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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点火 “有执念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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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时夜已经深了。
拐入西区街道,熙熙攘攘的纳凉人群散去一半。
两侧店面关了大多,只留下摄像头边长亮着个灯泡,方便监控拍摄狗狗祟祟的不法分子。
散摊更是没剩几个,离李祉最近的是个卖糖葫芦的,李祉多看了眼,但由于刚吃过,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还是提步走了。
往前刚走出没多远,李祉突然有了些感应,原地驻足了会儿,摸出手机给他刚收的便宜徒弟打了个电话。
糖葫芦摊的老伯年过半百,怪志奇谭听过不少,纸符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
他不懂这些东西,只觉得这张符非常有灵气。丹笔勾勒,虽龙飞凤舞,似毫无章法,细看其中却仿若有流光闪现。
“老胡!走不走?”邻摊人高声招呼了下。老胡“哎哎”地答应,随手把纸符摺进胸前夹兜里了。
两个老人各自蹬上三轮车,并排行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闲磕。
“老梁啊,最近怎么不见你婆娘?”老胡捏着车把,眼角还带着上一个话题笑出来的褶子,随口提了句。
旁边老梁听见却突然僵住,神色不自然了一瞬,不过老胡目视前方紧盯车况,并没有注意。
就听老梁声音低了八度,口齿也不清起来:“她?她不太舒服……病了。”
老胡愣了下,眼珠没动偏过脸问:“你家前两天不是刚嫁完闺女?这就病了?”
老梁还是磕巴:“是……是啊,可能,可能是操办累的。”
前方蓦然洒落满地红光,老梁心头一跳,急慌慌捏下刹车,仿佛再靠近一厘米,就会被那红光里潜藏的怪物拆吞入腹。
他惊魂未定地扭过头,恰好老胡扭过头来嘴笑得咧开。老梁一口气哽在喉间,发出尖锐而短促的一声嚎叫。
浑不似人。
仿佛看见的不是有多年摆摊友谊的老朋友,而是沐浴在猩红血光下鬼面獠牙的修罗。
接到李祉电话的时候顾昇刚送他大伯李致鸿上了计程车,准备回家接着改简历。
找工作要紧,作为新时代好青年,要不是他爹的缘故,他更愿意当做自己不知道有行客这码子事。
今年气候冷得异常,十月初的景淮晚风又冷又硬,跟中午头比简直是北极南极。顾昇出门出得草率,穿衣没上心思,这会儿冻得双手揣兜,缩成个球,企图通过减少与空气接触面积来温暖自身。
牛仔裤口袋里手机贴着薄薄的布料嗡嗡振动,顾昇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攒了足够的勇气伸出手,摸手机划了接听。
李祉的声音直直撞了出来:“小顾吗?这边有点事,你来不来?”
顾昇点点头:“好的,谢谢哥,你把定位发给我吧。”
顾昇面皮薄,本来想一本正经地管李祉喊师父,但被信守自由平等的李祉婉拒了,无奈只好顺着对方喊哥。
李祉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纳闷地瞅了两秒没人说话也没人收线的通话界面,点了挂断切回微信聊天发送了定位。
完成这一切,等人的空隙李祉随手点开朋友圈,入目就是好友林裕胜发的自拍——那家伙刚做了个锡纸烫,还是金黄色的,是往马路中间一放就能自带BGM跳上段社会摇的程度。
李祉忍着捂眼的冲动,下不去那个手点开大图,默默留了个赞划开了。
第二条是同事向渝发的,内容是一条伪科学造谣文分享,标题为“祖传秘方!一眼千年!听五百年老中医讲生发之道”。
他连赞都按不下去,飞速弹动拇指翻掉了。
往后看了几条,李祉直接看麻了,整个朋友圈被他那群狐朋狗友弄得奇形怪状、五颜六色。
所以说顾昇这种文文静静,腼腆内向,还特容易害臊的品种是怎么养成的?
