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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说我鬼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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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雨滴砸落在我的耳畔,错落有致,一如我心头的跳动声。
我用力咬了咬下唇,疼。
竟是回到了被绑的那一夜。
我不能被他们污成是脏了身子的破鞋,不能被姚明恺“大发善心”、一辈子锁在庄子上!
更不能再一次撞坏脑子,任他为非作歹、祸害更多人!
那些我自以为的逢凶化吉,不过是让他们的恶意愈发滔天。
这一世,我要因果昭彰、罪业皆偿!
我躲在麻布袋里,安安分分地等。
终于等到雨停、天明,等到贼人疲乏不堪、睡眼迷蒙。趁他们停车放水之际,我挣脱了麻绳,勒起套绳,一鞭子赶飞马车。
跑出几里地后,我见远处有炊烟,便弃了马车,往炊烟处赶。
我寻了户农家,当家的是个寡妇,样样农活都是亲历亲为。她脸上晒得黢黑,一双胳膊是我的两倍粗,看了教人安心。
我将之前姚明恺诓我、负我的事挑了一些讲给她听。
她自是义愤填膺,恨老天不长眼:“真是不公!我那相公待我掏心掏肺却是个短命的,你那相公巴不得要了你的命却能名利双收。”
“你且在我这儿安心养着,刚巧我远房表弟要来帮我做农活,这两日也该到了。他是个正经人,定能将你原原本本送回娘家。”
“婶子,其实我也可以帮你做农活。”
寡妇婶子笑起来:“你这娇养的手,怕是还不如我表弟那双拿笔的手。”
我不以为然,前世同秀才郎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割过稻子、收过玉米,便是劈柴,都是一把好手。
若不是命运转了把舵,我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自己也是个有力气的人。
可惜了。
这一世,我没在那个夜晚仓皇逃窜,更没撞坏脑子,大抵是不会遇到我家秀才郎了。
也好。
前世遭我牵连,被姚明恺打压多年,白白耽误了一腔抱负,还送了性命。
“你总算来了。”栅栏外断断续续地传来寡妇婶子的声音。
她嗓音洪亮,将她远房表弟的声儿盖得紧紧的:“我这手头有要紧事需要你去办。地里的活儿?那些你也干不明白,这件事情你若干好了,是积功德的。”
我感念寡妇婶子的恩情,赶忙去灶头上盛了两碗莲心鸡头米。我家秀才郎前世最爱吃这道甜羹,还说这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一道吃食。
我一手端着一碗,去门口迎他们:“婶子,你们……”
抬头那一刻,“辛苦”二字被压在我的喉咙里。
我,我这是白日里发癫了吗,我怎么好似看见我家秀才郎了。
他依旧瞳色清亮、鼻骨挺直,带着书生气的清正与风骨。明明身上粗布灰扑扑的,还因路途奔波勾坏了针脚,却被他穿出了一尘不染的味道。
或许是我与他实在分别太久,竟觉得他比记忆中稚嫩了不少。
好想,好想好想扑到他怀里。
他是最恶的鬼,离世之后一年只肯来梦里见我两三回。
害我见不着,思之如狂。
“池娘子。”寡妇婶子从我手中接过了碗,介绍起来,“这便是我的表弟,张献。”
不是发癫!
我竟是真的再见到我家秀才郎了。
他还未被官场险恶磋磨,还未背上我这么个累赘。
真好。
好到我眼眶都温热起来。
“你别瞧他体格单薄,还是有几分力气的。你且容他休整一晚,明儿天一亮,我便让他护你回家。”
伴着池娘子的话,张献同我拱了拱手。
我隐约想起来,他是有这么一位寡妇表姐的。到了丰收时节,总会请人给我们捎些米面腊肠,我们也会在年节关头给她送些瓜果糕点。
奈何前世两家都过得清贫忙碌,不曾有机会碰面。
晚饭时分,张献就坐在我对面。
他细长手指夹两根竹筷,细嚼慢咽,一片咸肉都能吃出神仙肉的滋味。
我忍不住去看他,又忍住不去看他。
夫妻多年,我知张献有济世之抱负,纵手中权柄微小,亦要尽全力护佑四方百姓。前世若不是与我命运牵连,何至于在姚明恺的府衙里仰人鼻息,受迫害而死。
这一世,我应与他恪守分寸,避而远之。
我将这份分寸掐在掌心、刻进血肉。
回城途中,我冷漠地躲在一顶垂纱帷帽中,专心筹谋以后。
幸好,张献向来是内敛的个性,我不言,他便不语。
快要到汤府的时候,张献叩了两声,掀开帘子问我:“姑娘,马车可要停去边上小门?”
