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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呵,真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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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来递话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万里无云,像是瘟疫的阴霾已经散尽。
可来人面色凝重,嗫嚅了一会儿才同我道:“张秀才没了。”
他嗡嗡地说了很多,譬如衙门遣了大夫尽力施救,奈何相公的身子早已亏空殆尽,药石无灵;譬如姚大人感念相公治灾功劳,会去上头给他追讨一个官职;譬如相公的尸首有染疫之风险,需集中掩埋……
譬如譬如,皆是虚空。
我只觉有一只金钟罩朝我身上压了下来,外头的日光渐渐暗了,声音也渐渐远了。
我不晓得我是怎样送走那些人的。
我多希望他们没来过,这样我就可以坐在家中一直等,哪怕等过一世他都未归,也好过此刻肝肠寸断。
我照着礼法,每隔七日都要替相公烧些纸。
当锡箔烧至最热,闪烁的焰光里仿佛藏着相公的脸庞。
相公那么疼我,定是不会早早过奈何桥的,他一定是回来了。一如从前,在我身旁,忧我冷热,忧我饥寒,忧我愁烦,忧我孤苦。
所以我不好哭哭啼啼、更不好哀恸废食,要让相公安安心心地去那黄泉路。
相公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我的母家。
我那位算数了得的母亲因此屈尊降贵来了一趟。
“你算是渡过一个劫。”她下了结论,“以张秀才的出身和天资,怎好意思攀上你,好在是个短命鬼,倒不算耽误你太久。”
母亲说得没心没肝,教我怀疑我是否是她肚子里出来的。
我冷声道:“若没有相公早早叫你们备下粮油、药物,母亲今日还能站着同我训话吗。”
母亲没料到我会呛回去,正在摘我鬓边小白花的手顿了一顿,而后狠狠将小白花扔到了地上。
“你到底晓不晓得谁对你好、谁在害你。”
母亲显然是有所求,就算我连着呛了她好几回,她依旧黏在我家板凳上。
日头昏黄时分,我下了逐客令:“母亲,往后就算相公不在,我也自有营生的本事。夜路颠簸,您早些回吧。”
“你真真是被那秀才洗透了脑子,种地、教书,池家的女儿哪需要这种本事!我同你说,你如今是苦尽甘来了。前些日子姚老夫人与我碰面吃茶,我估摸着明恺女婿是要和你再续前缘了。”
我在母亲的眸子里看见自己吓懵的模样,和嘴角那一丝丝心灰意冷的嘲笑:“姚老夫人心大,竟不怕她儿子也被我克死!”
“池若芙,你胡说些什么!”
母亲乃能屈能伸、能骂能笑的一把好手,很快又换上一副慈母面孔,苦口婆心地劝我:“芙儿啊,娘知道你苦。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才教那张秀才哄得堕落。待回了姚府,你便知道什么是天地高阔。”
“娘至今都记得,你初到姚府做新妇时,有多欢喜,嘴角都比从前要弯上三分。你对那明恺女婿更是一见倾心,见了他便要跳到他身旁挽着。外头人见了都称你们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双……”
我实在不信。
我虽记不得前尘种种,但还记着姚夫人亲口说过的她与姚大人的恩爱往事。要么是母亲扯谎,要么姚大人乃负心薄幸郎。
二者真真假假,都与我无关。
我借着天黑,再一次求母亲归家。
临上马车前,母亲恨恨地甩开了我的手:“你这蠢女!台阶都修到你家门口了,还要装腔作势到什么时候。”
母亲没再来,姚大人却孤身一人亲自登门。
他刚从京城述职归来,虽风尘仆仆,眉宇之间却尽是精气神。
他着一身湖水青的官袍,应是此次抗洪、驱疫有功,官职又升了一级。
我瞧着他官袍上的暗纹,这青色可真好看啊,像是浮了水光似的,清冽脱俗。
若是我家相公能穿上就好了。
青色最衬我家相公。
我忽地思念起相公,恨不得眼前的官袍里立马换成另一具身体。
恨得紧了,牙根处忽然一阵耳鸣。
“他什么都不懂!”
那是相公的声音!
