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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字 “来不及了 ...

  •   几人出了门,门后低低切切,是各种东西把门抵死了。
      顾昇疑道:“瑞哥,为什么不留下来啊?这样也好直接观察有什么疑点。”直觉告诉他“不方便”的理由肯定不是单纯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劫后重逢那么简单。
      Ryan:“因为他们晚上要出门,有我们在他们反而会束手束脚。”
      “为什么?!是那个阿衷有问题?”顾昇惊问。
      李祉卷了张符,跟卷课本敲学生似的在顾昇后脑点了点:“你是不是傻,这么明显没看出来?你把累得半死不活的小姑娘抱回家了,放床上了,你不给人家脱鞋啊?”
      顾昇想了想:“那万一……是没来得及呢?”
      “那小姑娘都跑了些什么地方你也跑了吧,你看看你鞋底,稀脏,你能就这么穿着上床了啊?再说也不舒服啊。”李祉把符卷叼进嘴里,“行,就算是连随手一拽的功夫都没有,那被子呢?被得盖吧?那被就团在边上,顺手一拉也没空?要不就是小伙子忒缺心眼,要不就是他压根没打算久留,等着溜呢。”
      顾昇没话了,对他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番推理虽乍听漏洞百出、逻辑奇异,但让人越品越有道理。
      这叫什么,这叫能解压轴题者不拘正向思维。
      得发散。
      李祉摩挲了摩挲下巴:“不过应该不会有人真缺心眼缺成这样,缺到这个程度至少是核弹爆破过。”
      话一出,不知道哪个字眼长在了令Ryan喜笑颜开的地方,李祉没看他,就听他把自己憋笑憋呛了。
      李祉当即决定立个高冷人设,不说话了,安安静静以符代烟,衔着过干瘾。
      几十分钟后,顾昇数石头数得昏昏欲睡,门吱呀开了,从里面跑出两个人。
      阿衷和小禾。
      李祉眼明手快地甩出了张窃听符,人语一下就开了扬声器。
      小禾:“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阿衷:“去帮你找你义母。”
      小禾歪了歪头:“明天去找吧,阿衷哥。”
      阿衷:“我们需要赶时间,拖一晚上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了。”
      新鲜的尸体,勒死的,完整,没有接触过不明物体的暴露伤,相对干净,是人饿疯后理想的食物。
      天灾降下干旱,地里于是颗粒无收;边关战事连连,壮劳力于是大批被迫充军;天灾加人祸,国库总得有人承担,政策打印机吐纸似的往下发,一层剥削一层,上一级不遗余力从下一级骨头里榨油。
      榨到最后品质还不如地沟油。
      地主被提了税,然而百废难兴,商品贸易扼杀在摇篮里做着萌芽的幻梦,大旱之年耕田龟裂,枯水期冗长,农民渔民惶惶度日,无法向地主缴纳租金。
      刚开始尚有富农有存余,为换取一米半粟,人口买卖于是兴起。
      小禾就是幼年时被家人卖出,在买主处受尽凌虐,逃到了山坳,被盲女收养。
      后来谁也没法笑话谁,富裕的一锅水泡三粒米,穷困的一锅水泡三块石头,怎么喝都是粥,石头还比米粒大。
      重税当头,地主失了收入来源,还得向朝廷拍着胸脯保证能养活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农民百姓,从根本说就是相矛盾的。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人口减少也是减轻负担的一大途径。
      于是就有了村里那一幕幕。
      至于酒池肉林里泡糟了的昏君奸臣,还发着王侯将相极奢穷欲的白日梦呢。

      从开始到现在,顾昇觉得自己净跑着玩了,偏生一行四个人就他自己累,他还没法叫苦,尤其是看着李祉那双菜刀眼。
      “对待小朋友不要这么凶啊。”Ryan疾行中如是说。
      李祉奇迹般挤出和蔼温暖的笑容,露出两个无害的小酒窝:“凶?我吗?我堂堂有职业道德的新时代好青年对待晚辈主打的可是爱的教育。”
      顾昇嘤嘤咛咛更不敢发出声音social了。

      前方不远处阿衷拉着小禾跑得微喘。
      广袤无垠的荒野连绵起伏,长高的枯草随风飘摇。
      小禾撑住树干,粗粝的树皮擦伤了手掌。
      小禾:“阿衷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阿衷握着小禾另一只手腕,作势就要继续赶路:“我们去找你义母。”
      “不行……阿衷哥,我们歇一会儿吧,我跑不动了。”小禾眼睛酸涩,高强度运动加之睡眠不足,配合以长久以来营养不良的身体,她现在恨不得就地倒头大睡。
      阿衷见状急切道:“你就不怕义母的尸首被别人捡到吗?”
      “可是我真的跑不动了,”小禾央求说,嗓子透着疲累的沙哑,“你也休息一会儿吧,天亮些我们再赶路。”
      这个时段的荒郊野外实在不适合睡觉,正是匪人和野兽猖獗的时候,但小禾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阿衷不为所动,铁了心了要拉起小禾:“不行,不能歇。”
      终于,如同一箭刺穿颅脑,小禾僵住了。
      小禾:“阿衷哥,你怎么知道,我义母被埋在哪儿……?”

