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着我的时候眼里有两个人》顾霈

12、最后一次换水

　　第七天沈清又去了别墅。

　　铁门口没人守着。院子里静悄悄的，鱼缸的灯亮着，红龙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比上次精神多了。沈清站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有动静。他回头——周砚站在后门口，手里拎着水桶和吸管。他看了一眼沈清，然后把水桶放在地上。

　　"你来晚了。我正要换水。"

　　沈清看了看鱼缸——水已经有些浑浊了，底部沉积了一层薄薄的鱼食残渣。"我帮你。"

　　周砚看了他两秒，然后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沈清走过去蹲下，接过周砚递来的吸管。水桶里是提前接好的清水，已经放了除氯剂，沈清用手指试了试温度。周砚站在旁边看他低头干活，不说话也不动。

　　沈清开始用吸管把底部的污水慢慢抽出来，红龙鱼游过来蹭他的手指——隔着玻璃碰了一下。沈清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干活。他换完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靠着鱼缸边缘站了一会儿。周砚递过来一条毛巾。沈清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没有看他。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你最近跟你妈打电话了吗？"

　　沈清的手指攥紧了毛巾。"……打了。"

　　"她没跟你说什么？"

　　沈清抬起头来看着周砚。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平着，看不出情绪。"……她跟我说你去看了她。带了枇杷膏。"

　　周砚的眉心动了一下。"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去医院看她。"沈清攥着毛巾的指节开始泛白，"你跟她说话、对她笑、给她带枇杷膏。你——"

　　他的声音卡住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周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因为她在你心里占的地方太大了。"周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你每天晚上睡觉前想的是她，你早上睁眼第一个念头也是她。你为了她什么都肯忍。我只要对她好一点，你就会乖一分。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

　　沈清站着没动。毛巾从手指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没弯腰去捡。"那你为什么给我发那条鱼的短信？"

　　周砚沉默了一下。"哪条？"

　　"'我换了水。按你上次说的那样。'"

　　周砚的目光在沈清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一闪——太快了，沈清没抓住。然后它消失了。"鱼是你的。你换的水。让你看看结果而已。"

　　沈清站在那里。冬天的冷风从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簌簌地抖。他看着周砚的脸，看着那双平而冷的眼睛。他想从里面找出什么，但他找不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折好放在鱼缸旁边。"水换完了。我先走了。"

　　"嗯。"

　　沈清转身往外走。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周砚说了一句话："你如果哪天不想装了，就跟我说一声。你不用一直演好人。"

　　他走了。脚步在枯草坪上沙沙地远去。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铁门、消失在路的尽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鱼缸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的刮痕，是刚才开水桶盖的时候划的。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把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没装。"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鱼缸里的红龙鱼摆了一下尾巴，水面的碎亮晃了一下又重新聚拢。周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那天晚上沈清在碧水湾的沙发上坐着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周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鱼精神多了。"

　　沈清看着那五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按灭又按亮，最后放在了茶几上。

　　他忽然觉得累。累到不想再去猜那条消息是谁发的、是冷是暖、是真是假。他只想闭上眼睡觉，睡醒之后不用再去想周砚今天有没有去医院看他妈、有没有换过鱼缸的水、有没有站在他背后看他蹲在地上的时候目光是冷还是温。

　　他关了灯躺下。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到了脖子。闭眼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周砚说"我没装"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度。沈清不知道那是骗人的压低，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力气去想了。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