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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可若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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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府派人来请的时候,我正在炉子上熬煮鸡头米。
从前这是闹了饥荒才吃的救命粮,如今食客琢磨出新鲜吃法,倒是成了文人墨客争相追逐的时令美馔。
我家相公想来也会欢喜这份风雅。
“顾家夫人,您赶紧灭了这火炉随我们走吧。我家夫人急着见您。您是晓得的,她自染上这病,脾气大不如前。您可别耽搁了时辰,叫她迁怒了你家相公。”
我家相公如今在姚大人手下当差。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消说我家相公都算不上一个官。
我只好听劝,熄了炉子,同她们走一遭。
未时的日光最是灼人。
一路走去姚府,我被晒得头晕目眩。
婆子钻进了姚夫人的屋子,却教我在屋子外干巴巴地候着,连杯茶都不晓得向谁讨。
一炷香后,我只觉浑身脱水,将将栽倒之际,有一绯色官袍接住了我。
他低声唤道:“若芙!”
竟是姚大人。
我霎时神台清明,一边按下惊惧、连声道谢,一边退后几步、躬身拜见。
这些年,我对姚府后院之事有所耳闻。这位姚夫人虽瞧着轻声轻气,可几位妾室却如流水转过,偶有遇见,大多顶着一张郁郁寡欢之脸,不多时便会送去庄子里修养。
其手段绝非一般。
可不敢同姚大人走近了。
更何况,如今的姚夫人不过妾室扶正。
真正八抬大轿迎进府的姚夫人,是我,池若芙。
可惜我全然记不得了。
每每有人提及我在姚府的往事,末了都要将信将疑地多嘴一句:“你当真忘了吗?”
我不曾骗过人。
我当真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堪比落魄秀才的钱袋子。
旁人总要叹息,说我时运不济。虽托生在监察御史家,诗书、算数养了十几载,又嫁得一个富庶夫家,却跌落山野、失了记忆,被个穷秀才捡回家。
自称是我“母亲”的夫人劝过我两回,见我对秀才郎心意笃定,更是气得同我划清泾渭,只允我夫妇二人每年清明回府祭祖。
偶尔我也羡慕那些绣罗衣裳琥珀杯,尤其是寒冬腊月炭火不够烧的时候、又或逢年过节有朋自远方来的时候。
可大多日子,庄稼地里的活计、学堂里的娃娃就够我忙活的,哪有闲心去羡慕旁人。
尤其我家秀才郎是个夜里多闲话的,常常就着手头文书与我聊天上地下、社稷民生。有些我懂、有些我不懂,但不论我说什么,相公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一句:“夫人怎的如此聪慧。“
将我哄得夜夜好梦。
“你可是有了身孕?”姚大人目光如炬。不愧是能挣出一份官职的大商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到了极致,一眼便瞧出我的不对劲。
我不敢扯谎,点头应了。
他眼眸翻涌,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捎带起的一股风倒是替我解了身上不少暑意。
我回过神,地上重影幢幢。那是姚夫人的屋子的倒影,沉沉地压在我面前,因着关了门、扯了窗,黑漆漆并作一团,像是连风都透不过去。
她急着见我作甚?
吾非良医,且身份尴尬,不应该老死不相往来吗。
手段利落的,还不如趁着垂危去央求姚大人——将我族谱除名!
我也乐得断干净。
婆子终于来唤我,可她推开了虚掩的门,便站定不动了。
我只好一个人往里走。
满屋的草药渣滓,其味辛苦,怕是要连累我这一身裙衫都得重新洗过。
“姚夫人您受苦了。”我听见自己发出了虚伪的声音,“听闻姚大人请了京城御医为您诊治,这身子可有好些?”
其实好不好的,瞧她伏在床榻形同枯槁的模样,便能知一二。奈何我嘴拙,再说不出更中听的话。
姚夫人只是看着我。
她病气缠身,笼着愁怨,便是仇人瞧了都能释怀。
我心生哀悯,同她讲起今早摘的头水鸡头米,盼她能短暂地忘却身上苦痛。
“方才我教婆子捎了一篮,可同桂花、百合一道煮,滋味再好不过。姚夫人这些时日定是吃药吃得嘴巴苦,来上一碗,想是病气都能去掉不少。”我安慰道。
“你过得倒是滋润。”
她恹恹一笑,却透出阴阳怪气。
这些年,她总是这样,仿佛我是世上命最苦的人,就该深坐颦蛾眉、日日心恨谁。
“汤若芙。”她唤我名字。
我定定看向她,已然猜出她的下一句。
“你当真忘了吗?”
