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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大雪 “人都带回 ...

  •   一候鹖鴠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抬头望去,疾风吹散屋檐瓦上的玉尘,大地银装素裹,所有秃了头的树都变成了梨树,洁白的小花俏立枝头,生出随风走街串巷的梨花香。
      周五,适逢高中生的大休,学生披风戴雪,一步一滑一雪仗地闹出校门,呼啦一下就没了影。
      李祉双手揣在长羽绒服口袋里,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走出教学楼双开的玻璃大门,眯起眼仰头看了看天。
      他一停顿的工夫,另一人赶到了他前面,缓步走下楼梯。白栎好像不知道冷怎么写似的,北方飘雪的十二月冬里敞怀穿了件黑色修身大衣,内里是高领的月白色毛衣,还聊胜于无地缠了圈大衣同色的围巾。
      李祉刚想让他把手插进自己兜里牵个手,抬眼就见白栎站在楼梯下,抱着胳膊微挑下颌,挽起唇角笑着看他冻成鸡崽。
      一阵风吹过来,一大批雪劈头盖脸地招呼到了脸上。
      迷蒙中看着白栎半侧的脸,越看越像许久之前洛城里遇见的那个人,总是走在前面开路,又总是停下身来等待。
      李祉:“……”真实鬼迷日眼了。
      “当班主任的最讨厌年轻人抱胳膊,噢,还有抬下巴点东西,没个正形,”李祉一步两个磴蹦下楼梯,不由分说抓起白栎一只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哧溜一下跟人家十指相扣,“噢,还有老是笑。”
      天生一双笑眼,几乎每时每刻都笑眯眯的白栎头:“?”
      白栎:“那李老师要带我去哪里受罚呀?”
      李祉脚步不停:“我家。”
      哪儿?
      白栎当即就站定了,直觉这个“家”恐怕不只是市中心那个客厅跟卧室闹精分的公寓。
      “干嘛?”李祉低眼看见白栎手还在自己兜里,胳膊伸长,显然已经落后了两步,“不想见见我爸妈?”
      白栎有点哽咽,眉眼笑了,嘴僵了。
      “今天可是大雪,你怎么忍心看我孤家寡人回去挨我妈甩那些片儿汤话,她成天跟我爸背后蛐蛐我。”李祉可怜巴巴地加了个码。

      “所以你就耳根子软,人家一说,就狐狸学狗,摇着尾巴跟着走了?”
      贺时绷着一如既往的扑克脸,坐姿也挺得像块棺材板子,啪地一拍大腿,掌心多了只死不瞑目的飞虫,AI般干脆利落、弹无虚发。
      白栎蹲在斜对面,双手插进头发里,脸搁膝间埋着看不出具体什么表情,但背影蛮痛心疾首的:“他邀请我……”
      “过年的时候四方神也邀请你,为了不随礼,一个也没搭理。”贺时不知道施了个什么法,掌心微光一闪,死虫子就不见了。
      不过难怪贺时能跟白栎俩好了千百年,从带着一股封建迷信味的大庆好到伟大的特色社会主义,他是懂怎么让白栎起精神的。
      白栎腾地就站起来了:“那能一样吗?我对那四个老头又没兴趣。”
      “本质上一样——第一,都是邀请;第二,都是男人。”
      白栎暴走:“你到底哪头的?!”
      贺时没鸟他,但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今日把持不住,明日悔不当初”。
      但是这一趟去的……白栎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轮明月照故乡。

      李致鸿先生早年是做投资的,攒下了笔可观的积蓄,退居二线管理层后搬离市区,在远离喧嚣的高档住宅区买了套大平层。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李祉母亲——乔栖凤女士不喜欢住太热闹的地方,就喜欢些山清水秀的,说市中心闹腾,住起来像要有人催命。
      冬天花坛里全是积雪不开花,枝杈光秃秃的,李祉搓搓鼻子看了它们一眼,一句“一股商场味”愣是没地方说。也难怪他看见这些花草要嫌味道不正,原来是因为由奢入俭难。
      哪儿也比不上那年洛城的牡丹。
      想到牡丹,就不能不想起另一个人——带他去看牡丹的那个人。现下那个人正在系围巾,然后要跟他回家。
      不知道出自哪根短路的神经,李祉莫名觉得白栎会紧张,手搂在人家腰上捏捏拍拍,羽绒服上的雪全蹭去了白栎大衣上。
      白栎失笑:“干什么,哄孩子呢?”他鼻梁上架着副从来没见他戴过的圆框金丝边眼镜,捅一捅还真是个带镜片的。
      “小狐狸也近视啊?”李祉手欠地勾了勾白栎眼镜腿。
      白栎:“平光的,纯装饰作用。”
      李祉下意识视线在他头上扫了一圈,果然没发现什么装饰品,连一字夹也不在。
      “你在看什么?”白栎问。
      李祉收回手,继续吊儿郎当地揣兜:“我在看你见父母紧不紧张。”
      一语戳中心事,白栎紧张,但白栎不说。
      “紧张?我?哈——开什么玩笑。”
      出了事有嘴顶着。

