一步的,从地址到时间到具体的账目,都在一点点把他往前推。他不知道顾淮为什么这么做,但他决定先沿着这条路走。下周二,下午两点。医院。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下周二我去医院见他。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那边回了一条:"别哭。"
江辞看着那两个字,在冬天的冷风里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抬就落下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巷子。天又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到自己车旁边坐进去,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巷口空无一人。他发动了车,汇入了下班晚高峰的车流里。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内袋里那张折好的账目复印件,隔着布料按了按。硬硬的,还在。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往前开去。后视镜里的巷口越来越远,那扇铁皮门缩成一个小点,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