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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前世我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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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心中定是有我的。因你是花了心思在我身上的,需要我铺就你官路的时候,便把我娶来,笼络我爹,结交官员;需要我给虞清涟腾位子的时候,便使了计策让我落入匪徒手中、名声尽毁,再演一出不计前嫌的贤夫戏码。可惜,张献先一步将我救回了家。又可惜,我走山路撞坏了脑子,同张献误打误撞,竟也将日子过了起来。若换作我是你,我也要不甘的,本应是捏在掌心、由着生、由着死的,怎能过得如此眉眼舒心。你就是要搅我、扰我、辱我、毁我,要将我拖回这四方宅院,同虞清涟一样龌龊地仰你鼻息!再变成同你们一样满心满肺都是算计的恶人!”
这分明不是爱,是将人当成了手中的虫蚁,开心了便松开,发狠了便捏紧。
茶水里的迷药开始发威,姚明恺的手渐渐松了,人也跟着摇晃起来,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撑着床沿缓缓起身,那映在墙上的影子随着升高,最后竟似是比姚明恺的还高出了一截。
“呵。”我冷笑道。然后往他的一双膝盖上各踹了一脚。只见他直直地向后倒去,背脊连着后脑勺全都砸在了那方紫檀木的桌几上。
听他惊愕出声,我心中莫名畅快。
只是这点痛楚还远远不够。
“毒害朝廷官员,池若芙,你胆子何时这么大!”仅仅是撑起身子,姚明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我若畏畏缩缩不动手,不又要被姚大人抢先了?”
“你该知道我身后的人的手段,若被他知晓,你整个池家都要遭殃!还有你和那个穷秀才的女儿,她这辈子都算是完了!”姚明恺的眼神愈发怨怼。
最恨他说穷秀才三个字,更恨他拿纳儿威胁我。
我往前几步,存着心思踩住了他的手背:“大人莫要恐吓我。我不过是看你辛苦,给你喂了一贴助睡良药,至于睡梦里会发生什么,又同我何干。”
动用私刑,非吾所愿。
我家那饱读律法的秀才郎泉下有知,定是要怪我用此等自损八百的手法替他报仇的。
可我实在等不了。
原以为苦心搜集的罪证足以让姚明恺的后半生蹉跎在牢狱之中,届时我再遣人塞点银子,大可让他受尽十八般刑罚。
奈何姚明恺不过冰山一角,他身后还有更大的力量。
他们躲在暗处吃尽民脂民膏,寥寥数语便可只手遮天。
“那些人肯花力气保你,无非是怕你把他们咬出来。若你没了,姚明恺,他们岂不更能高枕无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明日全城皆知,姚大人遭贼人刺杀,垂危之际,良心难安,愿献出家财,并供出当年洪涝瘟疫的真相,向天下人赎罪!”
“你这个毒妇!”他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试图拧住我的脚腕。
可惜,我雇的杀手棋高一招。
他还没碰到我,便整个人跌落地上,如一条死鱼。
姚明恺死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
外人道我情深意重,我却知道自己是失了心气。
爱人、仇人,皆已往生,似乎也没有值得留恋的。
弥留之际,我的神魂游进了虚无之境,明明灭灭的人影包围着我,我仿佛看见了我家秀才郎,可伸手去抓,他却飞去一丈远。
我不甘心,跟着他跑,跑着跑着竟是看见了我那些尘封的记忆。
***
我自幼被养得精贵,父亲乃五品的监察御史,母亲手中亦掌着江南十数家食肆铺子。
照理说,我是父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可遗憾的是,我并不受宠。
我那父亲一见到我,便想起我那铜臭味的娘和他赘婿的过去,恨不得常年躲在姨娘的别府中;而我那母亲将婚嫁看作生意,只消父亲官运亨通,她便心情爽利,至于情爱,自有铺子里的可人小厮弥补她。
回想起来,姚明恺许是看中了无人疼我这一点,才上门求娶我的。
娶了我,既能得父亲引荐、走上官道,又不必担心日后飞黄腾达、不好踹了我。
偏偏我是个傻的。
我信了姚明恺的所有温柔、所有痴话,更是将母亲耳提面命的那些个防人之心丢之脑后。
我想我与姚明恺定不会走上父母的老路。
又不是那死板的戏园子,谁去演,都是一样的唱词。
进了姚府,我一心做个称职的新妇。退,能料理后院、侍奉公婆;进,可在城中各种宴席上扮演好一朵赏心悦目的花。
因而第一次瞧见虞清涟与姚明恺在桃花树下娇俏着亲近的时候,我震惊到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通体酥麻,像是有一个筛子,一遍遍地从我心头刷过。
处处都疼,那便不疼了,只剩下麻痹。
虞清涟跟一片羽毛似的,飘在姚明恺的胸膛上发火,说着边关之苦,说着嫉妒之苦。
姚明恺绕着虞清涟脸庞的发丝,捏在手心里玩。
印象中,他从不会在床榻之外与我有这般亲昵行径。
原来不是他克己复礼,原来只是他逢场作戏。
“可还要等多久呢。”虞清涟心中有怨,“若芙姐姐的肚子若是一直不争气,恺哥哥岂不是要一直委屈自己同她共枕眠。”
“不会太久了。如今你兄长跟了三皇子,捷报频传,只怕到时候你兄长还瞧不上我呢。”
“怎会!我这辈子就是要嫁给恺哥哥的!”
