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狐岁岁》酱香企鹅

6、山灯 “他们要下

　　恰巧妇人烧好水，摸索着走来，听见对话，向里侧侧身子：“进来避一避吧，我去烧些热水。”
　　妇人离开，留李祉和青年坐在桌边。青年揭掉罩着鸟的衣服，红鸟抖了抖翅膀，歪头梳理起绒羽。
　　李祉掏出符纸继续给自己换衣服。
　　说是换件衣服，其实只是造个简易的障眼法，十分常用的小手段。
　　周围看起来就是个鸟不下蛋的地方，村里具体多少人家没仔细看，但房屋分布稀松，想来也没多少。田里不见庄稼，鸡窝猪圈不见活物，远离市镇，经济应该异常不发达。
　　再观屋内陈设，李祉果断地给自己和顾昇按照妇人的风格配置换了身粗麻布短打。
　　弄完才想起来这会儿不止他们两个人。
　　青年垂眸坐在旁边出神，两腿随意搭着，长而平直的睫羽在眼底投下密密匝匝的影，显得狐狸眼眼尾弧度中带了点清冷的意味。
　　“哎，帅哥，”李祉喊了声，“你想要个什么款式的新皮肤？”
　　青年回神，眼珠微微转动，仿佛突然抖落雕在身上的石料活了过来。他放平腿，换了个坐姿道：“当然是宽袍大袖，纨绔公子。”
　　李祉摁在符纸上的手指头顿住了。
　　障眼法的制作，基底依托是画符人的意念。画符人能想象出什么，想让别人看见什么才能展示出什么。
　　李祉默然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青年看，顺着“宽袍大袖，纨绔公子”的描述想象下去，忽然一张画卷在脑中铺展开来——朱瓦红墙边，垂杨柳垂落的阴影下，一人懒散倚着，头发不扎不束地散在腰际，素白里衣，空青罩袍，再无冗余。
　　风一拂过，乌发随之扬动，缱绻勾上了那人手里粉白的牡丹。
　　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就有种醉倒花海的风流。
　　若占上春先秀发，千花百卉不成妍。
　　他蓦地心就乱了。
　　好在此时顾昇幽幽转醒，挠头挠得唰唰响。
　　“你当你犁地呢，小小年纪再给抓成地中海。”李祉飞快别开脸，回身把他手捞下来，手指压着符，噌地推到青年面前，“想象不出来，自己画。”
　　可能是太久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了，想象能力太强，免疫能力退化。李祉迅速给自己的失魂下了定论。
　　青年哑然失笑：“行。”
　　他画起符来行云流水，轻车熟路，一看就是老手。当然，他没真给自己弄成个锦衣玉食的纨绔，最终搞了套和李祉差不多的，又把鸟伪装成了土麻雀。
　　一时无话，顾昇就在沉默的空气里彻底睁开眼睛，入目一片鲜艳的血色。他打了个哏儿，接着爆发出一串带着哭腔的惨叫。
　　直叫到嗓子眼里好像被人塞了把沙子，顾昇才止住崩溃，就看见李祉瞪着菜刀眼冲他意味深长地道：“年轻人还是锻炼少了，看人遛鸟都能吓成这样。”
　　用一根手指推着鸟满桌子叭嗒叭嗒跑八百米的无辜路人：“？”
　　众目睽睽下顾昇谁也不敢直视，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羞愧得抬不起头。而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屋子里多了个陌生人……还有陌生人的鸟。
　　好在青年比较善解人意，两只手抱着鸟搂回了自己腿上，笑盈盈地同顾昇道：“关于我的到来，不得不说其实是个失误。这位帅气的小兄弟怎么称呼？”
　　顾昇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我叫顾……”
　　“他叫大牛。”李祉截话道。
　　顾大牛：“啊？”
　　顾昇这才想起来，好像他爹教他理论知识的时候是说过，行客接活在外轻易不要透露自己真实信息，省得招惹麻烦。
