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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玫瑰 “和一见如 ...

  •   二人没上山,沿着老伯离开的方向跑了段后转弯,拐入另一个方向。他们跋涉过庄稼地,横穿两地间隔用的树林,复趟过溪流,跑了不知道多久,最终停在了邻村。
      说是村,其实荒得要命,有几间屋子两只手掰下来还有余,规模比山坳还小。

      “阿良哥,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阿衷哥呢?”小禾泪水全风干在了脸上,细看还有浅浅两道白色泪痕。
      阿良扶住小禾双肩,试图借力给她做支撑,然而极限狂奔后他自己也缓不过来,宽大的麻布裤子无风自动:“别担心,阿衷就在前面,你跑过去就能看到。”
      小禾:“那你呢?”
      阿良捯了口气:“我得赶紧回去,五更前老爷照例会起夜巡查,要是发现下人少了肯定又要找麻烦。”
      “可是你能赶得及吗?”
      “能,别担心,你快走,我看着你走了,我再走。”阿良展颜露出了一个微笑,松开了手。
      小禾依言跑了两步,风沙迷了眼睛,她转过半身,阿良站在原地向她挥手。
      她再也不敢犹豫,埋下头死死盯住自己脚尖,看自己落下的脚步溅起尘埃。
      停在原地的阿良吸了吸鼻子,转身也要走,与没找着掩体躲好的李祉碰了个面。
      李祉尴尬地抬了抬手:“……嗨?”
      先前光顾着逃命,阿良并没有注意身后有什么动静,也就没察觉到自己被尾随了一路。阿良懊恼地拍拍脑袋,故作镇定展开双臂,拦在李祉身前,却见李祉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个子挺高,打架应该有点东西的人。
      阿良:“……你们是什么人?!”
      “这位小哥别误会。”Ryan拨开李祉上前,轻轻搭上阿良胳膊,四两拨千斤地把胳膊压了下去,“你见过我们这么讲文明懂礼貌的匪徒吗?我们也是从别的地方逃来的,不知道该去哪儿,远远看见你们,就跟上了。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干跟踪这么小人的事情?”
      阿良将信将疑,这民不聊生的节骨眼上,人与人之间早就不能秉持基本的信任了:“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落脚的地方?”
      周旋之际,李祉会了Ryan的意,得空背手叠了个纸蝴蝶放了出去。蝴蝶扑闪扑闪翅膀,向小禾离开的方向飞去。
      Ryan连个顿都不打:“北边。”
      阿良挑眉:“你们是流民?”
      Ryan不置可否,只是含着笑意看着他。
      “你们现在要去哪?”阿良维持着戒备,但时间就撵在身后,他必须要尽快确保安全后脱身。
      Ryan:“我们就留在这里,如果运气好的话,找个人家借宿一晚,明早接着赶路,往南去投奔亲戚。”
      “南边也种不出庄稼来了。”阿良咕哝了句,绕开几人迈开大步跑了。
      Ryan回首目送青年身影,唇角似有若无地勾着一抹弧度,眼中却极为深邃,除了始终存在的、似有若无的一点笑意看不出其他波澜。
      这点貌似是回味的意味被李祉看了个一清二楚,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地咂了咂嘴,莫名其妙地来了句:“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呢,难不成一见如故了?见一个爱一个这习惯可不好啊。”
      “?”
      Ryan适时眨眨眼睛,摆了个无辜不明所以然的表情:“怎么会呢温因先生,一见如故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道边上一车一车拉来的白菜。”
      李祉:“哦,那看来瑞安先生还是很专一的了。”
      他是想敷衍过去,Ryan却真跟挨戳了笑穴似的,伸手探向背后,咔嗒翘开了一颗摁扣。
      他腰后的武装带上不仅别了枪和子弹袋,还有一个小小的皮质收纳包。
      摸瞎在里面挑拣了一番,双指夹出符纸,就见他微微一晃,符纸变成了一枝尚带着清晨露水的玫瑰。
      Ryan翩然一礼,玫瑰前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引发了温因先生类似于吃醋的情绪,但是请收下我的赔礼——来自美国波特兰玫瑰庄园的卡罗拉玫瑰。”
      李祉脸上红一块,绿一块,紫一块,跟那朵靡丽又奇异的卡罗拉在无垠夜幕下面面相觑,颜色丰富得快能开染坊了。
      旁边顾昇在短短时间内先后经历了躺棺材、烧杀抢掠、跋山涉水,目睹了凭空变凿子、隐身偷听,整个世界观仿佛被倒拎过来抖了三抖。
      眼下看见玫瑰以凿子同样的方式出现,下意识就觉得这也是个独门神器,求知欲促使他虚心请教。
      然而在称呼上犯了难。
      他看得出这位陌生人跟他哥……哦不,跟他师父应该在同样的水平线上,直呼其名不行,“瑞安先生”他又叫不出口,直接喊哥容易造成混淆。犹豫了下,顾昇福至心灵,掐“名”留“姓”。
      顾昇:“瑞……瑞哥,你为什么随身带着玫瑰花啊?”也是吃一堑长一智,接单用得着吗?