虞清涟语气笃定,仿佛海枯石烂都难以折断她这颗爱人的心。
我躲在假山之后,因他们感天动地的竹马情而泪眼蒙蒙。
连夜寻了个由头,躲回了娘家。
我不懂为何要将我扯进他们的缠绵话本里。若不是姚明恺求娶,我不会认识他,若不是他佯装爱妻,我更不会爱上他。
可现在,我仿佛成了那个不知好歹夺人所爱的毒妇。
出嫁太久,我差些忘了自己在娘家是几斤几两。
待了两日,父亲便在餐桌上点我:“女子出嫁从夫,你夫君四处奔走、勤勉自持,你便该多多体贴,怎好来娘家躲闲。”
姚明恺做人周到,自成婚之后,他处处称赞他这位岳丈清廉博学、为人宽厚,翁婿之情快要超过父女之亲。
而我的母亲,冲我摆出一副了然模样:“娘是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天下男子不过如此,你只消把前宅后院都牢牢握在手里,他便是心里没了你,也断不敢爬到你头上去。可惜,你不听呀,现下同我演委屈,又有什么用呢。”
再后来,姚明恺便上门来接我了。他给父亲母亲皆带了礼,还摸着我的头,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眼里深情不减,我看得真切,差些落下眼泪。
临走前,我望了望汤府的门楣,又瞧了瞧姚明恺的眉眼。顿觉自己是无根的浮萍,随风摇晃,半分不由人。
懵懵懂懂地回到姚府,我似是不会做姚夫人了。
常常一天过完,歇在小叶紫檀的贵妃椅上的我都想不起白日里发生了什么,便是姚明恺同我欢好后,我也只会沉沉睡去。
直到某一天,我想通了。
就像虞清涟和姚明恺所盼望的,我应该尽快生下一个孩子。
待我有孕了,我便可以借着身孕与姚明恺分房,甚至可以独自住到庄子上,再不用磋磨时光与他们演姐姐妹妹相亲相爱的戏码。
我定会真心待我的孩子,我想我亦会得到孩子的真心吧。
我的运气实在不算好。
肚子还没声响,虞清涟的兄长便随三皇子班师回朝了。
虞清涟的兄长被封忠武将军,风头一时无两,虞清涟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莫要说姚明恺了,就是我父亲都想蹭上一点金。
虞清涟兄长来姚府的那日,书房闹得不可开交。
女子啜泣,男子呛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唱给我听。
婢女急得冒汗,我却握着把蒲扇,给她递了杯茶。
还能怎样呢,大不了休了我去。山上有尼姑庵,城外还有娘亲送的两间铺子,总归是不会破布烂衫饿死在街头的。
喧闹声渐渐止了,很快便有人来请我。
姚明恺在我面前红了眼睛,像是被逼到了绝处。
“芙儿,我断不会让你做妾的!”他同我保证,一如他曾同虞清涟保证。
虞清涟的兄长“哼”了一声,他声音雄壮,差些就要撞倒梁木:“涟儿,跟哥走吧。我若放任你去给人当妾,爹娘是要夜里来梦中骂我的啊。”
虞清涟摇着她兄长粗壮的手臂,泪如珠帘却不说话。
演到这儿,应是轮到我上场了。
我扑倒在地上,跪这位保家卫国的忠武将军:“有情人难得,还请将军全了夫君和涟儿妹妹。芙儿万万不敢和涟儿妹妹争抢什么,只是现下将军堪堪回朝,定然有不少人盯着将军的错处,若是无故为了涟儿妹妹将我请下堂,难免要被人捉到把柄。不如让涟儿妹妹先嫁进来,待涟儿妹妹熟悉了,教夫君寻个无所出的名义,将我送走便好。”
许是没料到我这般割地求和,虞清涟连忙跪在了我身旁:“芙儿姐姐,我和恺哥哥从未想要赶你走。”
不走,让我成为你们恩爱的一剂猛药?
