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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娘 “新娘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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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是一样拥挤,梁想翻着白眼和郭浩雷站成一排,见二人复返,刚想出言呵斥,被老梁一记眼刀截断了。
“大叔这是想,信我了?”李祉笑眯眯地逐一扫视过屋里所有会喘气的,最后目光停在床上躺着的那人身上。
“想想也是为她妈的病情着急,小哥别放心上。”老梁推了把梁想,在梁想不情不愿地道过歉后向李祉弯了弯身,“麻烦你了。”
李祉朗朗一笑:“没关系,小姑娘嘛。不过大叔,业内行当,得有规矩。”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下瞟,肩膀向老梁侧去。
老梁迅速表态:“都懂,都懂,只要能治好孩他娘,尽管开口。”
“行,大叔爽快,先办事后付钱,治不好不收。”李祉拽过顾昇,掏出钱夹,手指翻动间啪啪往外点符。
他须臾便数了四张符出来,也不见他转身,挥手就将符甩了出去。符纸干脆利落地落在房间内三面墙上,其中一张贴在窗棂,稳稳镇住东南西北。
天花板上悬吊的老式白炽灯蓦地闪烁起来,房间忽明忽暗,灯丝电线发出呲啦声响,梁想不自禁向郭浩雷靠了靠。
唰——
灯光全灭,四张纸符同时燃起,火光从底部蔓延至顶端,烧尽后灰烬带着明明灭灭的火星聚集起来,而后如离弦之箭般从四方蹿向郭浩雷。
黑暗中梁家众人以及顾昇都惊呆了。就见符灰披着流火,在郭浩雷身后凭空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正是那红色的虚影。
“走了小顾,干活。”李祉招了招手,在人们目瞪口呆中踏出一步,伸手探入那片仍然泛着火色的虚无。
失重感后李祉睁开眼睛。
然而睁开眼睛后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恢复视力。李祉皱了皱眉,伸手向两侧摸索,结果很轻易就触到了墙壁。
看来这是个十分狭小,只够容纳他自己的空间。不过……李祉调动起全部脑细胞,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方才摸墙壁,碰到墙的准确来说不是他的手指,而是他的指甲。
他常年强迫症一样给自己剪得光秃秃,哪来那么长的指甲?
行客与鬼灵识交接,指不定能遇到什么,或者说变成什么,比开盲盒刺激多了。
倏然凉风吹过,李祉眼前的黑暗被掀起一角。他垂着眸,看见了自己猩红尖长的指甲以及手里捧着的苹果。
那颗苹果圆润饱满,比手机输入法emoji里打出来的还鲜艳,且红得非常均匀,比起自然生长,更像是人为拿油漆涂的。
思虑至此,李祉猛地扯开头上覆盖的东西。身侧帘幕被风吹起,流苏纷纷扬扬,冰冷月光透过小窗漫了进来。
那方红布金线绣囍,角缀流苏,是张红盖头。
而他自己身着秀禾服,袖口重工刺绣繁复华美。李祉尝试动了动,头上却异常沉重,随他的动作,耳饰上的穗子不断敲打在脸颊。
凤冠霞帔,红妆梦惊。
李祉侧目,见歪脖老树伴着撕扯变形的黑影缓缓后退,离自己越来越远。电光石火间李祉骤然清醒——他这是在嫁新娘的花轿上。
他就是那个新娘。
李祉扒住小窗,探出头去,看见了前方的抬轿人的背影。那抬轿人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节奏,架在肩上的轿子稳如泰山。
