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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而如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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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姚明恺,我替父亲递上一碗新鲜的百合鸡头米。
他嗜甜,我特地加了一大勺糖。
父亲一碗下肚,却还是火气散不尽:“你这性子太温吞,也莫怪你娘看不下去。”
“父亲说的是。女儿性柔,才遭此劫难。本就心中郁郁,以为己身有过,今日一看,那虞家竟是连父亲都不放在眼里。女儿不甘,愿竭力一试,讨回公道。还请父亲成全,助我回姚府,夺下中馈之权。”
父亲难得对我侧目,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只道:“你心中有气,切莫弄巧成拙。遇上后宅解不开的事儿,寻你母亲多问问。”
我点头称是。
经这一出,父亲与姚明恺的关系不如上一世牢固了。
出身乡野的张献因此填了缺,成了父亲门生。
我笃定,只消他争气,过了乡试、会试,以他的才情品德,以父亲的求贤若渴,自会谋到一个有实权的官职。
秀才郎总算能得偿所愿,为民谋福了。
本该就此别过的。
从此他有阳关路、我走独木桥。
可父亲的车辇遭贼人冲撞,需卧床百日,便唤了张献来跟前伺候笔墨。
我有意躲避,生怕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我会管不住自己的手、自己的嘴,像前世依恋惯了的模样,就要往他怀里钻。
许是我躲得太过显眼,父亲特地将我叫去了床前。
他又一次数落了我闷声不吭的性子,而后告诫我要成事就要学会借力。
他将张献当作了一把好刀。
我为此有些愤恨,怕这一世费心引荐张献,又要给张献带去祸端。
再遇张献,我没有低眉逃跑,顺着他们的话题,一道聊民生疾苦、官场纷争。
看似无关风月,可我心中清楚,哪怕只是那些熟悉的咬字发音,便足以让我抓耳挠腮。一想到此生要与他分明,更是莫名地悲从中来。
我被他的声音牵引着,甚至未察觉出他对大兴水利、防患疫症的古怪执着。
出了父亲的卧房,我将他叫住。
我故作姿态,板脸提点他,望他平步青云时也能初心不改、永葆赤诚。切莫成了高官手里的刀。
他点点头,在我转身之际,忽地叫住我:“汤姑娘可是有了身孕?”
我心下一惊,那是我即将走的一步险棋,只搬出来吓唬过虞清涟,知道的人甚少。
如今不过是存心漏出些似是而非的马脚,好让我日后扯起这谎时更圆。
张献几时有了这般察颜悦色的能力。
我楞在原地,一时半会儿竟像是被烂泥糊了嘴。
前世恩爱犹在眼前,我实在硬不下心肠在他面前胡诌。
张献!
我心中似有小人捶胸顿足。
他真是个惹人厌的,这些事情同他有何干系,何不抱着他的四书五经速速离去。
“是我失言。汤姑娘引荐之恩,我没齿难忘。若日后有用得上我的,我必倾力相助。”张献到底还是张献,很快替我解了尴尬。
只是他说归说,为何忽地向我迈出这么大的一步。
近到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是淡淡的檀木气息,混着一些草药味。
这人真奇怪,如今攀上了父亲这一支,怎么还用前世那种廉价的墨。
我叹了一声,鼓足勇气望向他的眼。本是要严词拒绝他的善意,可那双眼中犹如藏了漩涡,将我的魂魄尽数吸走。
不能误了彼此!
我往虎口狠狠掐了一记,换上轻薄姿态,笑着问他:“若我要你身体力行助我有孕,你也能倾力相助?”
我以为他会大哼一声,疾步逃走。
却听得他说:“可。”
便是这一个“可”字,教风雷乍起、天地颠倒。
接连几夜,我与他肌骨相贴、血肉俱沸。
要不是他在情热褪去后,总能冷着脸无情离开,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有前世记忆。我恨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有一回甚至没忍住,往他肩头咬了狠狠一口。
终归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张献,会枕着我的发、哄我一夜安睡。
而如今,他当真是一门心思要报恩,赶考之前还在忧心他的报恩结果。
我不好挑明,只好揉了揉尚未隆起的肚子,说:“近日是比从前嗜辣了一些。”
失了父亲的提携,这一世的姚明恺牵上了虞清涟兄长在京城的线,即将走马上任。
我摸了摸渐渐起了变化的小腹,琢磨着下一步棋。
这些时日,我已暗地里派人挖走不少姚家的掌柜,又找了人伢子去挑拨姚府的下人,弄得他们前宅后院鸡飞狗跳。
从前这些脏活琐事都被塞到了我手里。
如今姚明恺忙于搏一个官职,虞清涟有孕在身,姚老夫人不得不出面料理前宅生意。
将将累倒之际,姚老夫人与我在寺庙巧遇。
她从主殿而来,而我刚拜过送子观音。
我照例唤她一声:“母亲。”怯怯地将手中平安符藏到袖口里。
她慈悲地拉起我的手,说:“苦了芙儿了,被欺得家都不敢回。涟儿那丫头自从有了身孕,脾气一日更胜一日,连我都快受不住了。”
听得“身孕”二字,我身旁婢女努了努嘴,试图上前,却被我摁住了。
“涟儿妹妹怀着夫君的嫡长子,又有兄长战功累累,能为夫君的官途添砖,是姚府的大功臣。我都明白的。”
往来几句后,姚老夫人终于切到正题:“芙儿,听闻这些时日你母亲传了你不少理账经验。待明恺与涟儿去了京城,我便教人接你回来可好。”
身旁婢女听不下去,又要冲上前。
却是再一次被我摁住。
姚老夫人总算起了疑,沉了声音问:“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到底藏了什么事?”