      Ryan优雅耐心地维持着绅士礼,慢条斯理道:“出门在外,千山万水,难免会遇到一见倾心的小娘子。”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搂了李祉一眼,补充道:“和一见如故的小先生。”
      “错过了可是要抱憾终身的,大牛弟弟。”
      顾大牛:“……哦。”
      李祉:“……”你是特意进来克我了是吗?
      李祉僵着脸啪地劈手夺过玫瑰,潦草辨了个方向,提脚大步流星地留下个抓耳挠腮的背影。顾昇见状,忙颠颠追了上去,Ryan目光越过顾昇,堪称温柔地投向那个写满“气急败坏”的背影,徐徐缀在了最后。
      窜天猴似的冲在最前的李祉手里捏着花茎,捏了半天忽然恍了一下。他低头,借月色细看,那墨绿色的花茎上没有一根刺。
      真是。李祉笑了声,耳尖尖一点浮上了层浅浅的淡粉色,自以为谁都不知道地摸出张空白符,将玫瑰花封存其中了。

      夜风习习,雨水洗过的空气又潮又湿。匿身在田间地头的虫子喘不上气,长长短短地各自叫了起来。
      寒气从破败屋宇丝丝缕缕渗透出来,听从趋暖避寒的本能,缠绕上狂奔在路上的躯体,刺穿皮肤,钻进四肢百骸,挤走全部热量,占据心脏房室。
      小禾头重脚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几乎失去视觉,仅靠着感觉逼迫自己迈开双腿。
      再快点吧……
      阿良哥呢?他应该快到了吧。
      他肯定能成功回去的,他那么厉害。
      世界开始左摇右晃,她一脚踩在天平某端,天平杠杆倾斜起来。那端坠落下去,另一端弹升而起,撬动了树上鸣虫,掀飞了满天星斗。
      天上有星星吗?
      小禾仰起头,大口大口往肺里吸纳氧气,摆臂幅度越来越小,关节仿佛锈蚀老化,发出喀喀脆响。
      骗人,今天晚上根本就看不见星星。
      膝窝对折,她跪了下去。
      想象中膝盖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袭来,双臂被人托住,身子因惯性向后仰去。
      小禾肌肉酸软,早已脱力,即便被人架在半空了也根本站不住脚,两条腿煮软的挂面似的随风摇晃,全身骨头都好像随冷汗蒸发掉了。
      “撑着点,小禾!”青年焦急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耳膜,“我们到家了。”
      小禾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通过口型,她喊的应该是“阿衷哥”。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四周是漆黑的深水,那是阳光照不进去的地方。

      “上屋顶还是扒门缝?”李祉捏了捏眉心,向身边人征求意见。
      Ryan想了想道:“上屋顶吧。”
      “行,小顾去挪个梯子。”李祉自然吩咐说。
      他们跟在小禾身后,观看了小禾全程是怎么拼着最后一口气跑过来的,撕心裂肺的喘息声令李祉一度怀疑这就是大结局了。
      实际上生命远比他想象的要蓬勃,尤其是经常被唱衰的纤弱野花,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生命一直都是在自己寻找渡口。
      顾昇领命,吭哧吭哧地从隔壁家屋后搬来长梯支好。房顶是几根木梁搭就的框架,上头盖了茅草。
      李祉和Ryan身手利落,三两下瞄好落脚点,攀上后像小鸟踩电线那样蹲在梁上。
      城市里长大的顾昇既没训练过身手,也没进行过相关训练,小时候公园健身器材区的梯子最多只能上三格,多了就头晕眼花要往下栽。
      他老牛拉车似的爬上来,天真地舒了一口气,而后他一脚踏空。
      踩在了框架中间的空里。
      李祉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眼前只剩个窟窿——小顾同学以比萨斜塔上垂直落地的铁球之势,被重力加速度脸面着地拍扁在了阿衷面前,砸断了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
      “……Entry,十分。”李祉抹脸举牌。
      他头一回觉得他二叔这一脉可能是遭过天谴,注定兴不起来。
      人啊,不能跟天对着干。