物以稀为贵,李祉当场就决定要好好待他。
胡思乱想着,一辆共享电动车刹在旁边停车位里。车停得有些急,轮子和地面摩擦出激越的一声。
“哥。”顾昇摘下头盔放回车筐,轻轻晃了晃头,甩平被头盔静电带起来的头发。
“哎,”李祉拍拍顾昇肩膀,“附近可能有生意,你身上现在有趁手的武器没?”
行客出门,往往会随身携带一些常用的东西,碰上生意能顺路赚点外快,碰上仇家或抢生意的能不至于完全被动。
顾昇:“带了。”
对于这种基本的问题李祉还是比较放心,当下也没多问,只嘱咐好顾昇跟好自己,就向居民区走去。
西区的建设很像城乡结合部,左拐是修建简单的两排楼房,样式很老,白色砖瓦已经黑的黑黄的黄了;右拐是自建的平房,约莫两三户人家一个院,屋顶上覆有茅草,典型的农村风貌。
李祉选的是右拐。
越往前走柏油路就没有了,路灯也愈发昏黄,大马路的喧嚣渐远。中途有段石板路稍作过渡,石板铺得不平,走上去格愣格愣响,走尽后就是未加修饰的泥地了。
踏进泥地境界,道两旁的高墙和散碎商店饭馆也到了头,视野骤然开阔,可见平地上分布拥挤的平房。
每院对面或多或少都对着块地,用栅栏圈着,稻草人双臂大开地给夜行鸟类当落脚杆子。
村子叫西坪村,据说从封建时代就挺荒的,一直跨时代荒到现在也没人治理,老龄化严重,留守儿童也多。
也不怪投资商不投,凉风一过,野狗一吠,屋顶茅草跟着一颤,确实阴气森森,感觉哪里都飘着点东西。
当然,其实并没有什么乱飘的。
李祉闭目凝神片刻,再度睁眼便开了阴阳。顾昇亦仿效,不过他天资同李祉差了十万八千里,神不清心不定,开阴阳眼的时间足足有李祉十倍之长。
说起来,近几辈里天资最高的当属李祉此人,不然他二叔也不会觍着脸来让李祉收顾昇为徒。
两家又不怎么往来,李祉和顾昇作为亲戚,见面前连对方的脸都没有印象。
李祉从钱夹里取了张符纸团成团,熟练地丢嘴里嚼了。
顾昇见状好奇,又不好意思问,于是目光止不住往李祉身上瞟,每一瞟都比前一瞟时间长。瞟着瞟着,顾昇眼睛恨不得钉他哥身上,以至于走路没看脚底,险些表演个狗啃泥。
李祉看不下去了,在自己被视线穿成筛子前咽了符问:“你老瞅我干啥?”
顾昇支支吾吾:“哥……你,你这是吃的什么啊?有什么讲究吗?我没,没进过几次,不太懂。”
“哦,没有讲究,个人需求。”李祉顿了顿,“你要是也想弄个什么接单仪式感呢,可以吞张没什么用的,比如什么……吉祥如意,心想事成之类的。”
说完李祉突然想起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又补充说:“你画符没问题吧?”
顾昇扭捏:“只会画新年快乐,生日快乐也可以,不过生日快乐符太……太私人化了,要求比较精准,画得不如新年快乐。”
画符和画画其实有那么一些微的相通,说白了都是在空白纸上画东西,只是符纸会产生些效用。
如写字有不同的笔画,符上的笔画也各有其代表的意义,需要画符人来进行组合,从而产生效用。厉害的符能驱鬼、定魂、锁身、折纸偶、跨越空间,总而言之只要画符的够厉害,笔势组合掌控得够好,什么都能干。
最低级的符就是承载愿望与祝福用的,诸如什么什么必过必胜,什么什么节日快乐,越普罗大众的越好画。至于效果,不过就是添点运势,使人的正面能量提高,主打一个心理作用。
“那你别吃了,吃出事来不好料理。”李祉有点太阳穴疼。
行客这碗饭咱就非吃不可吗?