问题是这也太稳了。
李祉转过身往后看,正对上后方抬轿人一张煞白的脸。
要不是他胆子奇大,见多识广,这时候绝对能吓成蒙克那副经典画作。
这绝不是正常人能有的脸——比墙腻子还白的、煞白透青黑的底,脸颊上两坨红颜料夸张又诡异,嘴角直咧到耳根,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画面愈发诡异起来,配合夜晚树林阴气森森的氛围,李祉升腾起某种不祥的预感,这鬼怨气不小,眼下必须尽快找到顾昇。
要是刚开局就吓晕了,那后半场会很难办。
轿子前行得不疾不徐,李祉随手搁在边上的苹果连晃都不晃。
正要放下帘子,余光瞥见几道影子飞速掠过,落到地上还没停稳当,又被风卷走了。其中一片在空中飞了飞,直奔小窗而来,被风送进轿子,最后停到了李祉坐姿秀气端正的腿上。
李祉眨眨眼睛,盯着那枚纸钱,面不改色地“哇哦”了一声。
与此同时,静谧的林中突然响起乌鸦的悲鸣,随即就有扑棱翅膀的响动在每一棵树周围响起。
乌鸦叫,祸事到,就在那群黑鸟在半空中盘旋着挑选栖枝时,唢呐声直冲云霄。
一时间唢呐声,乌鸦啼叫声混杂作一团。漫天纸钱飞舞,宛如一场黄白交错的暴雨。
终于,行进的轿子停下了。李祉重新探出窗外,就见抬轿人弯腰做了个单手的揖,身上的锦绣绸缎马褂红光乍现,鲜艳得就像鲜血染就。
红白撞煞,无论红煞还是白煞,都不是寿尽之鬼。红煞是出嫁日自杀的新娘,白煞是落水淹死的水鬼,皆具怨怒,稍有不慎,难说将会展露怎样的凶相。
李祉习惯性掏兜找符纸,忘了自己现在身姿窈窕地穿着嫁娘的新装,手在腰侧划了个空。
双方无声的对峙仍在继续,等等……
如果他是坐在轿子里的新娘,那顾昇……
想到这儿,李祉定了定心,试图推开正前方的厚重幕布下轿。身子方倾了一半,却发现帘子死活推不动,而且自己下半身动弹不得。
李祉拧眉骂了句娘,翘了个憋屈的二郎腿。
这时候两条腿倒是听指挥了。
李祉又进行了原地踏步、左右腿倒换翘起等一系列复健行为,除却空间太小施展不开这一弊端,全部完成得都还不错。唯独要往前迈步,两条腿仿佛被压了千钧重石,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祉感觉自己脸已经开始绿了,破局的关键不会在小顾同学手里了吧?
那还出的去吗?
凭借着李祉对小顾同学看见虚影都能吓尖叫的认识,李祉有理由怀疑小顾同学在棺材里躺着挺尸,眼都不敢睁。
不会入局即死局吧?
身为年轻一代业内有名数一数二的领军人物,李祉没想到第一次带徒弟,就隐隐有了被徒弟坑了的感觉。
事实证明李祉对顾昇的了解十分到位。
顾昇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平躺着的,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想翻个身,结果身子还没侧一半,世界忽然颠簸了一下,又给他颠回去了。
横遭此灾的小顾同学感觉自己就是个晒干风化的咸鱼,蹦哒不动,听天由命吧,天还喜欢把他又盐渍、又翻炒。
谁又知道呢,他本就是个天真灵魂,胸无大志。
小时候周遭同学都看着漫画,幻想自己是个什么得天独厚的异能人,某天能够打败哥斯拉拯救地球的时候,他幻想自己当上了语文课本里写的那种守林员,在深山老林平淡安稳又幸福地孤独终老。
一辈子没遇见山火,心无旁骛地就把余生过完了。
但是他也知道,这没大有可能。
从记事起,顾昇印象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被囚禁在家中新来的保姆阿姨身边的地缚灵。
唯一称得上是幸运的是,那地缚灵长相憨厚,看着并不吓人,他把这发现告诉了爸爸,之后不久就被前来做客的亲戚——也就是李祉老爹,李致鸿先生制服了。