      阿衷惊讶地瞪大眼睛,指着天外来物尚且没秃的发旋,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连一旁累晕过去刚被安置好的小禾都直接给震醒了,撑起胳膊从床上往下看。
      “我好像……见过他。”小禾喃喃说。
      眨眼间阿衷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抄来个巨斗铁掀,高举长柄,宛若盘古开天、摩西分海,“啊”一声壮胆就要朝顾昇脑袋上抡。
      “且慢——”
      “别——”
      “嗳。”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分别属于李祉、小禾、Ryan。
      然而阿衷动作既成,收势是不可能了,眼看铁掀就要咣咣拍上顾昇脑袋,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时,一道红影展开翅膀俯冲而下,直挺挺立在顾昇后脑勺的凹陷处。
      如果说阿衷是盘古挥舞巨锤开天辟地,那么这只鸟就是盘古以身化柱,头顶天,脚踏地,从此天是天地是地,铁掀是铁掀,顾昇脑袋是顾昇脑袋,没有发生任何碰撞。
      除了Ryan和当事鸟新春本鸟,其他人皆跟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当场。没等人们惊魂定完,铁头新春深藏功与名扑扑翅膀,又飞回了Ryan肩膀上,乖乖巧巧做它的肩头玩偶。
      铜筋铁骨、金身罗汉般的肩头玩偶。
      阿衷整个傻了眼了,他的铁掀滞在顾昇脑袋上方,双手被重物累得直哆嗦。Ryan淡定地纵身跃下,扶住他胳膊,以防对地上趴着的倒霉蛋造成二次伤害,替他把铁掀移开了。
      李祉让冷风嗖嗖一抹脖子,猝然扭头才发现身边空了,也跟着稀里哗啦地跳了下来。
      脑仁和耳朵同时嗡嗡作响,不亚于捅了个马蜂窝。顾昇十指抠紧地面,狗伸懒腰似的抻直脊背,跪坐起来。
      头颅方恢复垂直,热流直下三千尺,他用手背揩了揩,半张脸顿时血刺呼啦的一大片。
      “哥?”顾昇声线颤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几大滴血滴在腿前砸成花,“哥……发生了什么?我还活着吗哥?”
      “活着。”李祉淡淡道,“你差点让人开瓢了,就差一步,你就成了夏天无良商贩偷摸混在车里的烂西瓜。”
      顾昇不敢想象自己变成开瓢西瓜是什么模样,咬着唇发懵,眼睛忽闪忽闪就要开始下雨。
      “喀。”Ryan清了清嗓,摸出手帕递给顾昇,安抚说,“你哥这是吓唬你呢。熟过头的西瓜只要没有变臭变色、腐烂发霉还是可以正常吃的,并且熟透的西瓜口感更好,味道更甜。”
      咕咚一声,顾昇抹了抹嘴角。
      Ryan弯弯眉眼,转身向阿衷和小禾拱手行了个相当标准的礼:“叨扰,叨扰,看起来应该也不太方便留我们过一宿,就先告辞了,屋顶明天一定补好。”
      阿衷木木然支好铁掀就要点头,旁边传来小禾声音:“太晚了,外面不太平,要不……”
      她没有把话说下去,因为阿衷神色不太自然,向她颇为隐晦地瞪视一眼,但Ryan还是看到了。
      Ryan佯装无事,依旧是笑眯眯的:“嗳,月白风清,小娘子和小郎君肯定是有话要说的,不太好,不太好。”
      李祉盯着Ryan琢磨了会儿,觉得他可能是懒得控制面部肌肉研究其他表情,这笑容就跟程序设定好的似的——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笑得很真诚,完全不让人觉得是假笑。
      但确实好看——Ryan笑起来全然不吝啬展露自己一口整齐白牙,狐狸眼弯成月牙弧,眼尾轻轻挑着,就像画家散漫的时候随手撩上去的一笔,眼角一点泪痣生动鲜活,仿若那笔荒唐终了,不留神溅上的墨滴。
      顾昇当然不会在寻思李祉寻思的那些东西,他疑惑既然锁定小禾为目标,现在又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贴身跟着呢?
      他张了张嘴正要问,却见他哥默默认同着Ryan的言论,话还没到牙关就抵回去了。
      阿衷就坡下驴,语速飞快,生怕Ryan反悔又要赖下来:“这确实不太方便,太晚了,几位早点找地方歇息吧,屋顶明天再说,今晚看样子不会再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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