若姚大人肯听相公的劝谏,早一步防患疫病,也许相公就不用死了,也许那么多人的相公、娘子、父母、孩子都不用死了。
可他们死了。
姚大人却高升了。
姚大人随我去后山拜祭了相公。
我替相公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黄沙烂泥拢成的一团,竖了块石碑。上书“先父张献,先母池若芙”。
刻碑的人劝我莫要给自己找晦气,我却不管。
就算张献丢下我,先去了阴曹地府。我也要缠着他成双成对。
明明是他说要与我共白头的,要携手游尽天下,要教导儿女为人处事,要一同逗弄孙儿。
这辈子他既欠了我,就该下辈子偿还。
姚大人对着那石碑上的字蹙紧了眉头。
他看了我良久,问:“芙儿,往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姚大人隔三岔五地往我家跑,今日带些糕点蔬果、明日带些衣裳首饰。
乡里头逐渐传开闲话,说我是顶顶命好的寡妇。
百日之后,姚明恺终于捅破了那层纸。他拉着我的手,眉眼深情,似是能淌出蜜来:“芙儿,同我归家吧。”
见我迟疑,姚明恺又指了指我隆起的肚皮:“就当是为了孩子。我欠张生诸多,理应替他照顾好你们母子。”
我点点头,没有抽回我的手。
来年阳春三月,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张纳。因我温补得好,纳儿眉清目秀,便是对我颇有微词的姚老夫人见了她,也忍不住“囡囡、囡囡”地逗她。
清明时节,我抱着纳儿回去祭拜张献。
遇上王娘子和她相公,刚想聊两句,她相公便扯着她绕去了远处:“人家如今可是风风光光的姚夫人,怕是连她家秀才郎长什么样子都忘了,哪还能记得你啊。”
真是蠢人一个。
我怎会忘记相公的样貌。
纳儿与他有七成像,我每日怀抱着,就像相公从未离去。
相公坟头的兰花球已经冒了芽,我摘下一片嫩芽递给纳儿把玩:“纳儿乖,纳儿要记得,这才是亲爹爹。”
纳儿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肉乎乎的小手在石碑上蹭了蹭。
石碑脏得很,光是纳儿一人出力还不够。我掏出帕子,又亲自将石碑的其它缝隙擦了个遍。
“相公,他欠你我的,我统统都要讨回来!”
整整七年,我将自己困在姚夫人的壳子里,主持苹蘩,料理中馈,尽可能地换取姚明恺的一切信任。
姚明恺得了虞清涟兄长的引荐,要赴北边就职。
我“怕”他照顾不好自己,便丢下纳儿陪着一道去,直至府邸置办妥当,安插下不少“自己人”,我才肯返家。
姚老夫人年老体弱、日日磋磨,我便雇了婆子,每隔一个时辰向她嘘寒问暖,绝不让她走得无声无息。
虞家送来的小妾心思不断,我便双手奉上生子秘方,让她怀了生、生了怀,宛若母猪转世。
姚府的大小事务皆到了我的手里,而姚明恺这些年官权谋私、行贿打点、尸位素餐的证据也陆陆续续到了我的手里。
我将证据交给相公从前交好的同僚,盼着京城传来惩治的信息。
可我等了许久,只等到姚明恺回乡的消息。虽是贬谪,明面上却打了升迁的旗号。
我只好压下心思,贤惠地为他置办接风宴。
姚明恺在宴上吃了许多酒,他的眼神在官场上修炼得愈发深邃,足以越过他的贴心婢女、越过为他生养三孩的小妾,最终钉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都知道了。
夜里,他推开我房门的时候,我已经端坐着等了他许久。
或者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戏班子里的青衣老生尚且有落幕时刻,而我却要牢牢戴着感恩戴德的面具,一刻不敢放松。
“若芙,这些年我待你不好吗?”他幽幽地问,如同我才是那个薄情寡义之人。
我微微抬起下巴:“呵,什么叫‘好’?”
他可知张献对我有多好!
“池若芙,你果然都记起来了!”姚明恺将手中的白玉茶盏砸碎在我脚边,茶水浸湿鞋面,从一个点晕成一个圈。
“拜姚大人所赐。我被接进这姚府,日日瞧着这熟悉的一砖一瓦,如何还能记不起!”
“那夫人忍得可真辛苦。明明记起来了,竟还愿陪着我去北边吃风沙,还将那穷秀才的遗腹子丢去外头自生自灭,还日日唤我为‘夫君’、说要与我再生一对儿女……呵呵呵呵……”
他满口的酒气与怒意,我抬手,在鼻前扇了扇:“只要能替我相公讨回一个公道,我自然忍得!”
“那个死人也配做你相公!区区穷秀才,竟敢将你捡回家,简直妄想!不过也是因果报应,若不是讨了你这么个娘子,他高低能混出个一官半职,怎会被我踩在脚下当作升云梯。”
竟,竟是因为我吗。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缠着相公,得罪了父亲母亲、又得罪了姚明恺?
不然以他的学识胸襟,怎会多年混不出一个名堂。
不可多想!
我掐着虎口,警醒自己。
“姚明恺,当年你弃我如敝履,我业已忘却前尘,只想同我家相公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扪心自问,我与张献二人从未想要报复一二。可你为何连一条生路都不能给他!他献出良策你为何不允,他染上疫病你又为何不医……”
“不都得怪你!”姚明怀捏着我的下巴,我看着他手腕上的青筋,仿佛听见了骨头咯吱的声音。
“我不计前嫌,几次三番央你回府。是你一再摇头,说要跟着他。那就别怪我送他上路了。”
我冷笑出声:“姚大人这是想说——你,心中有我?”
我无畏无惧,迎上他的目光。
呵,真当我还和出嫁时一般愚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