我点点头,摘下手上镯子递给他,请他去找人通报。
他伸手来接,那一瞬,我瞧着被镯子连起的两只手。
一只细滑、一只苍劲,心中竟又起了涟漪。
不,不能去触这双手,触了便会放不开。
“你走吧。”我同他说。声音冷冽得,仿佛我胸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千年玄铁。
张献分明有一瞬的皱眉,不过他最能忍气吞声,很快便拱了拱手与我道别:“珍重。”
我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
他与他表姐可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不说图多大好处,要些黄白之物当作谢礼有何不可。
乡试备考辛劳,他就不能替自己多谋划,哪怕无谓吃穿住行,便是换上一等笔墨也是好的。
“但也别走得太远。”我对着他的背影又一次出声,“好人应有好报,且等我还了你们的恩情。”
家中无人,眼看着香都烧完了两柱,才听见下人来报。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我女终于回来了。”母亲将我前前后后打量了一遍,确定我全须全尾的,才长舒一口气。
她将一把护身符塞到了我手中:“这枚是保平安的,这枚是防小人的,这枚是财源广进……”
送完护身符,她又召来丫鬟带我去沐浴焚香,教我晦气全消。
前世我未曾受过如此厚待,凝着她发间白丝,眼中泪光闪闪,一时竟说不出话。
未曾出门,又迎上归来的父亲。
他眼中似有不悦,眼皮的褶皱一路蔓到了发根处。
“我已差人去通知明恺女婿,他来之前,你先在府中歇着,陪陪你娘。”
我知,出嫁从夫,他此刻定是不满我慌乱之际投奔娘家。他可是吃四书五经就能饱的文人,一辈子困在三纲五常之中,区区一个泼出去的女儿,如香灰一般,无足轻重。
母亲自然也揣摩到了他的真意,当即就要发作:“该上姚府问责的时候,你不言不语,如今芙儿命大回来了,你又当作无事发生,着急送回去!也就你,信他那两分虚情假意,嘴上说哀恸不已伤了身,怕是和自己的妾正在庄子上快活着。”
我摇了摇头,不愿如前世一般,坠入父母之间的置气拉扯。
而是噙着泪,重重跪倒在他们面前。
“实则女儿并非命大,只是受祖荫庇护,遇上好心乡人,才侥幸留得一命。这些时日,女儿流离在外,身体虽受累,心中更是煎熬。有些事我反反复复咀嚼推演,实难消化,还请父亲母亲助我。”
父亲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屏退了下人。
我拿出编织好的故事,暗示姚明恺娶我不过是个由头,实则是觊觎父亲的官袍、母家的家产。
只因我迟迟不肯助他算计父母,他便要毁我名声、毁汤府家风,而后再以爱妻之名,收容我。
我编得那样真、那样滴水不漏,含在眼眶里的泪仿佛都成了我那恨他入骨、又放不下的爱。
许是这故事太过瞠目结舌,又许是姚明恺已与父亲牵上线,有了利害关系。父亲眯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才说:“若果真如此,爹定会为你伸冤。你且好生歇着。”
母亲倒是深信不疑,要来扶我:“还是娘说的对吧,男女情爱不过一时痛快,你当年嫁进姚府,若肯将对女婿的心思花一半在家宅打理、商铺账簿上,他哪敢随随便便将你丢弃。”
前世,我总觉得母亲在情爱之事上言行太过,不肯信她。
如今想来,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母亲。”我搀着她的手臂,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差点扑了下去。
母亲因此嗔怪:“到底是在外颠沛受了辛苦,怕是这么多日没吃过一顿饱饭。”
我连忙澄清:“乡野大姐待我很好,还嘱咐自家表亲护我一路回府。那表亲也是个内敛的,怕误我名声,将我送到后连茶都未喝一盏。扭头的功夫,便走了。真不晓得要如何谢他们。且……”我将声音压得越发低了,似是生怕被父亲知晓我的心思,“我实在是怕了这人心,万一他们日后手头紧了,又想要挟恩图报,编排女儿名声……”
我那父亲最顾念名声,派人在城中一顿搜罗,终于揪出了闭门于某间老旧客栈、一心攻书的张献。