我长叹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忘了?呵,你凭什么忘!”姚夫人昂着脖子,愣是拉长了一大截。
“汤若芙!”她削尖了声音,眼睛红得像是要渗血,指尖恨不得钻通我的脑门,“当年便是你在这屋里同我下的咒!你说我心术不正、不堪福泽,你说夫妻片刻情爱终究抵不过世间无常因果,你说我这辈子算破了脑袋都休想过得比你舒心!如今样样教你说中,你却轻飘飘一句‘忘了’就要揭过。”
姚夫人很快力竭,瘫软地缩回了被褥中。
我瞧着她大起大落地声讨我,就像钻进了一出快要落幕的折子戏。人人拍手叫好,我却云里雾里。
姚夫人啊姚夫人,我该说些什么好。
既然我已忘得干干净净,既然你已得偿所愿。
为何还要耗费心力去比较、去嫉妒。
她气喘不止,我摇了摇头,还是上前扮了“好人”模样:“姚夫人怕是病迷糊了,您哪一样不比我好。您生得娇柔,又得姚大人、姚老夫人恩宠,执掌姚府中馈,吃用住行都是独一份。更遑论您身后还有那娘家的将军兄长。旁人眼红都来不及的。”
“可……可我要死了……而你们都还活着……高高兴兴地活着……”姚夫人明明还有气息在,却似提前化作幽魂,周身明明灭灭。
我不同重病之人计较,替她将散落的被角掖好。
她却猛烈扭动起来,手上快要褪去的凤仙花犹如猩红的蛇信子舔在我的脖子上。
我吓得心口狂跳,惶恐之间,抡圆了手臂狠命一推。
只听哐当一声,是她脑壳撞进雕花床板的的声音。
天可怜见,我没有一丝一毫迫害姚夫人的心思,都是她自讨苦吃啊。
我上前扶她,临了又怕激怒她,只好嘟囔道:“要不还是替您将婆子请进来吧。”
姚夫人不允。
她捉着我的手臂,非要同我忆往昔。譬如她与姚大人的少时情分,桃花树下,一眼白头;又譬如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因我那面若观音的神态妒得心头发颤。
我权当无聊话本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偶尔惦念一下炉子上的那锅鸡头米。
不知为何,我对姚大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贪恋。
“若芙姐姐,若芙姐姐。”姚夫人忽然拼命晃动我的手臂,似是衙门里被判了重刑的囚犯,匍匐着作最后的求饶,“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还给你,你能不能不让我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为了点情爱,拿一辈子去催折你……老天爷啊,为何一切都要报应在我身上,为何不是他……”
她泪眼盈盈,呜咽起来。
我信她不是装的,但我帮不了他。
半个时辰后,有大夫来替姚夫人诊治。我寻了个时机,便溜回家了。
还是乡野小院好,四处透清风。抬眼便能瞧见青葱枝叶挂在枝头晃。再灼人的夏天,只消一柄圆扇、一把摇椅,树荫之下就能解去大半烦闷。
真不晓得从前我做“姚夫人”的时候,是如何忍受那座巨大的宅子的。
无数的砖瓦,无数的人,还有无数的躁动的人心。
许是在姚府耗了太多心神,我靠在躺椅上,一觉到天黑。
“醒了?”圆扇不知何时落到了我家秀才郎手里。
他搬了张板凳,就坐在我的躺椅边上,一只手抱书,一只手替我扇风。
我从他手里抽出圆扇,假模假样地扮作贤妻,替他驱赶暑气:“相公,我今日煮了鸡头米,你可要吃一碗?”
“看来夫人是饿了。为夫这就去盛。”我家相公便是这般善解人意。
他从来不会像隔壁王娘子家的那位,炊事、浆洗、洒扫,哪怕家中有一百样事情也全都压在王娘子一人身上。
一碗鸡头米,我和相公分食着吃。
“最后一勺要给相公吃,相公为民操劳,辛苦了!”我将调羹递到相公的嘴边。
他含着笑尽数吃下,而后伸手,替我整理起睡扁了的发髻:“夫人也辛苦。姚夫人可有难为你?”
我摇头:“她还同我认错呢。真不晓得从前她对我做过什么。可若真做了十恶不赦的,我不该过得这般好吧。”
相公失笑:“夫人的‘好’与姚夫人的‘好’怕是有云泥之差。”
我不乐意了,揪着相公的手背恶狠狠道:“张献!你这是在嫌弃我嘛?”
苦夏难熬,姚夫人终究没能撑过去。
据说姚府搬出了好大的阵仗发丧,缟素盈路,哀乐声声,怕是比寻常人家嫁娶更甚。
可惜我因胎动厉害,无缘得见。
自姚夫人过世之后,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起初人们都说是老天不忍,可雨水连绵,愈发嚣张,竟像是无穷无尽。
我家相公为此忙得脚不沾地,筑堤坝、疏积水,每日折返归家,总是浑身泥泞。
到了夜里,他也不同我说玩笑话了,只剩满心焦灼、连声叹息。
我知他心中所忧,替他一遍遍地去揉那眉心褶皱:“相公已竭尽所能,莫要苛责自己了。姚大人自有对策。”
“他什么都不懂!浑然不知这只是个开始!”这还是相公头一回说姚大人的不是,“前朝也曾发过大洪涝,退去之后,秽物遍地,瘟疫四起,死伤惨重。此乃前车之鉴。可姚大人如今只知道扬汤止沸,权当我危言耸听,半点不肯采纳。”
我只好跟着叹息。
古往今来,布衣百姓在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眼里不过是草芥蝼蚁。便是瘟疫真的起了,无药可医的也绝不会是高位者。
终究还是被相公言中了。
天上不再落雨,地上却泛滥不止。瘟疫跟着污秽漫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染上类似风寒的病症,不出半月竟是药铺抢空、求医无门。
街两边的黄纸烧都烧不完。
相公始终守在灾情最险要的地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夫妻相见,他也总是粗麻覆面,远远地站在家门口,生怕将外头的灾病过给我和腹中孩子。
我听话,就乖乖站着。
可若我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一定会不顾一切抱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