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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天 “收到的玫 ...

  •   “嚯,想起来了。”李祉握拳砸掌,“这不是尾随阿良和小禾姑娘来这鬼地方的时候,路过的那片树林子吗?”
      老树遮天蔽日,又因长期缺水而叶子卷曲,叶片叶柄萎靡下垂。
      前后因果串了一遍,李祉恍然大悟。
      这里是困住逝者的记忆,但记忆是不怎么可靠的,受个人经验情感及外界因素影响,记忆往往会出现偏差。
      人类很喜欢自欺欺人,大脑会从善如流地把谎话当真,有时渴求而不可得之物经过反复琢磨,日思夜想,就会凭空出现在记忆中。
      比如怨气幻境里滂沱而下的暴雨。
      比如盲女义母永远烧不完的开水。
      在地主家做工的阿良知道地主什么时候会派人下来作恶,于是会提前点亮风灯,通知山坳及山脚的人撤离躲藏。
      知道这一切是阿良所为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从小到大形同兄妹的好友,阿衷和小禾。
      阿衷为换取郭家用作交换少女冥婚的零星半点米壳子,出卖了阿良,出卖了小禾。他计划倒也完备,与那老伯联手,想方设法杀掉小禾义母,将埋尸地点定在小禾转移来找自己的必经之路上,两人约定在天亮时碰头。
      没了义母的小禾,是必定会来投奔自己的,所以老伯要做的就是中途截胡,阿衷自己则在家防范意外发生。
      唯一的变故,就是小禾碰巧躲进了老伯家里,准备抛尸时被其后跟来的阿良目睹。
      于是小禾去找阿衷的路上多了阿良护送。老伯一个人弄死个手无缚鸡之力还眼盲的妇人不在话下,但要对付青年之身的阿良则把握不大。
      由此老伯没有选择动手,而是最后让阿衷把人引过来。
      Ryan微微偏过头,对肩上新春轻声说:“去看看。”
      新春振翅飞远,几分钟后落回Ryan肩膀,捎着山上更凉的风。
      “阿良死了。”
      小禾最后也没能喝上义母在家烧好的热水。

      九月廿七,宜嫁娶、入殓、移柩、会亲友。
      《元史·列女传》载:“子弟死而无妻者,或求亡女骨合葬之。”
      新娘头饰单独一根金簪,流苏一步一摇,红盖头绣了裹边金线,身着红衣,踩青花流云纹红绣鞋,被四个白衣人簇拥在中间。
      她的腰间不是香囊,也不是叮叮当当的配饰,而是镂空雕刻的桃木牌。
      白衣人通身孝服,唯两肩处缀艳红长缎带,晃晃悠悠垂至衣摆。他们皆面具罩面,不见五官。
      唢呐一声响,锣鼓喧厅堂。
      家家户户屋门紧锁,空空荡荡的过道上,月光将影子拉扯窄长。
      新娘双手叠在小腹,步子迈得小,每一步落下都有铁链曳地拖拽出来的声响,以及金属链条彼此间的交激碰撞。
      沙沙……沙沙……
      桃木牌底下坠着的穗子丝丝缕缕地翻飞。
      锵——
      送亲的队伍停下了。
      朱墙碧瓦的大院不复往日荣光,屋檐瓦碎,朱漆脱落;院里也不见红花绿柳,小桥流水,门前两个曾经放置等身大花瓶留下的底印盛满冷光。
      傧相从屋里迎出来,新娘脚步倏地停住了。
      “吉时已到——”傧相捏起响亮的嗓。
      新娘猛地挣动起来,转身便要逃跑。四方的白衣人齐齐上前拦路,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新娘胳膊,力大无比,几乎是一路拖行,绣花鞋都翻了毛。
      红盖头下新娘呼吸急促,泪水如雨被抿入口中,化开满腔咸涩。
      “不行……我不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新娘声嘶力竭,拼命挣扎,铁链在锣鼓唢呐的混响中锵然悲鸣。
      红盖头倏地滑落在地。
      傧相:“新郎入礼——”
