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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避雨 “能让我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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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勉强交流交流的人头掉了,李祉哽住,倏尔见一物什飞过,拖着流星般火红的长尾。
他下意识抬手,那颗红彤彤的大苹果在手心降落。
李祉犹豫了下,在衣服上蹭干净泥土,咔嚓啃了一口。
正要赞叹果子甜美多汁,李祉抬头,冷不丁跟纸人头来了个贴脸杀。位置算起来,他下半张脸整个被框在纸人大开的嘴中。
李祉:“……”
苹果瞬间就不甜了。
纵使是见多识广如李祉,心脏也差点打了个顿。
天爷嘞你有点过于暧昧了。
他心情不太好。
“拿来吧你。”李祉狞笑着丢掉苹果,胳膊从小窗边缘挤出,拽住纸人脑后飘荡的长辫,用力一扽,纸人头成功被拉入怀中,仰面与他相视而笑。
狰狞与诡异的碰撞极其和谐。
扬手把头一抛,竖起食指,纸人头就跟篮球似的在那根食指上睁着眼旋转跳跃不停歇。李祉眯起眼睛微微瞄准,骤然发力将头向前抛去。
纸人头眨眼便冲向轿门,绣着百鸟朝凤的帘幕被撞开,纸人头从那里飞了出去。李祉紧随其后,双手撑在两边墙壁用力一弹,屁股成功离开座位,上半身成功离开轿子。
果然无理数的设定还需一些无厘头的方式来破解。
他这一下人体弹弓力道极大,上半身出去后人体迅速失掉平衡,大头朝地连带着下半身翻了出去。
李祉空中一个蜷缩翻转,单膝下蹲式落了地,难为他头上凤冠丝毫未乱。耳坠穗子向后扬去,竟添了份凌厉的英姿飒爽。
李祉掀掀眼皮,看清了对面送葬队伍。
一水儿的素白丧服,披麻戴孝,神色肃穆。他们双手平平正正端在身前,上面各自安放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送丧的人呈三面环围队列,中间围了口棺材,黑绸为饰挂了个“奠”字。
边上的唢呐手吹得卖力,腮帮肌肉绷起,震得群鸦始终停不下脚,扑腾扑腾振着翅,好几下俯冲,差点扇着李祉目前格外秀气的脸。
丢出的纸人头骨碌碌在地上朝前滚去,溅起一溜尘土,最终停在了送丧队伍领头人的脚下,被鞋尖顶得一颤。
李祉定睛,目光缓缓上移,记住了领头人手中人头的模样,最后定格在领头人目不斜视的脸上。
是了,每个人手里捧着的人头,都跟脖子上顶着的一模一样。
李祉站起身,拍掉手掌沾的尘土,把能骚扰的抬轿纸人都骚扰了一遍。结果很令人痛心——没有一个人理他。
简直是对他人格魅力的忽视。
李祉不罢休,几步走到送丧队伍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上了领头人的脸。
属于人类皮肤的触感还带着温热,李祉神色凛了凛,把每个送丧的人都摸了一遍。
活人,都是活人。
既然是活人,都捏脸摸腹肌了,为什么还不为所动?
李祉疑惑,很没素质地单挑不怎么礼貌的地方上下其手,甚至拉远了距离故意突然靠近,但在那些人眼睛里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神经反射。
一无所获的李祉最后巡睃片刻,敲了敲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一波三折地出声了:“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随后,在棺材里快躺成真木乃伊的顾昇就看见一只手带着恐怖的大红指甲从天窗里伸进来,因用力筋骨格外分明。
下一秒大量新鲜空气涌入,顾昇腾地弹坐起来。
“没事吧?”李祉粗略在他身上扫视一圈,架起顾昇胳膊给人捞出来了,“你这是生门,早自己跳出来就好了。”
顾昇嘴唇动了动,还没等他发出音来,死亡凝视就从四面八方聚来。
唢呐戛然而止,骨骼活动的咔咔声爆裂在空气里,激荡出空灵回音。
顾昇腿脚一软,两眼一翻,当场就要贴着棺材往下滑,被李祉掐着胳膊抄住了。
“怕打架吗?”李祉冷下神色,松开顾昇攥拳拉了个架势。