　　最直观的麻烦就是六人定律，指不定就在圈外好友面前掉马了。
　　然后沦为朋友圈饭后谈资。
　　……但是那也不能叫大牛吧？
　　然而李祉莫名心情不佳，对这个随口取的名字不抱任何歉意，甚至还觉得大牛此名象征着和勤勤恳恳老黄牛一样结实有力，代表美好的祝愿，取得简直完美。
　　顾昇沉浸在大牛的震撼中，木然点头：“嗯对，我是顾大牛。”
　　青年回以真诚微笑：“好名字，你哥呢？”
　　李祉根本不管别人问的是不是他，一点不给顾昇开口的机会：“Win。三个字母，W—I—N。”
　　“好的，温因先生。”青年抚摸着腿上站得笔直如松的鸟，用眼珠点了下它，“我叫Ryan，R—Y—A—N，它叫新春。”
　　红鸟在新春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浑身僵了僵。如果它能开口说话，想必骂得很脏。

　　暴雨渐渐收了声势，不再是噼里啪啦狂落在屋檐，又以千军万马之势奔腾到地上。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四处都是泥土的腥气，混杂朽木发霉的味道。
　　妇人一直在灶前忙活，白雾缭绕，仿佛置身仙境。
　　李祉莫名觉得有点古怪，她为什么在不断地烧热水？
　　自己进来的时候她就去烧了热水，Ryan进来时，烧好的那锅还在沸腾，怎么又要去烧？
　　屋子里人是多到一锅热水不够喝了吗？
　　方才让不速之客迷了眼，现在互通完假姓名，短暂安分下来才觉得不对劲。
　　第一锅水还搁在台上呢，拿什么烧？
　　没等李祉寻思明白，院里突然吵闹起来。有人呱呱几脚踩进水坑，跑步声急促且狼狈。
　　砰——
　　门被撞了下，横亘在两扇门中间的木条发出轻微的碎裂。李祉与Ryan不约而同看向彼此，手指动了动，做出戒备。
　　木条不堪重负，咔嚓断作两截，木屑迸溅。
　　门外撞进来一个女孩。
　　她气都没喘匀，直奔向厨房拉来妇人，头发散乱，发丝小蛇般攀附在半张脸上。
　　“小禾？是你吗？”妇人不明所以，看不见的眼睛茫茫然四处乱扫，双手紧紧攥着小禾胳膊。
　　小禾全程都没看桌边的三人一鸟：“是，义母，山上的灯又亮了。”
　　“什么？”妇人表情错愕，被拽得一趔趄。
　　小禾头也不回：“灯亮了，他们要下来抓人了，我们得赶紧跑。山下的村里现在也不安全了，但是那里人多，地方大，总有地方能藏好。”
　　抓人？
　　李祉与Ryan同时起身，顾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揪着裤腿也跟着起了。
　　李祉：“姑娘。”
　　小禾点都不点他，已经跨出门槛一半了。
　　“亮的是鬼火吗这是。”李祉蹭了蹭鼻子，提高声音又喊了声，“姑娘！发生什么了啊姑娘！这还有三个吃瓜群……不是，三个路过的外地人啊！”
　　小禾闻言顿了顿，把妇人又向自己拉的近了些，扬了扬手喊道：“快些跑吧，这里不方便藏身，先到山下村子里再说！”
　　说完她再也没有犹豫，心急火燎地蹿了出去，踏着水花上了山道。
　　三人随后跟出，正撞上邻里几家院门开合，人们皆是逃命姿态，仿若睡到深夜地震爆发，什么东西都顾不上带，有人甚至鞋都没穿。
　　顾昇早看愣了，手指绞着衣摆，底气不足地紧盯李祉背影，就好像那背影是个什么宽阔如城墙，巍峨如山峦的超人英雄。
　　“放松点，小兄弟，有看过奔跑追逐类综艺吗？”Ryan指尖轻轻搭了下顾昇肩膀，勾唇笑了笑，“一会儿恐怕要跑点生死时速，虽然温因先生的背影确实很伟岸，但是跑起来可不一定能照顾到你。要是太紧张，肌肉紧绷过度，反而跑得慢。”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昇看着逃散的人群更紧张了，刚才没什么感觉，现在感觉腿部肌肉紧绷得要开始踩缝纫机。他吞了吞口水，口齿不清地问：“辣……讷……那怎么办？”
　　李祉仰头眺望山顶，山岚朦胧，月光冷淡，他隐约看见个小亭轮廓，檐角挂着两盏风灯。