      “李致鸿!你干什么呢!”乔栖凤女士戴着烘焙手套,风风火火一阵旋风似的从厨房刮出,转进了客厅,所过之处寸草难生。
      李致鸿先生憋得脸都红了,叱咤风云、纵横投资场的威严让飓风过境扫荡得片甲不留,拄着拖把站直,抬手抹了抹大冬天累出来的白毛汗:“你就不能歇息一下吗?”
      “歇息?”乔栖凤女士一秒换脸横眉立目,音调拔高十八度,“儿子要带对象回家里来,你不下手厨房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要歇息?地拖起了吗,桌台擦了吗?”
      李致鸿先生认命拎着拖把去冲洗,门铃叮咚响了。
      “哟。”二人同时一怔,而后摁了加速键似的,一个箭步蹿进卫生间撂下拖把,一个甩了手套抹干净手,换上了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
      大门饱含所有人的期待敞开,八目相对时,空气显然凝固了一瞬。乔栖凤女士的嘴角从尖的垮成了钝的,白栎弯着一双眉眼,心说幸好隔了层镜片,不然李父犀利如鹰隼之王的眼神射线准能把他?回西陇山。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李祉:“都站着干什么,白栎进来坐……爸?”
      鸡崽子怕爹这事倒是改不了一点。
      李致鸿从鼻子里喷了股气,后退了小半步,意思是把人让进来。
      能教出个李祉的乔栖凤也不是等闲之辈,嘴角三秒内又从钝的重新笑回了尖的,热络地一拉白栎胳膊:“路上冻坏了吧?进来暖暖,我熬了红薯粥,先喝上小碗,今天大雪,我还炖了雪菜豆腐鱼汤。”
      “嗳,谢谢阿姨。”白栎眸光轻动,狐狸眼弯成可可爱爱一道小月牙。
      李祉撇了撇嘴,莫名觉得白栎声音也有点夹。
      将白栎招呼进去,乔栖凤女士一记眼刀越过闲杂人等,垂直且精准地扎中李祉眉心,眼珠向旁边点了点,示意他跟自己去书房。
      李祉从换鞋到脱衣服全程低着头,不敢看已经跟自己亲爹坐到了一张沙发上的白栎,怂兮兮地蹭了蹭鼻梁,踩着他母亲的尾烟进了书房。
      书房这种地方,通常是家家户户父母跟子女私聊的时候用的。
      并且大部分的通常中,子女得挨顿揍。
      乔栖凤女士拉开凳子,一扭身坐了进去,翘了个高贵优雅而舒适的二郎腿。
      “妈,”李祉这嘴多少是沾点人民教师的热情,“跷二郎腿是不良坐姿,容易脊柱侧弯。”
      乔栖凤女士正对逆子,翻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白眼:“就你个天天跷成膝跳反射查验现场的,还好意思讲别人。”
      同为大腿翘二腿爱好者的李某嘴唇嗫嚅片刻,想为自己辩护一般也不这么坐,欲言又被强行止。
      “行了,你妈也快六十岁的人了,少管。”乔女士往椅背上靠了靠,仰面盯着李祉看。
      乔女士年轻时候是圈内知名的人体油画艺术家,杂志报刊上为她取的标题是“在油彩上漫舞的雕塑家”。
      如今人过中年,仍然保养得当,身材半点没走样,将一身休闲套裙穿得优雅精致,乌发烫了大波浪卷,用抓夹随性地拢着,看起来也不过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她心里门儿清,最终无论是结婚生子还是找个人纯精神柏拉图一辈子,她都做过心理准备,也都劝服了自己接受。
      她是在刮刀蘸着油彩撇成的原野上自由起舞的歌者,借米开朗琪罗的手塑造人的赤裸与欲望,年华老去,风韵犹存。
      但是不管李祉自己谈的时候怎么样,既然带到父母面前了,那就不可以草草敷衍了事。
      乔女士微眯起母子俩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她儿子:“你怎么想的?”
      李祉掏出了毕生所能摆出最认真的表情:“就是这么想的,非常坚定。”
      “见过他父母了吗?”
      李祉摇头:“没有。”
      在一般小情侣中,通常是男方先去见女方的家长,由此一推断……
      李祉眼睁睁地瞅着他妈眼神越变越古怪,最后隐约变成了恨铁不成钢,一句“儿子你怎么能够”和“儿子你竟然是”蕴藏在眼底,喷薄欲出。
      李祉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园里被观赏了还不知道的猴:“妈……”
      “噢。”乔栖凤女士眼神翻涌速度比起李祉开家长会只快不慢,优雅一掖耳发,理着樱花粉渐变水晶钻美甲款款起身,“走吧。”
      书房的窗外是白茫茫的,都说瑞雪兆丰年,透过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雪层,眺望去更远的城市与村庄,就能一眼望见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地窖里腌好了肉、酿好了酒,谷仓来年会填满金黄。
      自打认识了白栎,李祉发现自己脑袋时常不够用的:“去哪?”
      方踩着小细跟走出两步的乔女士差点崴了脚,回想好几遍二十多年前与熊孩子斗智斗勇的痛苦,才忍住把傻儿子回炉重造的冲动。
      “当然是去收拾饭,听你要回来,早就做好了。”
      不仅饭做好了,为了见未来“儿媳”还特意换了身不利于乱吃乱喝的套裙,在家也蹬了双小细跟。
      “人都带回来了,总得吃饭吧。”乔栖凤女士推开书房门,“让人饿着肚子回去是什么道理。”