      就听一声令出,两个壮汉架着面孔青紫、四肢肿胀的新郎从厅堂偏殿而来。郭少庞大的身躯宛如抽空棉花打进氦气的娃娃,被人脚尖点地架到新娘身边。
      “一拜天地——”
      两人被掉了个方向,一只手死死按压新娘后脑,咚地磕到了地上。
      “二拜高堂——”
      四人同时调转脚步,各自手里架着的新郎新娘面向高堂位上的郭老爷拜了下去。
      “你放开我……”新娘肩膀耸动,上下颌痉挛抽动,牙齿咬得咯咯响。片刻,她啐出一口带着牙齿碎片的血沫。
      “夫妻对拜——”
      新娘在逼迫下转身,正面撞上新郎已看不出模样的脸,瞳孔急遽扩大又收缩,一声尖叫卡在喉中。她抖若筛糠,涂成猩红的长指甲死死抠进掌心,鲜血溢了出来,填满手掌纹路的沟壑。
      两人头颅相抵,她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礼成——”
      穿堂风过,拂动了门头牌匾上挂的红绸。
      铜锣一敲,在重重回音嗡嗡声里,满堂纸客咧开血盆大口,竞相喝彩。
      有人捻出一根红线,一端拴住了新郎的牌位,一端打了个结,系在了新娘腰间的木牌。
      阴阳先生见了新娘面上的不甘,重重敲了敲桌。
      傧相端着碎步,有侍女上前,手中托盘上搁了把硕大的铜剪,和引好了缝线的银针。
      就听咔嚓一声,傧相收起铜剪,拿着方才从新郎发辫末端剪下的毛发,直直走向新娘。
      “不要……”新娘竭力向后仰头,却被一只大手无情摁住。她目光闪躲,余光间看见了阿衷没有表情的脸。
      她想哭喊,可是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傧相捏着她的脸颊,拇指卡在两排牙齿中间,逼迫她张开嘴,塞入了那团令人作呕的头发。
      剧痛随之袭来,是傧相捻针穿入新娘嘴唇。针线上下来回游走,犹如一条毒蛇紧紧扒住了濒死的猎物,鲜血顺着白棉线蜿蜒流淌。
      她不仅说不了话,她也张不开嘴了。
      新郎被带下堂,空出的人手拉出一口棺材,将新娘抬了进去。
      侍女再度上前,这次实木托盘里放的是一碟散发着浓郁腥臭的黑狗血,和削尖了的桃木棍。
      唢呐飙了个高音。
      郭老爷走下上座,居高临下瞥了眼四肢僵劲动弹不得的新娘,抬手示意傧相,自己背着手走开了。
      傧相拿起桃木锥,尖头沾满狗血,冲着新娘手掌钉了下去。
      锵——锣鼓队打了声镲。
      蚀骨锥心的痛苦在身体中爆裂开,新娘无字尖叫,上半身腾起,腰悬了空后卸力重重砸了回去,砰地一声撞击在棺材底板。
      路过的野猫掠过枯木,枝叶沙沙摇起铃铛。
      咚咚咚——
      先前架人的侍从手持木锤,敲击在桃木锥底部,一声一声,仿佛直接砸落在新娘的耳膜中,渐渐掌控了她的心跳节奏。
      咚咚——咚咚——
      新娘闭上眼睛,发出唔唔的呻吟,眼泪从两侧太阳穴汇入发髻。
      唢呐滚过了一溜低音阶。
      第二根桃木锥钉进了另一只掌心。
      接着是第三根……
      她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第四根。
      她流下最后一滴眼泪,缓缓睁开血丝密布的双眸,房梁上扑朔忽闪的红灯笼恍惚了她的视野。
      她也不再流下任何一滴眼泪了。
      说不清是绝望还是认命的酸楚淹没了她。
      我要死了,她想。
      唢呐攀升到了最高音,于极巅处戛然而止,万乐俱寂。
      双眼视线被聚焦到一点,那一点越来越近,腥臭扑鼻而来,湿凉感触上额头。
      嗡——

      就是现在。
      李祉嗖嗖点出两张符,从厅堂门后蹿出。
      在阴阳眼视野中,挥不散的黑雾丝丝缕缕从棺材里盘旋升起,随着钉入眉心的桃木锥的深入愈发浓重。当桃木锥全部没入头颅,遽风旋入,吹灭了所有蜡烛,红灯笼明灭闪烁,红绸缎翻飞展卷。