彼时张献正伏案笔墨之间,知晓父亲的来意,直言:“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
父亲只当他是拿腔作势之辈,拿起桌上的行论考问了几句,不曾想对答如流、如有大智。
临别时,张献更像是开了天眼一般,向父亲进言:“草民今日有缘见到大人,虽只言片语,已知大人心存黎庶。草民久居乡野,乡中每遇汛期,水道壅淤、田畴淹没,恐有大祸。草民斗胆,恳请大人早早修浚沟渠、永弭水患。”
如此关怀民生,父亲便起了纳他入门下的念头。
几日后,姚明恺总算从他的温柔乡里赶了过来。
我压下心头不适,蒙着头一路飞奔,扑到他的怀里抱紧了不放。
甫一抬头,便涌出连绵泪水:“夫君,夫君,夫君。”我连声唤着,像是他下一秒就要死在我面前。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种死。
姚明恺被我唤得心头震动,浓烈的虚情假意让他放下了猜忌。
他拥着我的肩,埋在我的耳边漫天许诺起来:“芙儿,老天垂怜将你还给了我,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分离了。”
“你可知为夫这些时日吃不下、睡不着,日日如油锅焦灼。”姚明恺又讲起他的心酸。
他从前也是这样,仿佛世上他最心酸。
可我瞧他面色红润,甚至比从前还多出了几两肉。
罢了。
“都是芙儿不好。”我配合地自责道,“好好的府邸待不住,硬是要离了夫君、孤身上山,才给贼人有了下手的机会。”
我将他哄住,私下却遣人通风报信给身怀六甲的虞清涟,让她知道我“死”而复生,又有了身孕,且我的父亲要许给姚明恺一个不错的官职。
如此猛药,无论如何,她都该同我好好争上一番了。
果不其然,虞清涟来了。
她来看望我这位“姐姐”的时候,姚明恺正和父亲在书房商议。
父亲有意栽培更多自己人,姚明恺又有捐官的意愿,本是一拍即合的事情。
奈何这一世有我从中周旋,教姚明恺此人在父亲心中有了瑕疵。
我请人去书房通传,又将虞清涟迎进屋。
她见我依旧是从前清高模样,问起我流落途中的细节。听说我得乡人相助,便叹我命好:“若遇上个命歹的,怕就是能保全一条性命,也要伤财伤身。”
“姐姐的身子可有伤到。要不要请府上用惯了的大夫瞧一瞧。”
我连连摆手,弓着脊背婉拒。
“姐姐如今怎如此讳疾忌医?莫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她步步紧逼,又讲起边关轶事,譬如那里尚未开化,若女子在外流落多时,便是笃定其脏了身子,不如丢弃。
“不过姐姐放心,夫君不同于凡夫俗子,便是姐姐遭了不幸,夫君亦会将姐姐奉作主母。”
我顺势打了个冷颤,装作嘴硬:“涟儿妹妹放心,姚府将来定是由嫡长子名正言顺继承。我知晓这次酿了祸,再不敢争什么。好在父亲体恤,四处奔走要为夫君谋个官职,还请妹妹看在此事份上,允我一个容身之处。”
虞清涟拿起帕子掩嘴一笑:“廉颇老矣。”
话音未落,我手中茶盏滑落,温热茶水在她身上撒了三两滴,不过足以激出她的怒意。
待父亲与姚明恺踏进前厅的时候,我正像只蜜蜂一样在虞清涟的脚边忙碌,捡拾茶盏、擦拭裙角。
父亲重礼数,便是心中再不在意我,见旁人家女儿将他的女儿踩在脚底,到底不是滋味。
“成何体统。”果然,父亲气得朝我甩了一下袖子,但那怒气却并非冲着我来。
姚明恺眼尖,立马顺着父亲的意思说了虞清涟几句。
虞清涟本就被我刺得心中不爽利,此刻遭姚明恺说了两句,便可怜巴巴地揪上了姚明恺的衣袖。
她面上凄楚,可话里话外无不彰显她那位号称忠武将军的兄长有多受器重。区区官职,何需来汤府商量。
不多时,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佯装胎动,缠着姚明恺要回府看大夫。
我忙要收拾行李,跟着一道回去。
却被虞清涟哭着求我放过:“若芙姐姐身上煞气未消。便似今日,若芙姐姐好心递我茶水,可那茶盏还是落在了我身上。夫君,涟儿无所谓,可腹中孩儿他怕啊。你瞧,它抖得厉害呢。”
姚明恺为难地夹在中间。
还是我抹着眼泪说腹中孩儿最是要紧,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赞我体贴,我说我鬼门关走过一回,不求其它,只盼家宅和睦、人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