我看了眼身后的送子观音,低头不语。
“你莫不是有了身孕。”姚老夫人心上一喜,却立马又惊又慌,“这般好事,为何从未有人提起。”
我咬唇,泪水奔涌而出。
客堂厢房里,皆是我哀哀的声音:“初有身孕时,我自是欢喜的。可……涟儿妹妹说得在理,我曾遭贼人绑走,流落乡野数十日,若日后被有心人攀咬孩儿血脉,毁我清白是小,辱姚府、汤府门风便是罪过了。思前想后……我……”
“涟儿知道?”
我点点头:“那日夫君来看望我,涟儿妹妹跟着便来了。”
“唉。”姚老夫人长叹一声。
“我原想着让父亲在夫君的官途上使使力,好让夫君多分我些关爱,这样我也有底气与夫君商量。不曾想……父亲老了……”
“那如今你是何打算。便这么藏着掖着?”
“不敢再瞒母亲了。我本打算生在娘家庄子上,找一户亲戚将它养大。富贵权势虽迷人眼,但自从遭这一劫后,我便看开了,只愿我这亲生血脉一生平安顺遂、远离纷争。”
“糊涂!我姚家的子孙怎能流落乡野。”
姚老夫人到底谨慎,将我迎回府之前,找来府里相熟的大夫为我把脉。
那大夫记我从前人情,便按我事先吩咐的,将腹中孩儿的月份说大了些。
虞清涟不知这一茬,只当姚老夫人是老眼昏花受了我蒙骗。
见我挺胸抬头回了府,还抚着肚子在院子里训诫下人,她便嚷嚷着要请大夫来验我身孕。
姚老夫人受了挑衅,当即斥她尊卑不分、闭门思过。
她当面不讲,待姚明恺回府又扮苦楚小白菜,讨要公正。
姚明恺不堪其扰,甚至逃进了我的屋中。
他问我孰是孰非。
我只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又言,“母亲与涟儿妹妹能有闲情逸致小吵小闹,正说明夫君将她们养得身体康健、日常富足。比起旁人家的大灾大祸,实在不必挂心烦忧。不如去库房里寻两件宝物,一人一件,当作安抚。”
他侧目看我,夸我通透。
姚明恺上任前,我特地塞了个丫鬟进随行队伍。那丫鬟虽清水覆面,却有当姨娘的诡心思。从前我看出后便将她派到后院洒扫,如今倒是不介意让她带着多年积怨,与虞清涟好好斗一斗。
姚明恺自是也同我留了一手。
他只想让我做一只看门的花瓶。真正的生意给了亲信,铺子里的要职都给虞清涟的远亲。
前世我看不上这些人,直言这些人不堪重任,与他还生出嫌隙。
这一世我反而谢他体谅。
姚家生意并非我心中图谋。
我图的是他姚明恺自食因果,是他被自己的黑心肠和酒肉脑袋蹉跎一生,连只蚂蚁都能碾死他。
我谋的更是民生清朗,让如我一般不争不抢的平头百姓安安稳稳地过着小日子,不会因一场洪涝、一场疫病便天人永隔、零落成泥。
从前姚明恺还能用胸中点墨上瞒下骗,如今跟在武将身边,不过起个钱袋子的作用。
他人在异乡久了,所谓的“亲信”、“远亲”也有了各自的盘算。起先只是抽水一成,见无人检举,久而久之便敢收三成、五成。
我佯作不知,一心侍奉婆母与女儿。
直到窟窿足够大了,我才抱着账本去京城寻他。
彼时,那位随行的丫鬟已被抬成妾室,又仗着自己生下长子,并不将我放在眼中。
而姗姗来迟的虞清涟,看模样应是又怀上了。她性子急,见长子之位落入旁人手中,怕是心肝都要教蚂蚁钻穿了。
我无意后宅之争,瞧她们针锋相对,竟颇有些可怜的心思。
男子为天的世代,女命从来系于男身。
她们可曾明白,便是争赢了这一位,还有下一位,一生一世都得困在方寸之间。
姚明恺来时,我的眼中已备好滚滚泪珠。
我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称婆母与女儿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我疲于照料,才放纵外人酿成大错。
姚明恺想是在外面受了气,今日脾气烈得狠,当即将账本砸在我手上:“岳母理账的本事你可有用心学半分!”
虞清涟刚要出声帮腔。
姚明恺又将怒火撒向了她:“这两件铺子的‘掌柜’可是你表亲?我不要他们感恩戴德,却不想要被他们掏空了家底!难怪你兄长军中近来经费饱满,都快要看不上我了。”
兹事体大,虞清涟吓得都顾不上捂肚子了,急匆匆跪下。
我在京城住了几日。
除了“缠”着姚明恺一道理账,也时不时地提起举家搬迁的事情。
我有理有据:“婆母年纪大了,纳儿也需要父亲关怀。”既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两位“妹妹”听。
果然,未等姚明恺决断,虞清涟与那随行丫鬟已是沆瀣一气。
左一句“京城气候熬人”,右一句“府上生意还需姐姐照拂”,便将我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