      一道红色虚影在半空中逐渐成型,大袖一舞,红灯笼唰然掉落,灭了。
      灯笼落地的同时,李祉飞身至红影面前,抬手将符纸甩了出去,两张闪烁着朱砂笔迹的黄纸符于二人之间合为一体。
      “去。”李祉低喝,并二指抵在腕骨,翻掌外拍,符纸应声啪地贴在虚影眉心。
      周遭景象霎时扭曲起来,那是大梦醒前的失重感。
      狂风呼啸,顾昇发际线被吹得几欲后移,下意识闭紧眼睛,感觉自己正在洗衣机滚筒里体验衣服是怎样甩干的。
      待安定下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老梁家狭窄的过道,身边是李祉和Ryan。
      三人呈三角站位,李祉站在顶角,伸手触碰火色渐息的虚无。
      李祉收回手,红色虚影清晰起来,还原回属于小禾的五官,只是额头上贴着张符纸,显出一种荒谬的滑稽。
      “他是阿衷的转世?”李祉出声打破了缄默。
      “是。”小禾撇了撇唇角,展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孩子温婉柔和的长相,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笑意,并不是很适合苦笑,哪怕是强行笑出来了,也给人感觉是暴雨后仍然硬撑着没凋零的花。
      沾了泥点子,折了气韵,并不好看。
      李祉问:“为什么是这一世?难道他缺德到让地府关起来劳改了百八十年的,刚刑满释放?”
      小禾冷冷哼了声:“当然不是,他前几世都命短,没活到娶妻生子就暴毙了,死相奇惨,这是他第一次成婚。”
      这大概就是天谴吧。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债缺下的德早晚都是要还的。
      “这胎让他投进姓郭的人家里了,还真是讽刺。”小禾眼底已不见一丝恨意,有的只剩鄙夷。
      往深了看,还有难以言喻的苦涩。
      小禾:“今年庄稼收成还不错吧?”
      “不错,”李祉空咽了下,展颜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小禾点点头,随后她的身影开始虚化,最后化为流光进入了那张符纸中,飘飘然稳稳停在李祉掌心。
      李祉细致收敛好,又从钱夹里抽出四张符挨个贴在梁家人脑门上,边念叨边比划:“前两天换季流感大爆发,大娘病重,一般人治不好,去大医院找了顶牛的外援专家才治好了,跟姑娘的结婚没关系,谁再胡传是因为这婚结的不吉利直接一巴掌,纯放屁。”
      念叨完,李祉目光转向郭浩雷,忽然灵机一动,凑到人耳边,压低了声音:“噢,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你睡着了,梦里前前前前前世的你变成了鬼新娘,然而因为太胖,人卡在轿子里,无论抬轿的怎么抠都抠不出来。荒山野岭,乱葬岗就在旁边,你……”
      听他越编越没边,身后Ryan看着越写越满的符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他:“你差不多一点,真拿符纸当故事书的空白页用呢。回头再给吓出个三长两短,你恐怕真要开车来接他就医了。”
      “好吧。”李祉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响指,“反正专家开车把你们送回来了,你们该给钱了。”
      顾昇没见过这种操作,摸出手机打开便签嗒嗒嗒开始打今日收获。
      “接单要带凿子”、“看见小姑娘和小先生要准备玫瑰花”、“删除记忆时要给人篡改记忆”……
      新春正理着绒羽,扭头乍然瞥见顾昇总结的“反面教材全集兼阴人小妙招一百零八式”,尖尖的脑门子上黑线直落,扑扑翅膀落到顾昇手机键盘上,抬起鸟爪噼里啪啦一顿点,全给他删除了。
      见义勇为的好心鸟好事做到底,删完便签还很贴心地清了回收站。
      顾昇:“?”