我学姚明恺,真心掺和假意,眼睛亮堂堂的,继续说道:“我能看得出,夫君待我虽好,却不如同你在一起时自在轻快。我……我不舍得让夫君为难。”
姚明恺信了,手把手地将我牵起:“芙儿,夫妻这些时日,你该知道我的为人,断不会弃你不顾的……”
虞清涟很快嫁了进来,虽用了八抬大轿、金缕嫁衣,却终究是个妾室的名分。
她畏冷,要姚明恺日日陪着睡;她聪颖,要家中金银都从她的手进出。
我被欺得狠了,偶尔要与她争一争,却发现没有对错,输赢全在夫君的一念之间。
我与虞清涟,不过是姚明恺养的两只斗鸡,给这个府邸添一些生气。
这样的一生,真的有意义吗?我捻着指尖落花,眼角湿润。
于是夫君、掌家权,悉数奉上。
孩子的事,我更是不敢想了。
我多怕有了孩子,我的孩子又要困在同一个笼子里。
虞清涟有孕后,我便自请上山祈福。
姚明恺似是察觉到我日渐冷淡,夜里来了我的屋子安抚我。我已不习惯与他亲昵,忍不住按着胃部压制恶心。
“芙儿,你可是学你的娘亲在外头有人了?”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吓出我半身冷汗。
我再不争不抢,命还是要的。
反应过来后,我恨恨地别过身去:“我若学得来娘亲的本事,便不会将主母之位让给涟儿妹妹,更不会夜夜数着孤灯、恨自己不能生养。我以为家和万事兴,不曾想到了夫君这儿,竟成了我的歪心思。夫君若心中起疑,不如去请大夫、婆子好好查验我的身子!”
“芙儿,我的好芙儿。”姚明恺又将我的身子转回去,“我正是知道你的性子,怕你受了委屈,便要断绝情思、不要我了。如今为夫也为难啊,涟儿偶尔是太过骄纵了,可她有身孕,又有个得罪不起的兄长,你我只好多多体谅。待孩子生下,我定让这个孩子也唤你一声母亲。”
我心中冷笑,这声母亲,我如何受得起。
还不如去路上捡一只流浪的猫儿,兴许还能将我当个母亲喵几声。
只是面上,还得顺着他说:“也是不好怪涟儿妹妹的,女子孕期艰苦,情绪最是波动。想是今夜夫君宿在我这儿,涟儿妹妹知道了,说不准也要动了胎气。”
话音刚落,那虞清涟果真遣了婢女来寻姚明恺。
我以为避在山上、让出一切,便可云淡风轻。
却是自作聪明一场。
上山第三日,天上便降下连绵雨水,山间潮气重,水雾散不去。我那身上像是随时能摸出一捧水,心里头更是堵得慌。
某夜,雨下得比往日更狠些。
我正在殿内做晚课,念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便被堂前的吵闹打断了。走出主殿,那团凶神恶煞的戾气混进雨丝,扑面而来,教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我还未惊呼出声,脖子便挨了一棍,被捉走了。
醒来时,已是麻布蒙着头,麻绳捆着手脚。
我透过那些细缝听到了外头人的交谈。
“这烂泥路真是颠簸,不知何时才能到庄子。”
“你家中痴弟尚未婚配,不如领回去给你当弟媳妇得了。”
“人交代了,得送到庄子,这事才算成。别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我瞧你是不想要钱了吧。”
“哎哟哟,这些大人最是阴狠,说得体面而已。无非是个没人要的黄脸婆,雨天路滑人没了,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敢继续听,只想寻一个时机逃脱。
哪怕真的不慎把自己折腾没了,我也认了。
前世我便是在后来的逃窜中,被乱石砸中,撞坏了脑子,然后阴差阳错被张献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