      客厅沙发上,李致鸿先生跟白栎相谈甚欢。
      李致鸿先生威严惯了,除去对着老婆,其他时候都板得像要乘着红旗去参与领导人重要会晤。
      但是白栎可能因为活得长,见多识广,咬过皇帝也揍过特务,不知起了个什么话头,给李父聊出了一抹似有若无但聊胜于无的微笑。
      就听李致鸿先生嘬了口茶道:“李祉小时候也有这个理想。”
      “得了吧。”乔栖凤女士噔噔噔从书房走出来,路过餐厅改道厨房,系围裙还不忘拆她儿子台面,“他小时候哪有什么理想,成天蹬梯子爬高,吊猴儿似的,和人家犯照还寻思自己旁边飙战力指数呢,真当自己KO榜第一,拿个锅盖叫龙纹鏊。”
      身后跟出来的李祉不满地嚷了回去:“是你不让我拿平底锅去,怕我给涂层刮花了,我才只能拎个锅盖儿招笑。”
      “涂层掉了给你毒成智障。”乔女士掀开餐桌上拿罩子盖起的菜肴,边招呼李祉端菜,边摁开电饭煲舀粥。
      李祉谄媚地冲着他妈去了:“果然妈最会为我着想了。”说着还朝电饭煲一探头,狠狠吸了口红薯粥暴露在天光之下前,最浓郁的一股甜香。
      餐桌太小,平时是李父李母两个人倒也不觉得挤,现在多了俩就不太合适了,只能把阵地转移到客厅去。
      乔栖凤女士抬腿对准李祉小腿就是一脚,锐利得堪比锤子钉钉子,细细的鞋跟差点扎得李祉顺着冰箱滑下去。
      “滚蛋,再碍事喊你爸进来端。”乔女士扬手乘好一碗粥,受烫的指尖捏了捏耳垂,“走走,走走走,我是怕你成智障了影响我后半辈子幸福人生。”
      厨房鸡飞蛋打,李祉灰溜溜地端着两只碟子出来了,幽怨地挑了白栎一眼。
      白栎看见当没看见,低着头专注地给李致鸿先生满上了茶杯。
      瑞雪欣降,撒盐空中差可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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