      李祉抬手,像话剧终了主持人召唤演员谢幕那样,呱呱拊了拊掌,符纸悄然化灰,灯光大亮,一切恢复原样。
      梁家几人猛一激灵,齐齐打了个冷颤。
      “冷……冷……”床上传来老梁婆娘含混不清的呻吟。
      李祉后退让出空间,梁想忙扑上去忙前忙后,掖被褥,倒热水。
      郭浩雷搓着鸡皮疙瘩,神经质地抖着嘴唇,眼神空洞,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老梁斜睨了他一眼,提醒他别不像样子,随后堆了满脸笑容,两只手凑上来要跟李祉握手。
      李祉大大方方地热络回握。
      “小哥,多亏了你们了,车费多少啊?”老梁笑问。
      李祉反问身侧:“今天几号?”
      “十月七日。”
      回答声音不像顾昇,李祉磨了磨后槽牙,这里相比来时多了个人。
      李祉:“收您一百零七,微信转账还是现金?”
      老梁乜斜了眼郭浩雷,见他无动于衷,仍在兀自神游天外,啧了声。然后变脸似的重新堆起笑来,摸出手机:“微信微信。”

      风清月朗。
      走出大门,李祉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问顾昇:“你怎么样?还好吧?年轻人缺乏锻炼啊,不过知难而进是好品质,知难而退也无伤大雅。”
      身负振兴自己这一支重任的顾昇给自己打了打气,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底气充足:“我……哥,我很好!我还可以继续!”
      经过一个晚上的相处,顾昇面对李祉已经从初见面的局促,慢慢转变到了可以正常对话,询问疑难,迈出了社恐人生一大步。
      “行,那你好好干。”李祉报以鼓励眼神,“我一会去槐京路送小禾姑娘,你自己能打车回去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李祉三言两语打发掉顾昇,全副武装对付剩下的这个。
      Ryan莞尔:“温因先生真不考虑通一下姓名吗?或者分享一下是做什么工作的?加个微信也可以呀。”
      李祉彬彬有礼地弯起桃花眸,挑起小酒窝:“不,姓名只通有缘人,至于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张符一甩,手里多了枝红玫瑰。
      月色下的场景与不久前悄然重叠,只是动作的发起者和接受者有所颠倒。
      Ryan神色稍微滞了滞,抿唇轻笑:“温因先生这是要把我送出去的玫瑰还给我吗?不喜欢的话不如栽进路边绿化带里,就这样还给我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收到的玫瑰哪有还回去的道理。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来自中国玫瑰第一镇——山东菏泽黄店镇的定陶玫瑰。”李祉吟吟笑道,眼睛亮晶晶的,点映着细碎的月光和星子,“至于工作……我职业神棍。”
      Ryan接下玫瑰,细茎光滑,没有一根刺,尚未全开的瓣子浸润在夜色里,缱绻迷人。
      李祉挥手作别,双手揣兜大步走出西坪村稀稀拉拉的路灯。
      Ryan目送那道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迟迟没有收回目光。直到那人身上残留的檀木香味彻底散在风里,那人身后甩来甩去的两段大衣腰带再也看不见踪影,才流连着敛回视线。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在心里默默说。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突然一道低沉且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Ryan侧首看了眼肩上的鸟,就见它飞离自己肩膀,在旁边逐渐拉长长高,最后变成了净身高目测180的冷面帅哥。
      帅哥穿着件暗调酒红色的连帽卫衣,没有表情地抱臂而立:“还有新春是什么破名字。”
      Ryan“哈”地笑了声,眼眸中闪烁着肉眼可见的愉悦:“我怎么知道。”
      “新春”淡淡道:“陈留那边怎么样了?”
      “陈留祠的守卫者向来是一脉单传,这代师父去得意外,徒弟尚未能扛重担,”Ryan眸光黯淡下来,改容摆了正色,“徒弟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有余而力不足。”
      “新春”:“那位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我知道。”Ryan叹了口气。
      他仰头,不知道望见了什么,将墨镜从头顶扣回了脸上。
      “中国玫瑰第一镇,山东菏泽黄店镇的定陶玫瑰。”他隔着墨镜自带关灯模式的镜片,深望向那朵和卡罗拉玫瑰长相大相径庭的花,几不可闻地低声呢喃道。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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