      “Bingo。”一棵树后,李祉打了个响指,“恭喜你,终于发现了盲点。”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Ryan若有所思地突然说。
      李祉眯眼蹭蹭下巴:“嘶,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阿衷紧攥小禾的掌心酥酥麻麻冒出湿意,他吞了吞口水,说:“因为……因为你说她被老头带走,我猜会被带到这里,埋人不都往这边埋嘛。”
      “但是我没有说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小禾警惕地后退,爆发出全身力量甩脱阿衷,在身前抱臂做了个回防的动作,“我也没说是谁在哪里杀死了我义母。”
      送走李祉他们后,小禾正要拉过被子躺下歇息,好有精力天亮之前去找义母的尸身。
      她本想行动前再说,不料阿衷先提起了。
      阿衷:“小禾,义母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小禾:“我们从山坳子跑到山下村子里,躲进了村民家中,谁知那人趁我不备迷晕了我,又杀死了我义母。”
      没有地点,没有人物,没有行为特征。
      油灯噼啪作响,屋顶漏进来的风疯狂扰动烛火。她不欲多说,喉咙火烧火燎地发痛,身心备受创伤,只想先短短睡一觉。
      阿衷却对这事格外敏感,不依不饶,硬要带她即刻启程。小禾拗不过,出于对如兄长般的好友的信任,踏上了这条再无归期的路。

      阿衷脸色骤变,眼眸中的凶恶狠厉再也不加掩饰,破闸泄洪似的奔涌出来。他面目扭曲,张着双手,仿佛传说中来自地狱的魔鬼撒旦桀桀狞笑着,向待宰的羔羊靠近。
      “不,阿衷哥,为什么。”小禾惊惶后退,大幅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突然,她脚后跟撞上地表虬结庞杂的树根,惊呼还卡在喉间,人就扑通摔坐在地。
      阿衷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嗓音嘶哑:“我也不想,但是对不起,小禾妹妹,我要活下去。”
      “村东头富阔的郭家,早些年经商捞了不少油水,包了很多亩田,攀上了地主的高枝。”阿衷喃喃道,似是在说给小禾听,又像是在劝服自己湮灭掉最后那点良心,“他家有个少爷,我给他做过工,你应该也远远见过。”
      郭家少爷,典型的肥头大耳,脑满肠肥,十根手指粗得跟萝卜不相上下,肚子挺得比邻家生了三胞胎的寡妇怀胎十月时还大。
      除却令人难以直视的体型,郭少那张烙饼一样的脸上远观有四条眉毛,近看有四只眼睛,鼻子更无山根可言,简直就是平地生出来的一团肉瘤。
      抛开样貌不讲,郭少生性刁蛮凶残,死在他手底下的侍从见天儿地往乱葬岗里抬,连张草席子都不给裹。
      旧日恶霸面容浮现在眼前,小禾后背唰然一层冷汗。她紧咬牙关,强迫自己不要露怯,内心却叫嚣着不好的预感。
      果然阿衷说:“就在前两天,郭少爷暴毙家中,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郭老爷怕他死得蹊跷,又不瞑目,忧心化作厉鬼。据说找来八字相合的女子与之婚配,就能消除怨气,安心上路。”
      “我去合了你的八字,”阿衷凝视小禾,目光陌生而冰冷,“他们答应给……”
      “他们自己都要揭不开锅了!”小禾猝然哭喊截话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阿衷形容癫狂,求生的本能摧毁了他内心所有的良知,“他们再穷,也不至于就那么饿死了,我们呢?我们呢?!我们要是能活得下去,你会被柳姨卖走吗?阿良他自己在地主家里做工,他过得肯定比我们都要好,他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呢?他就是个自私的小人!甚至连你,都只会围着他阿良转……”
      阿衷五指没入头发,发狠似的收拳,指根夹住发丝重重一捋:“我知道山顶的灯是他点的,他提前知道了地主老爷的动向就点灯警示,然后他会尾随你们下山,跟你见面。”
      小禾悚然一惊:“你……你出卖了阿良哥?”
      “来不及了,天就要亮了。”
      小禾眼瞳中阿衷的身影越来越近,当近到她只能看得到衣服布料时,她后颈一痛,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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