顾昇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音节哽在喉间,上下牙痉挛地不断磕碰。
局面没有给他把“怕”答出来的机会——离得最近的人猝然暴起,屈腿蹬地跳出半人高,李祉擎臂格挡,间隙抬腿踹开了另一个人。
送丧的所有人一拥而上,将李祉和顾昇团团围困。李祉啧了声,薅过近前那人衣领,轰然一拳出去,正中下颌骨。紧接着,他一拳比一拳狠厉,直捣命门,又如脱兔纵然而跃,双手背后拎住两人,落地瞬间用力甩了出去。
惨成沙包的两位横向漂移,掼上同伴腰腹。
包围圈被豁开缺口,李祉手向后探想拉人换个站位,却捞了个空。他愕然回头,就见到了他近几年估计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是短暂成了个新娘,不仅装备没了,细胳膊细腿力量也削弱过半。但顾昇人在生门,身上还是原来那身衣服,甚至手机还插在牛仔裤兜里露出个角。
就见一倒地的送丧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拽住顾昇裤腿,卡码拍大的裤子立刻垮了半边,腰间露出内裤边缘。
顾昇吓得涕泪横流,一只手死死扯住自己裤子,约等于扯住了体面,另一只手从外衣兜里揪出个悠悠球,小学门口小卖部里挂在门上当招牌卖的那种。也没看清楚他手是怎么舞弄的,五指绕好了悠悠球的白棉线,手腕轻抖,悠悠球向下坠去。
趴在地上扯人的措不及防,悠悠球正中脑袋,而后悠悠球从颈侧下滑,顾昇勾了勾手指,棉线如小蛇吐出信子抬起头,游走一圈,将敌人整个脖颈圈在身体里。
稍一用力,就是绞杀。
“我佛慈悲,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阿门。”
顾昇惊惧交加,嘴里咕哝着“罪过罪过”,五指收拢,棉线骤然绷直,悠悠球精准卡住送丧人咽喉。
罪过完,顾昇口中的经换了词。送丧人就在一句句“对不起别来找我”中瞪大双眼,不管什么底色的脸都变成了紫,旱地上的鱼般挣动良久,彻底咽气了。
至于顾昇本人,眼睛已经被泪水糊死了,一睁开就跟水龙头开闸似的,泪如泉涌,偶有深呼吸还能冒出个鼻涕泡。
牛啊。
李祉踢了脚上绣花鞋,几个过肩摔和肘击迅速撂倒剩余几人,脑子里明晃晃闪出这个俗气又脱俗的至高评价。
他抚掌正要拍,天空闷雷炸响,漆黑夜幕下闪电把林木映照得苍白骇人。
顾昇勒死假人后彻底吓晕了,浑身软软绵绵。李祉不敢耽搁时间,胡乱解了棉线,将悠悠球塞回顾昇口袋里,把人扛到肩上拔腿就跑。
谧林荒草丛生,枯枝败叶星罗棋布,赤足碾过很快便划满伤痕,泥土纠缠在伤口上,鲜血浸染出来。
李祉来不及把脚扳上来检查检查,惊雷声声笼罩苍穹,闪电如投掷下来的刀剑,道道在身后劈下,钉进黄土,堪堪擦过脚跟。
他一面全力狂奔,一面开始从头上往下拆东西。步摇,耳坠,边拆边往地上丢。最后从脖子上扯下来条璎珞,肺里也好像抽去了最后一口气,这副身体终究是太羸弱。
树林里没有明显的路,李祉仅能靠草木长势挑选方向。大雾四起,月华氤氲在雾气里,散出乳白色的微光。树枝参差不齐,高低错落,影影绰绰。
李祉肺都要累炸,窄肩根本支撑不住顾昇,只好拿手狠命拽着衣服,又不能给勒得太过,以免他借着吓晕直接窒息人没了。他角度捡的刁钻,顾昇忽然要翻,用力一攥后指甲原地劈了两个。
果然指甲不能留得太长吧。
十指连心,李祉倒抽两口冷气,勉强维持脚步不停。
眼前树木似乎逐渐变得有规划起来,渐渐显现出左右分列的布局。李祉估算着快要找到居住点,倏然觉得扛顾昇这件事轻松起来。
电闪雷鸣里百虫息鼓,大雨磅礴落下。
雨水打湿了李祉额发,略微遮挡视野里如期出现的火光。
他低头反观自己,指甲掀翻的疼痛已然不见,脚下踩的是平日常穿的短靴,装符纸的钱夹和装钱的钱夹一左一右敲了他一下。
局终于是破了。
有火光,就是有了人烟。
李祉笼统地往上抓了把头发,撇开眼前水帘,房屋的形状在雾中成型。他扛着顾昇靠近,拴在院里的狗感知到陌生人气息,瞬间狂吠不止。
老旧的茅草房在风雨中瑟瑟发抖,说是杜老先生立风雨安如山的那个时代的建筑也不为过。院墙很矮,且只有东西两面有墙,另外两面是疏疏扎起的竹篱,狗就盘卧在竹篱后的尖顶小草棚里。
院门也是篱笆扎的,高度只到李祉胯间。小门没有落锁,可能也是压根没地方安锁,只是用一条长麻绳穿系两头,固定在篱笆墙上。
李祉单手拨了拨就解开了那个徒有其表的锁扣,推门进到院里。他前脚落地,后脚黄狗弹射出来,围着他呼哧呼哧地打转,踏起朵朵水花溅在李祉裤腿上。
“阿瓜?是你在叫吗?”