又不有王位要往下传,姓不姓李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么大众,也没比“顾”好听。
正待李祉斟词酌句,打算好好盘问盘问他二叔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忽见前方火光一闪,咕咚把话咽回去了。
就是这了。
李祉回身冲顾昇打手势示意他跟紧,提起大步向着火光方向行去,终于在一家平房门口看见了一位老人。
正是接了老胡赠符的老梁。
此时他双手发着抖空举在身前,嘴不受控地一开一合,却痉挛般说不出话。
老梁眼神发直,好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李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不过是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
老人无措地战栗着,手指无意识乱抓。
李祉走过去,在地上看见了一撮灰烬,和他现在兜里装着忘丢的一样,不过兜里的是他自己烧的,这张明显是什么触碰到什么污秽自焚的。
暗红色的流火在灰烬堆叠的空隙游走,偶尔闪烁一两星火花,老人就如惊弓之鸟,跟着火花一蹦。
“大叔!”李祉扬起笑脸,唤了一声。
老梁被平地冒出的人吓了一跳,眼睛眨得飞快,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是个活的。
眼前男人个头很高,身姿挺拔,他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眉如墨画,眼挑桃花,笑起来两颊上旋着明显的酒窝。
帅哥总能更让人放心些,老梁摆摆手舒了口气,嗓子已经哑了:“不给借宿,没有吃食,你换一家问问吧。”
话未出口就挨了逐客令,李祉没有丝毫不自然,依旧笑得平易近人,只是伸手不着痕迹地拦了下老梁:“大叔别急,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我是来帮您忙的。”
李祉指指地上灰烬:“刚才是您烧的吧?”
老梁没搭话,睁大了眼睛仰头死死盯着李祉,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对于鬼神之事,老一辈的人多少都听过,也多少都懂点,就算平时不拿出来讲,心里也有所顾忌。
静默少顷,老梁肩背塌下,他本身子骨硬朗,如此好像真的变成了苍老年迈的样子。他吐了口浊气,招招手对李祉说:“进来吧。”
老旧木门被大力推开,门轴不堪重负般吱哟了一声。
院子里只有屋檐下有灯,大片沉入黑暗之中,连声响都很少。院子中央有口压水井,农村改造接了自来水管后已经没人再用了,荒废多年,杂草生了半人腿高。
老梁取了条长凳抵在门后,领路在前,带人进了屋。
十月初的天气屋里早早烧了炕,管着火炉的是位青年,国字脸,平头,周正老实的长相。
李祉对面相学研究不感兴趣,但此时的他开了阴阳眼——不只是他,顾昇也看见了,青年身后正浮着道红影。
红影很虚,虚到只有粗略轮廓,仅能看出那是个人。
顾昇张开嘴就要惊叫,被李祉两指头捏住了。
李祉借着眨眼很快地闭了阴阳眼,再度抬眸那道红影便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他确认完目标,撒开顾昇,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看见了炕上躺着的女人。
“这是我女婿,我姑娘在厨里烧水。”老梁抹了把脸,替下青年亲自拨了拨柴火,“躺着的是我婆娘,发了急病,医生说没办法。”
李祉又给阴阳眼弄开了:“大娘可有什么症状?”
红衣虚影紧紧跟着老梁女婿,寸步不离。顾昇插不上话,又害怕得不行,一双眼珠子也滴溜溜跟着转。
“没有症状,就是不醒。”
倏然一女声插进来,是老梁女儿拿抹布垫着烧水铁壶,拎着过来了。
壶里水还滚着,浓白雾气从细长壶口蒸腾而升。她在桌前倒了杯水,搁下铁壶,扯了格农村常见的玫粉色卫生纸,沾上水朝老梁婆娘走去。
屋里狭小,一张大炕占据四分之三的空间,大炕对面是张木桌,上面有台老式电视机,四四方方地映出屋内拥挤的六人。
老梁女婿坐在炕尾刷手机,老梁蹲在炕头漫不经心地琢磨火炉,老梁婆娘躺在炕上,老梁女儿拿着湿纸从过道穿过去把纸贴到她的嘴上。
李祉倚在门框上,说是门框,其实那里并没有门。顾昇杵在过道中间,巧妙地挡了老梁女儿的路。
可能是他东张西望的太不自然,老梁女儿睨了他一眼,顾好母亲后回过身抱臂打量,秀眉微蹙:“你在乱看什么?”