　　豆大的火苗轻轻颤动，被雾模糊后放大，好像黑暗中蛰伏的巨兽睁开双眸，窥伺人间，自带威压。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处山坳，或许是山不高不陡的缘故，李祉并没有拿“这是在山里”当回事。此处离山顶不远，离山脚也不远，向上看是幽幽鬼火，向下看是拥挤的村落。
　　人群就如迁徙的蚁群，沿山道下行。
　　听见身后两人不着四五六的对话，李祉收回目光，一脸“你在扯什么鸟淡”地转身，神色复杂地盯着Ryan，却是对顾昇说：“你大学体测成绩怎么样？”
　　顾昇嘤嘤道：“一千米和五十米都没过，体育老师捞都没法捞我，大一大二，四个学期挂了两次。”
　　李祉：“……”
　　“你看我干什么，我跑得还是很快的。”Ryan被他盯得忍不住笑了，咔咔捏了捏指骨，一摸肩上鸟头，“干嘛，还怕我拖你后腿？放一万个心，当然不可能了。”
　　这头稍一耽搁，另头小禾已经拉着义母消失在树林雾气里了。李祉跟Ryan撂下句“鬼收完了再跟你算”，率先掉头迈步开跑，追在大部队后头。
　　李祉算计着前方路况，侧身绕进树林，没走山道，拐了条没人走、不是道的道，从侧方赶超后半段人群。三四十米功夫再度回到山道时，人已到了队伍前半部。
　　出乎意料，Ryan就跟在他旁边，和他前后脚插回了队里。
　　“温因先生要跟我算什么？”Ryan上前半步和李祉并肩，不喘不咳，气息相当平稳，头上顶的墨镜一点没往下掉，“出去了我又不会跟你要钱，你就当新交了个朋友。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要不要告诉我你身份证上的名字叫什么呀？”
　　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二十八年，李祉也算是磨练出了七八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街上演讲不社恐，酒桌上躲酒不露馅的本领。
　　还真是大姑娘出嫁——头一遭遇见业内习惯当头，看见同行还能这么自来熟的。
　　李祉摆出一个被调戏后符合刻板印象的惊讶：“想邂逅我就在门口等我出去呗，干嘛啊宝贝儿，这么急？”
　　Ryan眉眼弯弯：“说了是一个失误，现在看来是一个美丽的失误。哎，真的不考虑认识一下吗？”
　　李祉嗤地笑了声，说不出是气的还是单纯想笑：“你这进展就有点快了，姓名只跟有缘人说，等咱俩之间能用数学公式证明很有缘了再说吧，瑞安先生。”
　　说完他加快了步子，不再理人，专心奔着小禾母女去了。

　　其实小禾拉着盲女义母跑得并没有多快，以李祉他们的脚程要赶上很容易。刚下过雨的山道泥泞不堪，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可能落在雨水和出来的稀泥上，极易打滑。
　　李祉追到的时候恰巧看见那妇人踩踏湿泥，整个人往前扑去，推得小禾一踉跄。李祉连忙一手一个扶住人，眼前忽然开阔——他们已经到达了山脚。
　　相较于山坳稀稀疏疏的十几家，这村落里的房屋肩并肩腿缠腿，真正有了人类居住点的感觉。
　　李祉先松开妇人，趁机背手到身后搓了张符。符纸化作灰烬落进泥土，不着痕迹地被李祉踹到小禾脚下，触着小禾的瞬间，灰烬堆蹦了个火星。
　　Ryan不知何时停到了近前，侧开身让后面的人先行，十分顺势地替李祉把星子踩灭了。
　　“你弟弟呢？”Ryan问了句。
　　我弟弟？李祉短暂疑惑，随后猛地一拍脑门——刚才光顾着扯淡和追人，忘了顾昇奔跑能力堪忧这茬子了。
　　Ryan：“要倒回去找找吗？”
　　李祉扭头向后看，试图在人群中发觉那抹遗落的人影，刚想点头，听见几声比狗还粗重的喘息。
　　果然人类的潜力在绝境中是无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