身前屋门被人推开,门后闪出位提着盏风灯的妇人。妇人是普通的古代农村妇女装扮,拢拢肩上薄如蝉翼的披风,不期然被冷风灌入领口,冰得她轻轻瑟缩。
仿佛是回应似的,黄狗蹲在李祉脚边不动了,高高叫了几声。
为免引起误会,李祉先开了口:“姐姐,我是迷路在林子里的,走了好久才看见户人家。现在风大雨大,姐姐人美心善,方不方便让我留下一夜?”
声音传出,妇人侧了脸,做出个典型的聆听姿势。李祉有点奇怪,他嗓门并不小,哪怕是如此天气,在这个距离也不至于被压下。
他看向妇人双眸,发现那双眼睛并不对焦。
她是个盲女。
当眼睛无法感知世界,其他感官会自动承担双倍工作量。
“就你一个人吗?”妇人问。
“不是!”李祉狠狠朝顾昇后背上掴了巴掌,以求制造出足够的声音效果,“我还有个弟弟,胆小如鸡,在林子里让树影子给吓晕了。”
被“树影子”吓晕的顾昇:“……”
妇人没多犹豫:“那你进来坐坐吧,我去烧些热水。”
“好好好,谢谢姐姐!”李祉搂紧弟弟,颠颠地跟人进屋了。
茅草屋内的陈设和它的外观一样简陋。
里面没有任何隔断,也没有第二个房间,最东头是厨房,最西头是一张大床。中间摆着张桌子,边上有几个藤条扎的小凳,李祉拉过其中一个放上顾昇,自己从兜里掏出张空白符,准备给二人换套契合时代背景的衣裳。
起笔尚未落下,房门突然被敲响,闷闷的和雨打屋檐一个节奏。
妇人正在厨房忙着烧水,她的每一次行动都很仔细,熟稔又谨慎地把手边东西摸遍才会动手去拿。
敲门声停了会儿,片刻又起,同时传来一道男声:“有人在吗?”
李祉轻顿,反手将符掖回口袋,抢占先机拉开了门。
门外是个青年,笑容在他脸上见牙不见眼,头上顶了个骚气的大墨镜,水珠凝在上面,原本被墨镜支楞起来的头发淋湿后丝丝缕缕地倒伏下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衣,领口不规矩地开散,扣子只系到第二颗,黑西裤中央还有笔直锋利的折痕,身上缚了单肩的武装带,枪套别在腰后,里面倒插了把手枪,枪托若隐若现,相当漂亮的“一枪遮半腰”。
这人全身明明只有黑白两个颜色,却莫名给人感觉花红柳绿的。
李祉眯了眯眼睛,他不瞎,看得出来这是同行。
行客灵识与鬼的磁场对接后都会有灵气的波动,其他路过的同行人员感知到,就不会上赶着闯进来自讨没趣。
所以他什么毛病。
水平太次,躲不开,被吸进来了?
顾昇都不至于。
两人僵持了片刻,青年笑容不减,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含糊不清的情绪,稍纵即逝地闪过去了。
李祉没看清,不过注意到他只有一半身子着了雨,衬衣透湿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锁骨漂亮的线条。
他转眸看过去,见青年右肩上小山丘般凸起一块。
细细打量,竟是站了只红红火火的大鸟,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种。红鸟头上顶着件短款黑夹克当雨衣,身上羽毛尚且干爽。
李祉把人端详了个遍,时间不过短短数秒。
“这鸟金贵,虽然不如我值钱,但也不能看着它成了落汤鸡。”青年笑道,冲屋里指了指,“能让我先进去避个雨吗?”
他的声音此刻没了木门的阻隔,清清朗朗地传过来,宛如群山中雀跃的溪流,初春时化冻的冷泉,即便是淡淡的语调也自带三分笑意。
李祉心脏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揪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