从那之后,顾昇就再也与守林员梦想无缘了。
无畏、无穷才能立足的人生道路,终究是被他爹给推上去了。
顾昇他爹自己没生灵窍,做不了行客,也没随祖姓,在家里地位微妙,老爷子看不上他这一支,又碍于中华传统美德没让他们丢了根。
顾昇他爹一直不大抬得起头来,尤其是李祉逐渐崭露头角,屡破“凶案”,证明了自己不是昙花一现后,顾昇他爹更难过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顾昇有灵窍,凭着李家的积累与认知,及时开了阴阳眼,还有机会延续他这一支,重振家业。
可顾昇从小胆子就米粒大点,光屁股满街跑的时候不敢跟小朋友搭话,路上看见猫猫狗狗甚至散步的鸟都绕路走,上学进德修业的时候不敢跟老师对眼,哪天被点起来回答个问题,一整块的腹肌都能颤颤转筋了,更别提让他跟鬼鬼怪怪的朝夕相处。
天才少年李祉12岁就入了祖姓,顾昇22了,依然跟母亲姓顾。
所以,哥,你在哪。
顾昇心里哭嚎,双手合十在胸前,拼尽所有面部肌肉把眼睛挤得死死的,生怕有点缝。
他没能安躺多久,又是一颠过后,一丝凉风擦着顾昇脑门溜了过去。一瞬间顾昇全身汗毛倒立,被风扫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牵动着大脑神经。
顾昇拼命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高高挑起眉毛,把眼睛强行拉开一条缝,光线骤然落入眼底,刺得他瞳孔骤缩。
漆黑的世界开了一方天窗,顾昇看见了高悬于空的圆月,圆月底部丝丝缕缕的灰云。
纸片就循着天窗飘了进来,落在顾昇鼻尖上。顾昇盯了个斗鸡眼,认出这是枚纸钱。
他躺在棺材里,棺材盖打得开。
曾经学的理论知识提到过,行客用符咒将鬼的记忆掀开个豁口时,有时会先遇到怨气,也就是鬼魂生前潜意识里最过不去的那道坎,长年累月地越琢磨越难受,积怨越来越深,就会形成一道幻境。
怨气过重,厉鬼级别,有时也会出现小说中惯常描写的“头顶冒黑烟”的情况。
顾昇先前进过几次简单的都没遇见过,这么吓人的怨气,还真是头一次。
这类局通常分生门和死门,生门不止一个,死门五花八门。
李祉叹了口气,觉得顾昇只怕是指望不上了,得靠自己另寻门路。
坐以待毙是傻叉才干的事。
李祉边与迈不出门的下半身对抗,边伸头跟后面那抬轿的搭话。听着娇俏女声从自己口中出来,李祉虽然在看见指甲时就有心理准备,还是惊得一愣又一愣。
“先生,人有三急,你给我放下去呗。”
纸人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未见嘴动,但有声出:“新娘不得下轿。”
李祉故作苦色:“那我不下轿,你给我送个东西进来,我就地解决。”
纸人又重复了一遍:“新娘不得下轿。”
“我说了我不下去。”李祉好声好气,甚至光速适应了这把新嗓子,学会了娇嗔,“你上来,总行吧?”
纸人:“新娘不得下轿。”
李祉:“我真不下去,真憋不住了。”
纸人:“新娘不得下轿。”
李祉:“……”
再问下去,只怕纸人还是只会瓮声瓮气地把这六个字颠来倒去几遍。李祉眼珠一转,抄起边上大苹果,瞄准纸人就砸了出去。
苹果是个实心的,冲撞到纸人上砰地一声闷响,不过很快便淹没在唢呐声中。
被砸中的纸人脑袋顿了顿,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倒,咣当掉下去了。
于是抬着那个角的纸人没了头,露出脖子顶上整齐平滑的截面,肩上压着轿子横杠,依旧抬得岿然不动。
李祉:“……”
多少钱扎的纸人,扎纸人那个真没偷工减料?
问题是也不是瞄着人脑袋丢的啊?
碰瓷已经流行六界了?
还是换了个新娘限定皮肤手头失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