老梁咳了声:“想想,不要没礼貌。”
梁想问:“爸,他们是什么人?”
老梁说:“是我请来给你娘看病的。”
话一落地,梁想两条眉毛拧得更紧了,连同女婿郭浩雷也从手机里抬头,与直挺挺戳在中间盯着自己的顾昇四目相对,看得顾昇一缩脖。
“就他们?”梁想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明显是不信服,“他们是医生吗?”
这误会可就大了。
李祉刮了刮鼻梁:“还真不是……”
梁想:“那你们是?”
李祉自信开麦:“神棍。”
然后不出意外地,李祉和顾昇被梁想拿扫院子的大扫帚轰出去了。
大门在身后落锁,顾昇从身上摘下来两根笤帚苗,可能是没见过这阵仗,一脸苦瓜色地问李祉:“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等呗。”李祉抓了抓头发,掸扫掉笤帚沾的灰絮,十分诧异,“我的脸最近是垮了肿了吗?小姑娘看见这么张英俊帅脸居然还下得去手。”
顾昇本人实在说不出如此不要脸的话,也没有应对这种不要脸的东西的经验,话锋一转,换了个疑问:“那如果他们不来找我们呢?要不要去帮他们?”
李祉停下拍衣服的动作,直起身挑了他一眼:“帮什么帮,不找说明没缘。”
“记好了,我们和雇主之间是冰冷纯粹的金钱关系,这是业内规矩,一定要有委托与接受委托、干活与收钱的过程。当然你不能哄抬物价,也别搞低价营销,扰乱市场不道德,但是钱或多或少一定要收,别乱了套。”李祉一讲正事就想抽根烟,手插进兜里了才发现这趟出门是去别人家做客,根本没带,只好卷了张符在嘴里叼着,“你是行客,是个生意人,你不是人民警察。”
顾昇像个听会了知识点的小学生点点头,接着又问:“那为什么地府不直接派阴差把他们强收了呢?”
李祉不答反问:“你小时候逃过学吗?”
顾昇愣怔了一下,虽然没懂这跟他逃没逃过学有何关联,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哦,我逃过。”李祉说,符纸烟卷在他嘴边一蹦一蹦,“我爹,李致鸿先生,你了解,那时候还没当上老大,是个每天颠来跑去拉投资的,忙,顾不上我。那天我就不想去学校,躲在家里睡觉,他突然回来了发现被子是鼓的,给我从里面生挖出来了。”
说起往事,李祉更想抽烟了,打开钱夹挑挑拣拣,肉疼地拿出张符甩了,火焰自边角烧起,点燃了嘴上衔着的符卷。随后李祉眼明手快地甩灭了临时火机,把烧残的点火符又熨帖地放了回去。
顾昇没见过这天秀操作,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大日金乌传人输给我的火,一共就封了五张符。”李祉心疼地嘬嘬牙花子,“接着说,我爹硬拖着我往门口拖,我那时候才豆丁点大,他一胳膊能搂我俩。我肯定不能这么跟他走了啊,就画符变了个铐子,把手跟床腿铐死在一块了,我爹再怎么力拔山兮气盖世,他也不能拽走床啊。”
顾昇:“所以……”
李祉像模像样地吐了个烟圈:“所以我就是那鬼,李致鸿先生就是阴差,床就是执念。有执念困着他们,年深月久,阴差带不走。”
顾昇还想再问几句,身后的老木门突然被推开了。老梁站在门后,躬身请他们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