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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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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又回到了每天下午两点打电话的日子。接电话的永远是那个护工,声音客气但重复:"沈清妈妈今天做了康复训练,下午在午睡,精神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周一下午是这样,周三下午是这样,周五下午还是这样。沈清每次都说"好",挂掉之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决定下周再去一次医院。他想要亲眼看见母亲醒着跟自己说话。他等到了下周二,提前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坐出租车到了住院部楼下,进电梯、上四楼、推开病房门。母亲确实在午睡。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平稳,床头柜上那管护手霜还在。沈清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温热的,指腹的皮肤比以前有弹性了一些。他坐了大概十分钟,母亲醒了,看见他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清清来了啊。"
"嗯,妈,你最近睡得多吗?"
母亲想了想。"好像是比以前睡得久了些。护士说康复期多睡觉是好事。"
沈清嗯了一声。他陪着母亲聊了二十分钟,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护士站的一个年轻护士——之前换药时经常跟沈清搭话的那个,圆脸小姑娘。她正推着药车经过,看见沈清忽然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了一小声说:"沈先生,你妈妈最近换了药方,新加的那几种药吃了就是会犯困的。我之前想问你来着,但周先生的人嘱咐过不让说。"
沈清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头顶。他看了一眼推车上那些药盒,开口的声音有点哑:"……加了几种?"
"两种助眠的,还有一种是——"护士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目光越过沈清的肩头看向走廊尽头。沈清回头,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黑夹克的精瘦男人,脖子上纹了一条蛇,蛇头从领口伸出来。他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正在看着这边。
护士推着药车快步走了。沈清站在原地,纹蛇男人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沈清收回目光往电梯方向走,经过纹蛇男人身边的时候,那人侧头说了一句:"砚哥让你打完电话就回去。别在外头晃。"
沈清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那个纹蛇男人还站在原地。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沈清靠着电梯壁把脸埋进手掌里。加药了。周砚让人给母亲加药了。不是什么康复期的用药——是让他妈睡得更沉、更久、更没力气想别的事。
他回到碧水湾的时候没有坐沙发。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就是蹲在那里,后背抵着门,手指攥着自己外套的衣摆攥到指节发白。他想打电话质问周砚——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一声又挂断了。问他有什么用?问完了药就能撤吗?问完了他妈就能醒着等他不睡着等他吗?
他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继续蹲着。
那天夜里沈清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小时候家里那棵桂花树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母亲站在树下收衣服,回过头冲他笑。阳光从桂花缝隙里漏下来,母亲的肩膀上落满了细碎的影子。他跑过去想抱住母亲,跑过去的时候那棵树的影子忽然拉长了、变黑了、压下来盖住了母亲。他想喊,但发不出声。他醒了,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十七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他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继续闭眼。但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