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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旁观 “你什么都 ...

  •   体测跑长跑前,体育老师总会说跟紧前面那一个,可是打从开始跑到跑到地方,顾昇始终跟不紧他那实际上是师父的哥。
      眼瞅着李祉和那个肩膀上戳只鸟的帅哥以惊人的敏捷度穿林而过,自己只能越落越远,顾昇心里产生了一丝难过。
      果然还是吃不了这碗饭啊。
      顾昇脚步不敢停,四周杂乱的脚步声似乎逐渐离他远去,他只能听见自己愈发滞涩的呼吸。
      歇会儿……不歇……歇会儿……
      是否违背本能的问题冒出头来折磨他,然而就在要慢下来时,他抬头,看见远处前排人群里多出两个人。
      他们个子都非常高挑,可谓是鹤立鸡群,一眼就看见了。
      凉风扫过顾昇后脖颈渗出的汗,他咬咬牙,硬是重新拿出了速度。
      最后他赶上了。李祉还特意退了两步迎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禾搀着妇人,上气不接下气,“快,先找地方藏起来,山坳没什么东西,他们很快就会下来。”
      说着,小禾带头向村子跑去。
      村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看家护院的狗都戴上笼嘴,锁进里屋。一老伯探头探脑地躲在门后,手里擎着根长杆,似乎是确定了安全才小心跨出,仍把自己掩在门后,挑下了屋檐上的风灯。
      灯顺着杆子滑到手里,老伯拎着挂钩,往外瞥了眼。
      就在此时,小禾东张西望,与他目光不期然相撞。
      仅仅瞬间,老伯便缩回了屋里。
      从山坳来的人们有的扑上去敲门,偶有好心人开了道门缝,让他们进来。
      至于流落在街头的——
      山道被火把照耀得通明,人语喧嚣,嘈杂得惹人心烦。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响起,像有人站在高处朝碟子里抛了把豆子,伴随着护甲的碰撞摩擦,形成了逼近的催命符。
      小禾心底发慌,手却有一搭没一搭安抚着妇人。她抬了抬脚,最终向方才的老伯家奔去。
      也许是老伯一家心好,小禾没敲几下,门从里面打开,把人拽了进去。
      局面变得太快,小禾没顾上李祉他们。李祉反而松了口气,伸手入兜,凭手感简单辨认后搓了三张蔽气隐身符。
      李祉想了想,又甩手往小禾躲进的屋里丢了张符,隔空搓了。
      窃听用的。
      “非礼勿听啊温因先生。”Ryan走近土墙,双臂一环靠了上去。
      “瑞安先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高风亮节,你别听,我素质低下,我先听为敬。”李祉毫不客气地盘腿而坐,摸出张空白符,就地取材,蘸着泥土画了几笔,扼腕一甩,手里的符就成了个凿子。
      而后李祉就拿着凿子,学人凿壁偷光的手法,在墙上凿穿了个小洞。
      完事儿李祉一甩手,凿子化作灰烬被风卷了。
      “这房子造得果然豆腐渣工程。”李祉拍了拍手上不甚明显的灰,瞄准小洞,把耳朵附了上去,生动地演绎了一番什么叫隔墙有耳。
      顾昇云里雾里:“哥,你这是干什么?”
      “不懂了吧,小孩儿好好学着点。”李祉侧耳贴墙,正好面向顾昇,“我已经测过了,小禾就是跟着老头女婿的那个红色影子。”
      言语一出,顾昇打了个冷颤。
      李祉分毫未觉:“刚才那个是窃听用的符,声音可以随着风传出来,就咱仨能听见——哦,要是不想听的话自己意念屏蔽了就行,保管你一个拼音也听不着。我凿个洞,比较便于里面的风聚拢,然后传话给我。”
      可能是李祉听墙角的姿势实在不怎么正人君子,Ryan瞅着他的后脑勺,给自己瞅乐了。
      屋里静默如谜,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
      顾昇为了缓和缓和自己砰砰巨震的心脏,捯了捯气问:“那……哥,你的凿子哪来的?”
      据他所知,纸符虽然可以捏纸偶,但多数时候是捏纸鸟纸猫纸蝴蝶,帮着跟个人、传个信,有时候也捏条狗看着东西,总之都是活物,并不具备凭空变凿子这种功能。
      “我提前封在里面的。”李祉答说,“之前我接单跑业务的时候遇见个大摩天轮,其中有个房间门锁太他大爷的刁钻了,我实在是捅不开,直接爆破怕吓着人,手头又……”
      突然,李祉竖起一只手示意噤声,故事讲了个头戛然而止。不远处的月光下,刀刃锋芒毕露,凌空挥过长弧,带出猩红血线,触目惊心地染红了素晖。
      山道上的野兽抵达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个从山坳拼尽全力逃到山脚,却没来得及找地方藏好自己的人再也无力控制自己,呼地倒了地,后脑勺磕在泥沙里,眼睛还在兀兀地盯着黑透的夜空。
      未几,沙沙脚步声在身侧响起,李祉坐直身子,忽感有人从身边走过,捎起轻轻柔柔的一小撮风。
      Ryan步子迈得不疾不徐,从容而稳重,单凭背影很难看出有什么情绪。他绕过举着火把的人,连目光都没有施舍,径直走到死者身边单膝半蹲,替那可怜人阖了眼。
      李祉思绪再度失控飘远,他倒不至于因为谁走了几步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方才Ryan那几步走得莫名带给他了某种古怪的感觉。
      既不是李致鸿先生惯常八风不动的四方步,也不是时尚频道里男模自带杀气的走法。似乎风度翩翩,云淡风轻,也并不与他展现的性格相背。
      怎么形容……李祉陷入思维死角,搜肠刮肚地非得从他贫瘠的沙漠里找出个词来。
      对了——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确实在做一些世俗的事,身上却并没有沾到世俗的庸碌。
      扑通一声,顾昇被震惊得三魂七魄飞成散装,站起一半又被腿软狠狠扽回了地上,双手紧攥衣摆,用力到簌簌颤抖。
      李祉回了魂,略带怔忪地起身看向Ryan,就见他又背着月光走回这边,顺手拽起了顾昇,面色如常,只是眉间多了道皱痕。
      “是大户人家的私兵。”Ryan沉声道。
      Ryan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盖过,压在空气里散开了。

      “今天山坳子里那些都出息了,跑得连狗都不剩。”领头的高擎火把,火苗在风里张牙舞爪,“旱成这样,田里种不出庄稼,边关又在打仗,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全靠老爷养着他们,他们倒好,连点粮都不肯交!我呸!”
      领头从喉间呵了口痰,重重地吐在地上,抬臂打了个手势,刹那间身后众人一拥而上,扑向家家户户。
      有小前院的人家直接被撞木捅开了院门,很快传来倒米砸缸的动静。
      “报告老大!”一小兵握着布袋,里面包了不到半个拳头大的米,“外面就搜到这些。”
      领头横眉立眼,粗暴地夺过布袋,揪住一角,撇着嘴把布袋倒拎过来,糙米如沙漏里的沙般无助地落了满地。
      “就这些?糊弄鬼呢?”领头从鼻子里喷了股气,抬脚碾在米上,将糙米和沙子彻底混在了一起,再开口声音陡然高了八度,“没有粮是吧,全体听令!”
      领头举起三根手指。
      “三——”
      众私兵整了整装,软甲相撞,在异常寂静的夜里犹如千军万马。
      “二——”
      顾昇不知不觉撒开衣摆,双拳攥得咯咯响,嘴唇咬得边缘发白,红血丝爬上白眼球,目眦欲裂。
      “一——”
      李祉猝然出手制住随时脱缰的顾昇,Ryan摸着鸟,眸子半垂下来,缄默不言。
      “给我杀——”
      一声令下,所有人应声而动。连李祉拿凿子都能撅出个洞来的房子质量可想而知,刀剑插入两扇门紧闭的缝隙间,用力一劈,挡门木块就松了口,让了步。
      斧子砍进门扉,不消两下,就能砸砍出个窟窿,露出门后瑟瑟相拥的人们。
      一个身宽体胖的私兵连工具都不用,抬腿咣咣就是两脚,直接把门给踹了个半残。半扇门轰然倒地,直直落在男人脚边。男人满面惊慌地往后退,却是软了腿,原地瘫坐下去,带倒了身后木桌上的碗碟。
      碗碟掉下来摔了个粉身碎骨,里面盛着的发黑的、混浊的水迸溅起陆离的花。
      私兵门也没进,从腰间解下个绳圈,像狩猎者套鹿那样甩出去,绳圈套过男人脑袋落到脖子上。他一勾手,绳索骤然收缩,勒紧皮肉。
      男人双眼暴突,脸色涨红,挣动间碗碟碎片划破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最后他整个人在空中飞过,像坠空的麻雀,砸在胖私兵身后的土地上。
      顾昇浑身汗毛都奓了起来,他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悠悠球就要脱开李祉冲出去跟这群不是人的东西决一死战。
      “回来,站好。”李祉低喝道,手如同铁钳死死钳住顾昇胳膊,不让他挪动分毫,“你干什么去,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留存在人家记忆里的东西了,除非威胁到你,不要去成为变数。”
      “可是……可是……”顾昇神经质地呢喃着,视野逐渐模糊,他一眨眼,泪水从眼底溢了出来,汇聚在下巴颏上,流进衣襟里。
      他爹拜托过朋友,带他经历过几次。
      在那些“生意”里,他什么都不用知道,也什么都不用做。
      他爹的朋友们知道他胆子小,所以他可以跟在前辈身后听听,也可以随便摆弄些什么。不会看到放在影视节目里要打马赛克才能播的东西,一切都有别人挡在身前,到最后完事出来,收了鬼交了差,他连故事线都不一定能讲得清。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困住逝者长长久久不得解脱的记忆。
      怪不得能被困住那么久,迟迟无法释怀。
      冷铁刺入皮肉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空气中血腥气厚重得化不开。
      旱涝、战争、瘟疫,这就是浩浩人世间,十穷就有九命不得善终的天注定。
      李祉的话还在继续:“可什么是,你爹没给你讲明白我就再给你讲讲。一般情况下行客的任务是什么,收钱驱鬼——驱鬼怎么驱,人死了就会变成鬼,所以你要判断出鬼是回忆里的谁,跟着他,在他死的时候出手收了他,就这么简单。剩下的你就看着就行了,尤其不要动任何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杀死目标人物的凶手,或者间接凶手。”
      “万一因为你的缘故,破坏掉了其中哪一环,导致人死不了了,你就困在这跟他执手相看泪眼吧。”李祉边说,边分心去感受手里顾昇的情绪状态,根据他颤抖的剧烈程度调整自己手的力度,“记住了别多管闲事,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哪怕百分之一的小概率是魂穿入局,你要跟着剧情走,也只能顺水推舟,不要逆流而上。做这行啊,你心得硬,至少得跟南北极那些冻成化石的科考人员遗留物一样硬。”
      别多管闲事,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顾昇终于在婆娑泪眼中,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声。
      浓郁夜色温温柔柔地裹住那个早已咽了气的男人,裹住所有在今晚被命运选中的人的尸体,他们都再也说不出话了。
      顾昇也说不出话了。
      Ryan全程不发一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向李祉方向动了动,却最后也没有转过去。

      人杀得差不多够数了,领头打了个响指,鬣狗们聚拢起来,掉头浩浩荡荡回了山道上,不久就只能看到逐渐远去的火把。
      顾昇大口喘息着,跌跌撞撞地倒退,后背重重撞到了墙,他才停住,贴着墙滑坐了下去。
      李祉蹲回凿出的小洞边上,Ryan靠回墙上,站在顾昇身边。
      闹剧告一段落,所有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闷闷地不知道怎么打破低迷的氛围。
      Ryan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遍,就见其上隐隐约约有一层白色的流光烟云般划过。
      “隐身符时效过了。”他说。
      就在这个时候,李祉耳廓软骨动了动,沉寂了半晌的屋里突然有了动静。他打了噤声手势,又招二人附耳过来。
      屋内窸窸窣窣,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人在小心地后退,不慎撞上了桌角。
      “唔唔。”应该是有人被堵了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发出声响,往往用来表达求饶和愤怒。
      噔噔——
      绳子被一下下扽紧又松开,双手间的绳段在半空中颤动嗡鸣。
      接下来的声音就非常耳熟了。Ryan眉头牢牢锁成川字,与李祉无声对视,意识到他们已经开始向矛盾的漩涡靠近,连顾昇都在瞬间听出来了这是什么声音——他们刚刚听过,在胖私兵行凶的时候。
      惨遭毒手的总不可能是房屋的主人,那么他们只有可能是发难者,真正出了事的应该是小禾母女。
      沙砾不断彼此龃龉,应和着被扼住咽喉的人“啊啊”的干声,很快安静了下来。
      剧烈躁动后又一次归于静默,整间屋子沉没入了广袤的虚无与空洞,仅剩心脏努力维持跳动,在每个人胸腔中制造一缩一放的温差。
      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那个收了风灯又迎了小禾的老伯。他身材干瘦矮小,裤腿下露出的脚踝细得过分,踝骨好像不是原装的,像被人后天强塞进去的,突兀又难看。
      老伯佝偻腰背,因为他正扛着个女人,女人歪头耷脑,显然已经是具尸体了——正是小禾的义母,那个盲女。李祉三人忙从墙侧向外挪动,确保既能借墙当掩体,同时能够看清老伯的动向。
      距离拉近,画面随之清晰起来。老伯实在是太瘦了,干干瘪瘪,浑身扒不出几两肉,皮挂不住,松松垮垮耷拉下来,活像条抽干了脂肪的沙皮狗。即便是扛着瘦弱矮小更甚于他的妇人,也走得一步三喘,东倒西歪。
      老伯蹒跚走向黑暗深处,就在这个时候,山道方向奔跑过来一个身影。这道身影在视觉上就体面不少,是个勉强算得上正常身材的青年。
      他跑两步就东张西望地侦查一阵,待老伯完全浸没在夜色里,才大步奔跑,破门而入。
      俄顷,青年跑了出来,手里拉着泪流满面的小禾。
      “跟上。”李祉当机立断,打头起步。Ryan戳了戳顾昇,示意他跟上做夹心小饼干,自己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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